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罗森特的娃娃柜 “你以前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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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魚冲到第三个路口，想都没想就往左拐。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撞进去，拧开最里面的水龙头就往手上冲。白色粉末遇水化开，变成一股黏糊糊的灰浆，顺着手腕往下淌，烫得他直抽气。
冲了大概十几秒，灼烧感慢慢退了。除魚甩了甩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面正对着他身后那扇门，门缝外面，罗森特正安安静静地站着。
没推门，没敲门，就那么站着，歪着头从门缝里看他。
除魚心脏猛地一跳，转身就往水房深处退。但水房只有一个出口，再往里走是几排锈迹斑斑的管道和一台老式锅炉，死路。
罗森特把门推开了，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走到水房中间停住，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洗完了？”他问。
除魚靠在锅炉边上，没点头也没摇头。
罗森特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来：“擦干”
除魚盯着那块手帕没接。罗森特等了几秒，表情从微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很轻的失落：“你在怕我。”
陈述句。
“你以前从来不怕我的。”罗森特又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除魚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头味，“你以前还让我帮你梳头，说我的手比梳子好用。”
除魚终于忍不住了：“你认错人了。”
罗森特的动作停住了。
水房里安静得只剩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罗森特慢慢直起身，歪着脑袋看除魚的脸，眼神在他眉眼之间来回扫，像在比对一张看不见的图纸。
“不对，”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没认错。你只是又忘了。”
除魚来不及反驳，罗森特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这回是凉的，指节收得很紧，像铁箍一样，但动作里没什么攻击性，只是不让他走。
“每次都是这样，”罗森特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声音闷闷的，“忘了就忘了，为什么还要跑？跑的时候摔着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灰黑色的瞳孔里那抹腥红似乎更浓了一点：“你上一次摔断了左手的小指，我花了三天才接回去。接完你连句谢谢都没有，转头就把我关在门外。”
除魚听得头皮发麻，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后腰顶到了锅炉的阀门上，退无可退。罗森特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指尖停在他左手的尾指上，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认那根骨头还完好无损。
“这回没断，”他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还好。”
除魚趁他低头检查手指的间隙，猛地抽手往后一窜，想从侧面绕过去。但水房地面全是水渍，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撞在管道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罗森特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那种温吞吞的阴郁一扫而空，眉心拧起来，几步跨过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快得除魚根本没看清。他一手揽着除魚的后背，一手捏着他下巴检查他脑袋有没有磕到管道。
“撞哪了？”罗森特的声音绷得很紧，“说话。”
除魚肩膀疼得直吸气，但更让他发毛的是罗森特此刻的眼神——那种紧张程度完全超出了“NPC对剧情道具”的关心范畴，像真的在担心什么很重要的人摔坏了。
“肩膀……左边。”
罗森特立刻把他按坐在旁边一张废弃的木凳上，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左肩，轻轻捏了两下。除魚“嘶”了一声，罗森特的手立刻松了，眉头皱得更深：“骨头没事，筋抻了一下。别动。”
他站起来，在管道架上翻了翻，从角落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拧开盖子，里面是灰绿色的半固体，闻着有一股草药味。他用指腹蘸了一点，往除魚肩膀伤处涂。
