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清寒》雅罄

5、竹院初见，一见倾心 清寒峰

　　清寒峰的风雪连绵数日，天地始终被一片素白笼罩。凌烬按照既定安排日夜苦修，专攻破解符术的身法招式。日复一日的打磨之下，他辗转腾挪的身姿愈发灵动迅捷，面对各类远往日的滞涩，进退之间从容有度。云辞每日陪他对练、指点破绽，主峰之上常年只有剑风呼啸与风雪簌簌之声，岁月安静得仿佛静止一般。

　　转眼到了比试前夕，午后阳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洒在皑皑积雪上，折射出莹润的光泽，山间彻骨寒意也随之淡去不少。凌烬结束了一轮高强度演练，收剑而立，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正打算缓步返回殿中休整，山道下方忽然传来竹篮碰撞的轻响，伴随着细碎又拘谨的脚步声。

　　他抬眸望去，只见灵溪竹院的慕灵提着一只竹篮，沿着蜿蜒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来。少女一身青色素衣，裙摆扫过阶上残雪，走得格外缓慢，双手紧紧扶着篮沿，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目光时不时悄悄抬起，望向演武场的方向，忐忑又羞怯。

　　近来这段时日，慕灵前来主峰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递送新采摘的灵草，有时是送来竹院酿制的灵蜜，大多时候送上物件，简单行礼问候几句，便识趣地转身离开，从不会刻意逗留打扰。凌烬早已习惯了少女的往来，见状主动迎出几步，语气温和有礼：“慕灵师妹，今日又前来送物了？”

　　被他目光直视，慕灵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心跳骤然加快，原本想好的话语一时间卡在喉间。她定了定神，微微低下头，声音细柔婉转：“回师兄，院主见连日风雪寒凉，特意让我采摘了山中暖灵果，送来给师兄和峰主调养身子。”说罢，她双手将竹篮往前递去，篮中一颗颗赤色灵果圆润饱满，果皮泛着温润光泽，还萦绕着清甜的果香，一看便是温养经脉的上好灵物。

　　“有劳师妹费心了。”凌烬伸手接过竹篮，随手放置在一旁的青石台上，“短短几日频频往返，实在太过麻烦你。”

　　“不麻烦的。”慕灵连忙摇头，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凌烬，眼底的倾慕与欢喜毫不掩饰，“竹院本就依附清寒峰而建，往来本就便利。能为师兄和峰主做事，是弟子的福气。”

　　两人并肩站在覆雪的小径上，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松枝的轻响。慕灵借着交谈的机会，大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刚结束修行，发丝微乱，肌肤在雪色映衬下愈发清透，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温润谦和，一举一动都透着超凡的气度。少女望着望着，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数年前那场初见，那段记忆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无论时隔多久，回想起来依旧心头滚烫。

　　那时她入门未久，修为尚浅，被分配到灵溪竹院打理灵草药圃。竹院地处清寒峰侧，清幽僻静，平日里少有主峰弟子往来。一日她奉命巡查山边灵植，无意间走到这片演武场外围，远远便看到场内独自练剑的凌烬。彼时也是雪后初晴，天光洒落，剑光纵横交错，凛冽剑气卷起漫天雪沫，青年沉浸在修行之中，周身气场沉静而强大，明明年纪尚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凌厉。

　　那一刻，她站在林间，彻底看呆了，全然忘了手中的差事。直到凌烬收剑转身，她才猛然惊醒，慌忙躲入树后，一颗心怦怦直跳，许久都无法平复。便是那惊鸿一瞥，一缕情丝悄然在少女心底生根发芽。

　　她心里清楚，凌烬是清寒峰主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天资冠绝整个九霄仙门，修为、身份、眼界都远非自己所能企及，两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可少女心事一旦萌发，便如同破土的春草，肆意生长，不受控制。起初她只敢躲在半山腰远远眺望，连靠近演武场的勇气都没有，后来慢慢鼓起勇气，借着打理杂务的由头一步步靠近，从远远观望，到上前躬身行礼，再到如今能站在这里轻声交谈，每一点进展，都让她欢喜许久。

