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请按合同办事》VV不在

2、搜索结果第二条 队伍往前挪

　　队伍往前挪了两个人，沈知意还停在原地。

　　后面的男人咳了一声。她收起手机，跟着移动，鞋尖差点碰到门槛。店里的汤锅正冒热气，老板娘隔着玻璃问她要什么，她张口说了牛肉面，又在对方转身之前补上一句：“小碗。”

　　她其实很饿。忙到这个时候，胃已经开始替她做决定，偏偏她的注意力被搜索结果第二条拴着。

　　第一条是同名医生，戴眼镜，主任医师。第二条来自一个行业公众号，标题很长，讲三位从北京转到上海的创意人。封面上有程越。照片拍得太亮，他穿白衬衫坐在高脚椅上，右脚没有踩住横杠，看起来有一点悬空。

　　她等老板娘找完钱，才点进去。

　　访谈发布于前年冬天。前面两位谈城市气质、市场变化，程越排在最后。他说，原来的团队调整后，自己想去一家能把创意跟执行接在一起的公司，嘉木给了一个带小组的机会。他来上海前先做了两个月远程项目，最后决定搬过来。

　　采访者问他适不适应。

　　他说工作还好，生活上第一课是租房。看房时听说“走到地铁只要八分钟”，后来发现需要按照房东的步幅走。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也上过这门课。五年前第一次在上海租房，中介带她从小区门口抄近路，穿过一家允许通行的商场，走到地铁站，说十分钟。她入住后的第三天，商场开始装修。

　　那天她拖着两袋垃圾走到封闭的铁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交了学费还没领到教材的人。

　　“牛肉小碗！”

　　沈知意抬头。没人应，老板娘拿着小票又喊了一遍。她赶紧举手，端面的时候，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汤很热，面上漂着两片薄牛肉。她夹起一根，吹得太敷衍，烫了舌尖。旁边拼桌的女孩正给同事发语音，说自己上午开了三个会，眼下很想辞职，但面钱刚涨了两块，所以先算了。

　　沈知意低头笑了笑。

　　程越来上海的理由写得明白，履历也能对上。一个新的职位，一次搬家，适应城市。他甚至有过一段不算顺利的试用合作，访谈里只一笔带过，没有写成励志故事。

　　她读完那几行，心里某一处落了下来，又有一种迟来的窘。她并没有真觉得他是来找她的。至少没有认真这么想。可听见“前年”那两个字时，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确实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个问题根本轮不到她问。

　　五年里，她换过两次住处，学会开车又几乎不开，谈过一段持续几个月的恋爱，和平结束时一起把没用完的咖啡券分了。她自己的生活没有停在北京那间出租屋。程越当然也不会。

　　她退出文章，没点他的名字，开始专心吃面。

　　面吃到一半，老板娘来问能不能把她换到墙边，好让外面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她端着碗搬过去，发现新座位正对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扎得整齐，眉头却皱着，像准备给这碗面写一份意见。她伸手抚平眉心，觉得没必要让老板娘承担项目以外的压力。临走时，她还把落在原座位上的纸巾拿回来，替那一家人腾出桌角。

　　＊

　　回公司后，沈知意给情况说明起了三个标题。

　　第一个太像检讨，第二个像供应商违约通知，第三个只剩“项目情况说明”，没有任何文学色彩，终于能用。

　　她把认识、交往、结束的大致时间写清，注明自己不曾参与此前的供应商选择，也未在接手前知道对方的实际创意负责人。写到“双方目前不存在私人往来”时，她停了一下，删掉“目前”，又加回去。

　　周敏从门口经过，看她对着屏幕不动，敲了敲隔板。

　　“写到遗嘱了？”

　　“有点难把话写得不像出事。”

　　“事情已经有了，处理就是。别先替阅读的人配警报声。”

　　周敏看了眼她的纸面笔记，没往电脑上探头，只说采购下午会来了解流程，具体细节单独沟通，不在项目群里展开。

　　沈知意点头。

　　许佳抱着三只文件夹坐回旁边，刚好听见最后半句，有些紧张：“是我们项目出问题了吗？”

　　“对接分工需要确认。”沈知意说，“你手里的产品信息照常核。确认不了的写出来，别猜。”

　　“那个内袋深度，资料有两个版本。”

　　“先问陈可。”

　　“问了。他说一个是净尺寸，一个是裁片尺寸。”

　　沈知意看她。

　　许佳把两张纸摊开：“但两个标题都叫净尺寸。”

