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锁魂塔 不想见我 ...
-
芮松雪死了。
却并非死于他从出生起便如影随形、大大小小的手术不知道做了多少回、每次都和阎王爷抢命的先天心脏顽疾。
他与法定丈夫连临迁高中学生时代便成了伴侣,年少轻狂,爱得轰轰烈烈,于大学未竟就匆匆迈入婚姻。
此后数十年,争吵、冷战、和解、再撕扯,将两家上下耗得精疲力竭。
直到这天,终于走到资产清点完毕、财产分割落定这一步。
芮松雪、他的律师,以及主动前来帮忙的连临迁父亲连德顺,一同坐在别墅客厅里,只等着连临迁回来签下最后一纸离婚协议。
家里的小猫妙妙不知为何格外焦躁,在脚边不住打转,尾巴炸着毛,一声接一声,颇为凄厉。
芮松雪弯腰想要摸摸它,却被躲开了。
他叹了口气。
芮松雪向来把猫咪当亲女儿看待,不想它看见自己接下来可能有的任何狼狈模样,因此起身将它抱进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小猫爪子挠门的声音,刺耳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挠在他心口上。
芮松雪忍着心痛,没有回头,不为所动。
连临迁发来信息,说还有一小时到家。
芮松雪没回,先去了餐厅。
长桌上摆着厨师早已备好的西式培根烤肉,多多洒满了他偏爱的口味胡椒粒,可惜搁置了有一小会儿了,油光似要凝成冷腻的白霜。
管家提议道,要不要让厨房重做一份,芮松雪摆了摆手:“不必。”
他坐下,拿起刀叉。
芮松雪不是有意要死的,被HLHS折磨了三十年的人,最知道生命的宝贵,也最渴望活着。
只是今天烤肉的味道有点奇怪,入口是极冲的麻苦,先齁住了舌尖,麻意顺着舌根往喉咙钻,苦底里裹着生药的腥燥气。
咽下去后喉间还留着涩麻的余味,舌根发紧,甚至带点淡淡的土腥气,没有回甘,只剩生药的粗粝苦味黏在口腔里散不去。
芮松雪以为是凉了,也怀疑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或者是家里大厨尝试的新方子,尝了几口都没想明白,便将其搁置在了一边,谁知下一刻,他便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芮松雪已经飘在了半空,俯瞰着下方的一片混乱。
他请来的律师,虽然主要负责离婚案件,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与镇定,第一时间便封锁了现场,拨打急救与报警电话,并将管家、佣人、面色惨白的厨师,以及被两名佣人下意识架住的连德顺,全部隔在远离餐厅的角落。
芮松雪下意识看了眼连德顺,嘴角勾起:“蠢货。”
连临迁就是伴随着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来到的,看见倒地的芮松雪的尸体,他身形一晃,漂亮的眼眶微红,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芮松雪飘在半空,“呸”了一下,又在心里暗骂:“虚伪。”
这算什么?虽然我们要离婚了,但是我还爱你?
当然,爱不爱的也算不上,此刻连临迁更像是逢场作戏。
警察带走了现场所有人。芮松雪的魂魄不由自主,也跟了上去。
这起投毒案案件并不复杂,没有花费很长时间便被警方查清了真相,是连临迁的父亲眼见儿子婚姻破裂,而芮松雪又没有给他们父子留下任何资产,想起之前看过的有人误食生乌粉中毒而亡的新闻,一时激愤,便临时起意投了毒,偷摸将胡椒粉替换成了生乌粉。
生乌粉……
芮松雪记得这新闻,还是几年前他某日随手分享给连临迁看的。怎么就这么巧,让连德顺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
芮松雪心里仍有疑惑,但更多只是荒诞的唏嘘,没想到机关算尽,筹备了无数以后的事情,最后老天爷轻描淡写判了他的结局。
查案结果下来的第二天,他的遗体便被连临迁匆匆火化。
芮松雪父母早亡,死因蹊跷,他曾怀疑与连临迁有关,这些年他一直暗中调查,目前已经拿到了确凿证据。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忍着恶心硬是拖到了现在这一刻,直到搜集齐全全部证据,才开始办理离婚相关。
不过连临迁大概还是猜出来了。
如今看来,或许想投毒的,从来就不止连德顺一人。
有人更需要一个顶罪的父亲,一个彻底了断的意外,来避免今后身处牢狱。
可惜已经晚了。
芮松雪第一时间就已经让助理将证据发给了几位他比较信任的人。
连临迁绝对猜不到的人。
连德顺被判死刑。
连临迁则捐出巨资,在一所香火不算鼎盛的寺院旁历代有功德之人的塔林之侧,为芮松雪修了一座功德塔。
埋葬着芮松雪骨灰的坟墓就在寺庙附近。
这事一度上了热搜,网友们吵翻了天。有人骂连临迁虚伪作态,用钱买心安,真要有那么爱,怎么没阻止他的父亲投毒呢?
也有人赞他情深义重,毕竟哪个前夫能做到这份上,没有签谅解书,亲手把害死爱人的父亲赐了死刑。
只有芮松雪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功德塔。
自从那座塔建好以后,他再也不能随意飘荡了。整个人像被拴住了一样,只能在功德塔和他的坟墓附近活动。
远一点都去不了,就像脖子上套了根无形的绳子,只能面对着这一小方天地。
芮松雪百无聊赖地听着连临迁和寺庙高僧的聊天。
连临迁问:“大师,你说真的有轮回吗?”
