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清寒》雅罄

6、仙客登门，流言四起 清寒峰

　　清寒峰的风雪渐渐趋于平缓，连绵数日的阴寒并未散去，只是不再有狂风卷着暴雪肆虐，细碎雪沫悠悠飘荡，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素白之中。自那日与慕灵道别过后，凌烬便暂且放下了心头纷乱的情思，每日依旧按时苦修，打磨身法与招式，为即将到来的宗门比试做足准备。云辞如常陪他拆解对战技巧，指点功法破绽，主峰之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清冷安然的模样，百年如一日的相伴，看似平淡无波，却不知外界的目光与议论，早已层层叠叠汇聚而来。

　　这日午后，天光透过淡薄云层洒落，落在覆雪的殿宇檐角，折射出细碎莹光。凌烬正在演武场独自演练剑招，剑光流转之间，凛冽剑气扫开周遭积雪，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云辞立在廊下静静观望，神色平和，目光落在弟子挺拔的身影上，带着经年不变的关照。

　　就在这时，清寒峰外围的护山法阵忽然传来一阵轻微波动，并非恶意闯入的冲击，而是有人主动催动拜山符，依规求见。云辞眸色微动，抬眼望向山道入口的方向。清寒峰素来少有人登门，除却灵溪竹院的杂役弟子偶尔递送物资，整座山峰常年闭门谢客，寻常仙门弟子根本不敢贸然前来，今日有人特意拜山，倒是一桩稀罕事。

　　“想来是有访客前来。”云辞轻声开口，话音未落，一道温润儒雅的身影便踏着蜿蜒山道，一步步穿过林间积雪，朝着听雪殿的方向走来。

　　来人一身月白镶银纹的道袍，身姿颀长，面容俊朗，周身萦绕着温润的灵气，气质出尘，周身气度在仙门一众长老与同辈之中都颇为出众。他便是九霄仙门玉虚峰首座弟子苏珩，修为高深，在仙门同辈里声望极高，更是仙门之中公开倾慕云辞之人。

　　苏珩行走在雪径之上，目光一路扫视周遭景致，最终落在演武场内练剑的凌烬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不甘，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芥蒂。他缓步走到白玉廊前，对着廊下的云辞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有礼，目光却始终凝在对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苏珩见过云辞峰主。许久未见，特来清寒峰登门拜访，叨扰之处，还望峰主海涵。”

　　“玉虚峰弟子远道而来，不必多礼。”云辞微微抬手示意，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疏离，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清寒峰荒僻苦寒，没什么景致可赏，苏师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两人皆是仙门顶尖人物，彼此相识多年，平日里各守山头，少有往来。苏珩笑了笑，目光依旧流连在云辞身上，轻声回道：“能踏足清寒峰，得见峰主，何来辛苦一说。听闻近日宗门比试将至，想来凌烬师弟也在全力备战？”说罢，他转头看向收剑走来的凌烬，抬手微微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凌烬收剑入鞘，敛去周身剑气，对着苏珩依循晚辈礼数躬身行礼：“见过苏师兄。”他心思澄澈，待人素来谦和，知晓对方是仙门前辈，言行举止恪守规矩，并未因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异样而心生抵触。

　　苏珩微微颔首，目光在凌烬身上细细打量片刻。他素来知晓云辞这位亲传弟子天资惊世，百年时间便修至元婴后期，修为远超一众同辈，今日亲眼相见，见对方气息沉稳内敛，根基浑厚扎实，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整个九霄仙门，谁都清楚云辞对这名弟子倾注了多少心血，将毕生绝学尽数相授，这般偏爱，早已引得不少人暗中议论，而苏珩便是其中心绪最为复杂的一人。

　　他爱慕云辞万年，自昔年云辞执掌三界戒律、坐镇清寒峰开始，便心生倾慕，数次有意靠近，却始终被对方以礼相待，拒于千里之外。而百年前云辞破例收下凌烬为徒，从此清寒峰便多了一人相伴，往日孤高清冷的山峰，渐渐有了烟火气息。苏珩看在眼里，心中始终不是滋味，总觉得这名突然出现的弟子，分走了云辞所有的注意力，也成了横亘在自己与她之间的一道阻碍。