　　“师兄每日坚持苦修，毅力实在让人敬佩。”慕灵收拢纷飞的思绪，主动寻着话题搭话，“方才远远看到剑光流转不停，想来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我们竹院的同门私下里，也常常谈起师兄，人人都心生仰慕。”

　　“修行本就贵在持之以恒，谈不上什么毅力。”凌烬淡淡一笑，并未将旁人的夸赞放在心上。他自小居于清寒峰，远离仙门主流的纷争与喧嚣，心性澄澈淡然，从不在意外界的名声与议论，“大家各有修行道路，踏实走好自己的路便好，不必过分相互比较。师妹在竹院修行，也需静心沉淀，稳步夯实根基。”

　　“弟子谨记师兄教诲。”慕灵乖巧应声，目光依旧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可她也明白分寸，主峰乃是清寒峰禁地，自己身为旁支弟子，不宜久留。可一想到听闻的消息，心底又生出几分不舍，纠结之下，气氛渐渐变得安静。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身影从听雪殿方向缓步走来。云辞广袖随风轻扬，周身萦绕着清冷出尘的仙气，步履轻盈地踏过积雪，无形之中让周遭的气氛沉静下来。慕灵见到峰主，瞬间收敛了所有心绪，连忙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弟子慕灵，见过峰主。”

　　云辞目光淡淡扫过石台上的灵果竹篮，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威严压迫：“辛苦你一次次奔波。竹院杂务繁多，往后不必特意记挂主峰这边。”

　　“为峰主效力，是弟子分内之事。”慕灵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直视。在九霄仙门之中，所有弟子都对执掌三界戒律的清寒峰主心怀敬畏，她自然也不例外。

　　“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仙门主赛场，宗门比试正式开启。”云辞转头看向凌烬，语气从容，“行囊早些收拾妥当，此番下山，凡事谨慎行事。”

　　“弟子明白，稍后便去整理。”凌烬认真应道。

　　一旁的慕灵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得知凌烬隔日就要下山，心底骤然一空。宗门比试历时十余日，他下山之后，短期内定然不会返回清寒峰，往后想要再像这般近距离相见、闲谈，怕是遥遥无期。她咬了咬下唇，再次抬起头，目光真挚地看向凌烬：“听闻师兄要参加宗门比试，弟子在此预祝师兄一切顺利，在赛场之上大展风采。”

　　“多谢师妹吉言。”凌烬拱手回礼，“不过只是同辈之间切磋交流，胜负无关紧要。”

　　话已至此，慕灵知道自己再无理由逗留。她再次对着两人躬身行礼：“弟子不再打扰二位，先行返回竹院。祝峰主与师兄一路平安。”说完，她最后深深望了凌烬一眼，眼底藏着淡淡的眷恋与不舍，而后转身顺着山道缓缓离去，青色身影渐渐隐入覆雪的松林深处。

　　目送少女走远，凌烬随口说道：“这位师妹性子勤快，待人也十分热忱，倒是难得。”在他心中，慕灵始终只是恪守本分的旁支同门，来往问候也只是出于礼数，从未往其他方向多想。

　　云辞侧过头看他，眸底带着几分了然，轻声提点：“你心性纯粹，一心向道，倒是浑然不觉。这姑娘数年前初见你练剑便已然动心，屡屡借故靠近，并非只是单纯勤快而已。”

　　凌烬闻言猛然一怔，细细回想往日种种细节：羞怯的神态、躲闪的目光、刻意寻来的借口、临别时不舍的眼神……经云辞一语点破，所有被他忽略的异样瞬间串联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少女的心意，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神色也略显局促。

　　“弟子……从未想过这些。”他略显窘迫地说道，“自小长在清寒峰，身边只有师尊相伴，对于儿女情长之事，向来懵懂无知，故而一直未曾察觉。”