　　这倒非常公平，谁也没被区别对待。

　　她给陈可打电话，对方先沉默三秒，说他下午过来，把资料源文件一并带上。许佳在旁边的本子上写下“统一口径”，写完自己皱眉，又划掉，改成“到底多深”。

　　沈知意看见了，没有纠正。

　　四点半，她把说明发给周敏指定的采购与合规联系人，抄送周敏。邮件发出的短促声音响起，整件事终于从她脑子里挪到了一个能够被别人处理的地方。

　　她拿起杯子去接水，走到茶水间才发现杯子还是满的。

　　＊

　　唐宁约她吃饭的消息，是傍晚六点来的。

　　“救我。我订了两份套餐。原来约的人要跟快递员决战，今天出不了门。”

　　“什么套餐？”

　　“菜很健康，名字很长，价钱不健康。”

　　沈知意原本准备回家煮冷冻饺子，看到最后一句，决定去帮朋友分担经济伤害。

　　餐厅在书店隔壁。唐宁坐在窗边，一手按着电脑，一手拿叉子，面前的沙拉已经被她挑出了所有紫甘蓝，整齐地堆成一座小山。她负责的书店十月要办旧物主题活动，合作方临时增加了一堆要求，海报还没定，礼品却先寄来了六箱。

　　“我今天最大的运动量是搬帆布袋。”唐宁说，“印着轻盈生活。我觉得他们可以先把这四个字撤掉。”

　　沈知意把包放下：“你怎么不叫我？”

　　“你又不在隔壁。叫你过来，六箱就变成七个需要安排的东西。”

　　“我可以自己站。”

　　唐宁笑出声，给她推过一杯水，讲起活动嘉宾迟迟不肯确定标题的事。讲到一半，看她把叉子戳在烤南瓜上，半天没吃，才停下来。

　　“你呢？今天有事？”

　　“新项目供应商里有程越。”

　　唐宁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先低头，把叉子上那片菜放回盘子，才问：“哪个程越？”

　　沈知意看着她。

　　“好，我这个问题确实没必要。”唐宁把电脑合上，“你上午见到的？”

　　“开会见到。他是创意负责人。”

　　“你还负责？”

　　“要等公司明确分工。该说的已经说了。”

　　唐宁点点头，没问他们是不是还喜欢，也没把偶遇解释成任何安排。她在书店工作多年，对命运最深的意见是，畅销书的腰封通常比正文积极。

　　“烦吗？”她问。

　　沈知意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工作上倒还好。”

　　“那就先说工作以外的。”

　　她把中午搜到的访谈讲了，讲到八分钟的地铁，唐宁笑了一声，又认真地看她。

　　“你不知道他在上海，很正常。你们分开了。”

　　“我知道。”

　　“知道跟反应过来是两码事。”

　　这句话没被说得很郑重。唐宁说完就低头切鸡胸肉，切了两下没切开，换成另一只手压住盘子。沈知意伸手替她扶了一下。

　　“你的刀是不是没齿？”

　　“菜的问题。它可能有健身习惯。”

　　两个人折腾了一阵，终于把那块肉分开。沈知意吃完半碗饭，才又说：“我还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问就问了。”

　　“听起来像关心近况。”

　　“你确实在关心近况。”

　　她无话可说。

　　唐宁抬眼笑：“别紧张。我关心前任近况的时候，也希望他身体健康，离我的消费平台远点。他上次用了我的会员，给我留了一串钓鱼用品推荐。”

　　沈知意终于笑得低下头。

　　＊

　　回到家，客厅灯亮起来，茶几上还放着周末没收走的资料。窗台那盆薄荷倒向一边，她拿起来，摸了摸干透的土，去厨房接水。

　　花盆下面压着一张快递单。她抽出来时带落了冰箱贴，蹲下去捡，顺手把冰箱门上那张很久没用的体检提醒挪了位置。

　　这个家不大，东西全由她自己决定。杯子放哪里，洗衣液用哪种香味，晚饭要不要配一碟醋，没人跟她抢最后一只饺子，也没人替她买多一份。

　　她早已习惯，偶尔还相当喜欢。

　　手机亮起，是工作群里刘旻发来的调整思路。三页简短文字，明天再正式讨论。程越在后面补了一条：“打包段落准备做实际使用观察，想先了解两三天短途出行的真实物品清单，时间由刘旻统一安排。”

　　沈知意点开附件，看到第一页的手机收藏图示。女孩收藏的地点旁边多了一行备注：等天气不太热的时候去。

　　她看了一会儿，回复收到。然后把文件存到项目文件夹，没再往下翻。

　　洗澡前，她拿起手机，准备关掉中午还开着的网页。搜索框里的名字安静地留着，下面是那张脚没踩稳的照片。

　　她把页面关掉。

　　过了两分钟，沈知意从浴室探出头，重新拿起手机，给唐宁发消息。

　　“你那六箱帆布袋，周末还搬吗？”

　　唐宁很快回：“搬，但你想清楚。健康套餐不报销。”

　　沈知意说：“我自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