　　三人立于廊下简单交谈几句，苏珩并未立刻告辞，反而借着闲谈的由头，驻足停留许久，话题绕着仙门近况、功法修行、即将开启的宗门比试缓缓展开。他言语风趣，见闻广博，有意无意地想要拉近与云辞的距离，时不时将话题引向二人过往的交集，试图唤起旧日情分。

　　云辞从容应对，话语淡然，始终保持着峰主与同门之间的界限，不冷不热，既不失礼数，也绝不给对方半分遐想的空间。凌烬立在一旁安静侍立，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两人交谈，偶尔被问及修行相关的问题，才简短作答，态度恭谨本分。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苏珩频频望向师尊的目光，听着对方刻意拉近关系的言语，他心底总会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不畅，下意识地往云辞身侧靠了半步，无形之中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珩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的芥蒂又深了一层。他自然明白凌烬此举的用意，心中暗自冷哼，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儒雅模样，没有当场表露不快。

　　此番登门拜访，苏珩在清寒峰停留了近一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渐向晚，山间寒意愈发浓重，他才终于拱手告辞。离去之前，他再次深深看了云辞一眼，又侧目看向一旁的凌烬，意味深长地说道：“宗门比试在即，全门后辈齐聚赛场，想必会十分热闹。祝二位一切顺遂，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慢走。”云辞淡淡应声，目送他转身离去。

　　苏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林间，风雪重新恢复寂静。演武场上只剩下师徒二人，方才被访客打破的宁静，再度回归清寒峰。凌烬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多言，转身便打算继续修行。

　　云辞却看出了他心绪的细微变化，轻声开口：“苏珩常年驻守玉虚峰，此番特意登峰拜访，并非单纯闲谈。仙门之中心思各异，你不必将他的言行放在心上。”

　　“弟子明白。”凌烬应声，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重新拿起长剑，只是心境再难恢复先前的纯粹平静。苏珩看向师尊时的眼神、话语里的亲近之意，如同细小的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只是他依旧懵懂，只当是不喜外人打扰清寒峰的安稳，并未深究根源。

　　苏珩离开清寒峰之后，并未直接返回玉虚峰，而是顺着山道走向仙门腹地。一路之上，遇到不少各峰往来的弟子，他身份尊崇，不少人主动上前行礼问候。有人见他从清寒峰方向而来，顿时心生好奇，忍不住旁敲侧击询问登峰之事。

　　苏珩本就有意散播动静，面对众人的问询，半遮半掩地说起自己登峰拜访的经过，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地提及云辞对凌烬的格外偏爱，将清寒峰师徒二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日常娓娓道出。

　　流言便是如此，一旦有了源头，便会如同风中野草，飞速蔓延开来。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苏珩登门清寒峰一事，便传遍了九霄仙门各大峰头。起初只是众人闲谈访客往来，渐渐的，话题开始偏移，各式各样的议论与揣测此起彼伏，闲言碎语如同细密蛛网，在仙门各处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玉虚峰苏珩师兄今日特意去清寒峰拜访了，待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苏珩师兄倾慕清寒峰主多年，全门上下谁不知道？此番登门，怕是又想亲近云辞峰主吧。”
　　“可惜啊，清寒峰如今可不是峰主一人独居了。那位凌烬师弟常年伴在峰主身侧，寸步不离，苏珩师兄想要靠近，怕是难了。”
　　“说起凌烬，我倒是越发好奇了。百年前峰主一向不收弟子，偏偏破例将他收入门下，还倾尽毕生所学教导，这份待遇，整个仙门找不出第二人。”
　　“何止是教导，我听说清寒峰向来人迹罕至，百年以来就他们师徒二人相守，日夜相伴，寻常师徒哪有这般亲近的？”
　　“有人说凌烬天资绝世，峰主惜才才格外看重；可也有人私下议论，二人相处太过亲密，早已超出普通师徒的本分……”

　　细碎的议论声遍布仙门的演武场、灵圃、殿宇走廊，各个峰头的弟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里满是探究、好奇，也不乏恶意揣测与暗中嫉妒。