　　百年岁月，他的世界里只有修行与朝夕相伴的云辞，生活简单纯粹，从未接触过情爱纠葛，自然看不懂少女暗藏的心事。

　　“情有懵懂，实属正常。”云辞缓步朝着听雪殿走去，语调平缓淡然，“她正值年少，情窦初开，一念倾心，是少年人最寻常的心绪。你既然无意回应这份心意，往后相处守住同门分寸便可，不必刻意疏远伤人，也不要给予无谓的期许。”

　　“弟子记下了。”凌烬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认真将叮嘱放在心上。

　　行走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阳光穿过松枝，落下斑驳光影。凌烬望着身前那道清瘦孤高的身影，心底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方才看清慕灵的倾心，他不由自主开始审视自己多年来的心绪。

　　他对云辞，早已不止是师徒间的敬重与依赖。独处时会心头悸动，见旁人靠近会暗自介怀，无数个寒夜相依而眠，那份深入骨血的依恋，早已越过了师徒的界限。从前他一直用“敬重师尊”来掩饰内心，可如今亲眼见证了旁人直白的情意，才猛然惊醒，自己心底藏着的，也是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

　　可师徒名分、仙门森严礼法，如同两座厚重的大山横在面前，容不得半分逾矩。他连忙压下翻涌的思绪，不断告诫自己恪守本分，斩断杂念。可越是克制，心底的躁动便越是清晰。

　　回到殿中，凌烬开始着手整理下山行囊。换洗衣物、疗伤丹药、护身符箓、常用兵器，还有云辞特意叮嘱的敛息法器，他一件件仔细清点、收纳，不敢有半点遗漏。云辞坐在案几旁翻阅宗门送来的比试章程，时不时出声提醒赛场规则与注意事项。

　　“赛场人流繁杂，四方弟子齐聚，气息纷乱。”云辞指尖点在卷宗之上，认真叮嘱，“你体内封印时常会逸出丝丝异气，抵达赛场后，务必时刻运转灵力压制。仙门不少长老一直对你心存疑虑，年轻弟子中也多有嫉妒之人，行事低调隐忍，切莫与人发生冲突。”

　　“弟子知晓，定当谨慎行事。”凌烬一边收拾，一边应声。他清楚此番下山危机四伏，各方目光都会紧盯自己，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器物轻触的细微声响。窗外日头慢慢西斜，漫天白雪被落日余晖染成温暖的金红色。灵溪竹院之内，慕灵回到自己的居所，倚在窗边望向清寒峰主峰的方向，遥遥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雪色山影。一想到明日凌烬便会下山远行，她心底满是惆怅与空落。那场雪地里的初见，让她一念倾心，哪怕知晓两人身份悬殊，这份情愫也依旧在心底默默生长。

　　主峰听雪殿内，暮色彻底笼罩群山。凌烬早已收拾好行囊，将包裹安置在殿角。夜色降临，山间气温骤降，呼啸的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拍打在殿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入夜之后，依旧是百年不变的同榻而眠。寝殿之内烛火摇曳，融融暖意隔绝了室外的酷寒。凌烬躺在床榻内侧，闭紧双眼，却毫无睡意。白日里慕灵的情意、云辞的提点、自己纷乱挣扎的心事，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身侧传来云辞绵长安稳的呼吸声，熟悉的暖意将他层层包裹，这份安心，却也让心底的悸动愈发强烈。他悄悄睁开眼，借着微弱烛火，凝视着身旁安然沉睡的人。长睫垂落，眉眼温婉，褪去了白日里峰主的威严，只剩下卸下防备的柔和。

　　他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可也明白，这份心意从萌生的那一刻起，就只能永远深埋心底。师徒之别，门规礼法，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阻隔。

　　长夜漫漫，风雪呜咽不止。清寒峰的夜色依旧沉静，可两颗年轻的心，却各自被心事缠绕。

　　明日，宗门比试正式拉开帷幕，山下仙门风云涌动。这座安稳了百年的冰雪孤峰，以及相伴相守的两人，终究要走出这片风雪，踏入纷繁复杂的尘世纷争之中。前路有试探、有猜忌、有明争暗斗，一场场风波，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