除魚全程僵着没敢动。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确实不疼了。罗森特涂完把盖子拧好，顺手在除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再跑，下次摔的就是你自己了。”
除魚咽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森特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想让你别跑。就这个。”
“那你放我走。”
“不行。外面有坏东西。”
“谁是坏东西？”
罗森特没回答，目光往水房门口飘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冷了一瞬。
罗森特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他突然停住，转身看着除魚，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笑，但这次嘴角是往下压的。
“没关系。你以后不用去大厅了，就待在我那儿。那间房间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拿。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不用管。”
除魚心想这不就是软禁么。但他肩膀上的药膏还凉着，面前这人的眼神又透着一股“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劲头，他决定先顺着来。
“……行。但我的同伴——”
“他们没事。我让木偶们把其他客人送进房间了。”
除魚嘴角抽了抽。罗森特见他没再反驳，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过来又把他从凳子上捞起来，这回直接打横抱了，步子轻快地往外走。
“回去给你换身衣服，”罗森特边走边说，“这身湿了。然后我帮你把头发重新梳一下，你以前喜欢我梳的偏分。”
除魚眨了一下眼表示收到。然后他低下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对罗森特说：“你刚才说的偏分……能不能先帮我换个衣服再梳？”
罗森特脚步一顿，低头看他，脸上的笑这回终于正常了点：“好。”
罗森特抱着除魚穿过走廊时，脚步放得很慢，像在散步。除魚窝在他怀里，后脑勺靠着他胳膊，视线只能看见天花板上一块块发黄的水渍和垂下来的吊灯线。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板上钉着铜牌，除魚斜眼扫过去，看见“储藏间”“杂物”“废弃零件”之类的字样，唯独没有看见“出口”。
罗森特用肩膀顶开一扇门，把他放下来。这间屋子比水房干净得多，靠墙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床头摞着几本硬壳书。
墙角立着一个梳妆台，镜面擦得锃亮，台上摆着梳子和几瓶看不出颜色的玻璃瓶。窗户被木板从里面封死了，钉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塞了棉絮，透不进一点光。
“衣服在柜子里，”罗森特拉开床尾的衣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样式差不多的衬衫和长裤，叠得方方正正，“你以前嫌我选的料子硬，后来我换了软的，你摸摸。”
除魚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件，布料确实软。罗森特在旁边站着看他挑，表情像个等着被夸的手艺人。除魚随手抽了一件衬衫出来，罗森特立刻接过去抖开，撑在床边等他换。
“你转过去。”除魚说。
罗森特歪了歪头：“你以前换衣服不避我的。”
“我现在避。”
罗森特没争，转过去了，但转得不太情愿，肩膀还侧着，像随时要扭回来检查。除魚飞快把湿衬衫扒了，套上干的那件，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罗森特听见动静结束，转过身来打量他，伸手把他领口理了理，指尖在锁骨旁边蹭了一下才收回去。
“坐。”他拍了拍梳妆台前的凳子。
除魚坐过去，从镜子里看罗森特站在他身后，拿梳子蘸了水，动作确实很熟，指腹按住他头顶，梳齿从发根顺到发梢，力道不轻不重。除魚盯着镜子里罗森特低垂的眼睫，试探着开口：“这地方……你管着？”
“嗯。”罗森特没抬头。
“管多久了？”
“比你记得的久。”
梳子停了一下。罗森特把它拿开，低头看看梳齿上有没有断发。把梳子放回台面，开始给他分头发，手指夹着一绺往左边梳
偏分梳好了，罗森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把除魚鬓角一绺不服帖的头发按下去，指腹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躺一会儿。”他朝那张窄床抬了抬下巴，“你刚才摔那一下，得歇着。”
除魚确实累了。肩膀上的药膏凉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胀，浑身骨头都像被抽松了似的。他没多话，躺到床上，蓝布床单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跟这间封死窗户的屋子格格不入。
罗森特把被子给他拉到胸口，坐在床沿没走，从床头那摞硬壳书里抽了一本，翻到夹着布条书签的那页，就着吊灯昏黄的光看。
除魚本来想撑着不睡，但眼皮越来越沉，罗森特翻书的沙沙声单调又规律，像某种催眠的节拍。他迷迷糊糊地想问一句“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人就沉下去了。