　　一部分弟子敬佩凌烬的绝世天赋，也理解云辞惜才之心，认为师徒二人不过是潜心修行、相伴度日，外界不必过度解读。可还有不少人心存嫉妒，或是乐于搬弄是非，故意放大清寒峰二人朝夕相守的日常，添油加醋编造闲话，将流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嫉妒凌烬独得峰主真传，年纪轻轻便拥有远超同辈的修为；有人羡慕苏珩敢于追求心中倾慕之人，暗自感慨他求而不得；更有不少守着陈旧规矩的老派弟子，对着清寒峰的相处模式指指点点，认为师徒之别理应泾渭分明，这般日夜相守，有违礼法。

　　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很快便传到了灵溪竹院之中。

　　慕灵与一众竹院弟子打理灵草之余，也听到了外界流传的种种闲话。她静静听着同门议论清寒峰师徒，听到那些无端揣测的言语时，心中不由得有些着急。在她眼中，云辞清冷出尘，凌烬温润正直，二人只是纯粹的师徒情深，那些恶意的闲话，实在太过伤人。

　　她有心想要辩解，可自身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人微言轻，即便开口反驳，也只会被旁人当作护短，根本无法止住流言。万般无奈之下，慕灵只能默默听着，心底暗自担忧，害怕这些闲言碎语会传到清寒峰，打扰到凌烬修行，也让他心生烦忧。

　　仙门之中的风浪悄然翻涌，而身处风波中心的清寒峰，依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凌烬沉浸在修行之中，外界的流言暂时还未传到这座冰雪山峰。他日复一日打磨剑招、练习身法，将全部精力放在备战宗门比试之上，偶尔想起白日到访的苏珩，心底依旧会掠过一丝不畅，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云辞立于高处，神念早已将仙门各处的议论尽数收入耳中。听着那些真假难辨的闲话、无端的揣测与非议，她清冷的眉宇微微蹙起。她身居高位，早已看淡世间流言，旁人如何议论自己，她向来毫不在意。可这些话语牵扯到凌烬，甚至恶意曲解二人的师徒关系，便让她心生不悦。

　　她清楚树大招风的道理，凌烬天赋太过耀眼，自己又对他百般呵护、倾囊相授，引来旁人嫉妒与议论本是难免。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暗流涌动，再加上凌烬体内潜藏的魔气隐患，即将到来的宗门比试，恐怕会变得比预想中更加凶险。各方势力、心怀鬼胎之人，都会借着这些流言伺机而动，想方设法找寻破绽，针对二人。

　　暮色缓缓笼罩群山，夕阳的余晖将山顶积雪染成暗红色。清寒峰渐渐被暮色与寒意包裹，殿宇之内点亮烛火，暖光驱散了室外的阴冷。

　　凌烬结束了一日的修行，回到听雪殿中。见云辞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山下仙门的方向，神色沉静，似在思索什么，他缓步走上前，轻声询问：“师尊，可是山下出了什么变故？”

　　云辞回过神，收敛眸底的思虑，转头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并无大事，只是仙门弟子闲言碎语颇多罢了。不必理会，安心准备比试即可。”

　　她不愿让这些无端的流言扰乱弟子的心绪，便没有细说外界的种种议论。但她心中已然做好防备，知晓接下来的路途，绝不会一帆风顺。访客登门只是开端，四起的流言是暗流的预兆，一场围绕着清寒峰师徒的风波，正在仙门之中慢慢酝酿、发酵。

　　凌烬虽不知具体流言内容，却也能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点点头，乖乖应下：“弟子知晓。无论外界如何议论，我都会安心修行，恪守本分。”

　　烛火摇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映在殿内墙壁上。风雪在窗外低吟，山下仙门的流言还在不断蔓延，猜忌、嫉妒、窥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朝着与世隔绝的清寒峰笼罩而来。

　　苏珩登门引来风波，闲言碎语席卷全门。这座安稳了百年的冰雪孤峰，终究被外界的纷扰缠上。而身在漩涡中心的师徒二人，一人懵懂不知风波深浅，一人冷眼洞悉所有暗流，前路的重重考验，正一步步向着他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