大师叹了一句:“我佛慈悲。”
连临迁喘着粗气,转头问身旁垂目的高僧:“大师,按照我的设想,他应该没有走,一直在我身边,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那僧侣明明抬眼便能看见飘在一旁、神色冰冷的芮松雪,却仍缓缓摇头,合十道:“他已经入了轮回,施主要早日放下执念,迷途知返。”
可这句话不知道怎么,似突然戳中了连临迁的痛处。
“你还好意思说我吗?我要是出事了,你的亲弟弟也不能摆脱责任。”
连临迁笑的癫狂:“所以我们都是可怜人,一群放不下我执的疯子啊。”
高僧看了眼躲在柱子后面偷窥的妖僧,不再言语。
*
连临迁几乎每天都来他的墓边。
他跪在塔前,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着说着就哭,哭完了再说。
“松雪,我其实还是好爱你啊,哪怕日日与你吵架,我也很爱你。”
“可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追究那些不重要的真相?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和我在一起。”
芮松雪就飘在旁边,神色冰冷地看着他。
他太明白了。
若一个人内心充满着畸形的愧疚与巨大的不安,则这些溢出来的情感必须有一个永恒的客体来承接。
若他入了轮回,连临迁的罪与赎便都失去了意义。
他需要芮松雪永远在那里,以此证明自己仍在痛苦,仍在赎罪,从而维系那摇摇欲坠的、自己并非彻底邪恶的幻觉。
可芮松雪每天只能呆呆地坐在白塔旁边,哪儿也去不了,对着连临迁假惺惺的作态,一片犯呕。
芮松雪的小猫屡次被连临迁和网络上的好心人试图接走,可妙妙不肯在新家安住,一直绝食,日日挣脱,跑回芮松雪的墓前。
它总是叼来各种东西,天冷时是棉絮,天热时是死老鼠、死蟑螂。
它会蜷在冰冷的墓碑上晒太阳,姿态宛如昔日蜷在芮松雪膝头。
好像只要有想去的地方,就不算是流浪。
芮松雪想摸摸它,手却穿过了它的身体。
他哭不出来。
是的啊。
魂魄没有眼泪。
连临迁照常来了他的坟墓旁。跪在塔前,脸色比往常更难看了些。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谯翊不是被绑架了吗?为什么没有死在菲国?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顿了顿,又问:“你难道不爱我了吗?我真的是因为爱你才害了你的父母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芮松雪,你好狠的心啊!”
芮松雪呆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来了一队警察,为首的那位,面色沉稳,目光如炬。
“连临迁,你涉嫌杀害芮松雪父母芮相臣、姜恩培,挑唆他人杀害芮松雪,以及涉嫌幕后交易转移财产,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连临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后方的小警察给他戴上手铐:“走吧。”
经济罪、挑唆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连临迁被判了死刑。
判决通知书下来的那天,芮松雪看见结果,想哭。
芮松雪知道,这是他提前发出去的那些证据起了作用。
他识人不清,害死了自己的父母,无颜以见二老。此刻倒也算是报仇雪恨,却恨连临迁没有死于自己之手,也恨连临迁要死的过于轻松。
好气哦,变成地缚灵了,哭不出来。
也是判决通知书下来的那天,谯翊破天荒的来了他的坟墓。
芮松雪自从成年后,和谯翊之间的联系便断了许多。
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父母尚未去世时,在菲国与他见面。也是在那天,他们彼此之间闹的很不愉快。
好在两家的情谊一直都在,寄给谯翊的证据,也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谯翊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墓前,一言不发。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仍和芮松雪记忆中一样,肩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从墓碑移到白塔,又移到远处,最后落在某片虚空,恰好是芮松雪飘着的位置。
芮松雪心跳一滞:难道谯翊他看得见我?
谯翊当然看不见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大半:“抱歉,我来晚了。”
“我早就该来了,可惜先前没有为你报仇,我无颜以见。”
就在这时,芮松雪的小猫妙妙忽然疯了似的冲过来,用爪子使劲扒挠谯翊的西装裤,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拽。谯翊低头看了它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那小东西一边叫一边往白塔的方向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领路。
谯翊迟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寺里的僧人们想来拦,可那只猫灵活得像条泥鳅,带着谯翊左突右冲,竟然闯到了白塔跟前。
为连临迁违规建塔的那个妖僧闻讯赶来,看见谯翊站在塔前,目眦欲裂。
但他没冲向谯翊。他一把掐住了那只猫的脖颈,生生将它扼死。
小猫的身体软塌塌地垂下来,毛茸茸的爪子还微微蜷着。
芮松雪浑身一震,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先前他见过的那位高僧念了一声佛。
谯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塔基座的砖石,眯起眼睛。那底下,竟真让小猫刨松了几块砖石。
然后,芮松雪眼前一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2015年,窗外是十五岁那年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医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芮松雪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慢慢抬起自己变小了许多的手,轻轻按在胸腔左侧。
那里,心脏正带着熟悉的、虚弱而顽强的节律,一下,又一下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