——水。
他整个人泡在水里。
分不清是河还是池子，四周全是浑的，灰绿色的水裹着他往下坠。他想划动手臂，胳膊像灌了铅，每抬一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水从鼻子灌进去，呛得他喉咙里火烧火燎，他张嘴想喊，灌进来的水更多，堵住了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水面上有光，晃来晃去的，离他越来越远。他想够那个光，手指尖都伸得发白了，光还是往上浮，往上浮，最后只剩头顶一个小小的亮窟窿。那个窟窿也在缩。
他肺里烧得厉害，胸口憋得快要炸开，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最后一口气从嘴角漏出去，变成一串歪歪扭扭的泡泡往上飘。泡泡飘到一半就散了。
亮窟窿没了。
四周全是水，全是水，全是——
除魚猛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被掐断似的抽气。他大口大口地喘，肺里还残留着那种灌满水的窒息感，凉气吸进去，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
屋里没关灯，吊灯还亮着，晃出一片暖黄。罗森特不在床沿了，那本书倒扣在凳子上，人站在屋子另一头的柜子前，正往玻璃杯里倒水。
听见动静，罗森特水也不倒了，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就过来了。
“醒了？”他伸手按在除魚后背，掌心覆着脊梁骨，一下一下地顺着，“做噩梦了。”
不是问句。除魚喘得说不出话，后背的汗把新换的衬衫洇湿了一片，攥着被单的手指头还在抖。罗森特顺着他的背拍到后颈，又摸到他额头上，把汗擦了。
“梦见什么了？”
除魚张了张嘴，嗓子眼儿还有点发紧：“水……淹我。”
罗森特拍背的手停了一瞬，又接上了，比刚才慢了一点。“多久了？”他问，“常做这种梦？”
“不记得。”除魚喘匀了些，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到罗森特手心里，那手掌的热度隔着湿衬衫传过来，倒让他安心了一点，“可能以前就有，醒过来就忘了。”
罗森特没说话。他偏过头看了看除魚的脸，灰黑色的眼珠在灯底下显得很静，然后他站起来，去把刚才那杯水端过来：“喝一口。慢点。”
除魚接了，小口小口地抿。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窒息感一点点冲掉。他喝了半杯，罗森特就把杯子拿走了，放在床头。
“再躺下。”
“我睡不着。”
“躺下，”罗森特把被子掀开一角，语气不容商量，“睡不着也躺着。别坐着吹汗，要着凉。”
除魚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躺回去了。罗森特没坐凳子，就在床边挨着他侧躺下来，胳膊隔着被子搭在他身上，像给小孩压惊似的拍着。
“你闭眼。”
除魚闭上眼。眯了两秒又睁开：“……一闭眼就是水。”
罗森特想了想，坐起来一点，伸手把除魚的脑袋捞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那别闭了。睁着。”
除魚的脸贴在他胸前那件料子软的衬衫上，能听见里头心口跳的动静，不快不慢，隔一会儿“咚”一下。罗森特的手还搁在他后脑勺上没挪，指尖偶尔蹭蹭他头发，梳偏分梳得很服帖的那片头发。
“我数拍子，”罗森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一点胸腔的震动，“你跟着听就行，不用数。”
他没等除魚应，就开始数：“一——二——三——”用英语数的，很好听。
数得不快不慢，跟心跳差不多。数到“七”停一下，重新从“一”开始。除魚听了一会儿，发现他数到“七”的时候会轻轻拍一下自己的背，拍得不重，像打拍子。
“你这套哪学的？”除魚闷在他衣服里问。
“以前你也睡不着，”罗森特低头，下巴碰了碰他的发顶，“比现在还犟。怎么哄都不行。”
“那以前你怎么哄的？”
罗森特数到“七”又拍了一下，才说：“以前不数拍子，以前给你唱。”
“……唱什么？”
“你想听？”
除魚没吭声。罗森特等了两三秒，就当他是默认了，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哼起来。调子很平，没什么起伏，词也含混不清，听着像什么地方的小调，又像瞎编的。哼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除魚眼皮已经在打架了，靠在他胸口的脸慢慢松下来，攥着被角的手也松了。
罗森特没停，接着哼。等除魚的呼吸匀成长长的一起一伏，他才把最后一个音哼完，手指在除魚后脑勺上轻轻捋了一下。
“睡吧。”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差不多是在气音里说话，“你的视线里没有水，只有我”
灯没关。罗森特就着这么个半躺的姿势没动，胳膊搭在除魚身上，另一只手停在枕头旁边。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看门口，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很淡的走廊灯光，外面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视线，低头又看了一眼睡沉了的除魚，把他滑下去的肩膀往上掖了掖被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罗森特的娃娃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