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爽的叉半生》豆er

16、夜晚的前厅 我抱着

　　我抱着那一沓传单，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从一楼的病房开始，一间间推门进去，把菜单轻轻放下。等到爬到四层，我隐隐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站满了人，安安静静的，所有人脸色都沉得厉害，周身裹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落。我戴着口罩，眼睛又近视，隔远看不清楚，也没有听见谁出声哭，只当是病房里出了什么不痛快的小事，心里纳闷，却没多想。有一间病房里，孤零零躺着一位老爷爷，屋里就他一个。我没往深处琢磨，径直走进去，把一张宣传单搁在了他床边，转身继续往下一间送。
　　等我绕了一圈折返回来，整条走廊已经不一样了。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细细的、闷闷的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我进去的时候，那位老爷爷已经快要断气了，我居然毫不知情，还若无其事走进病房，在濒死的老人身边放下一张饭店的菜单。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一下子窜上来，吓得我手脚发僵，心脏砰砰乱跳，再也没有勇气接着去发剩下的传单。
　　我不敢再往更高的楼层走，心里慌得厉害，只想着赶紧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我自作主张，草草随便发了两层，剩下厚厚的一大摞，趁没人留意，悄悄塞进走廊的大垃圾桶里。
　　可我不能太早回饭店。阿姨心里清楚，跑遍两栋住院楼，一间间病房、护士台、办公室全都送到，要耗上很久。要是我早早回去，一定会被她怀疑。于是我慢悠悠晃到我妈干活的楼层，靠着和她闲聊打发时间，安安静静陪她坐了好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动身往饭店走。
　　店里确实接到几个订餐电话，寥寥无几，连五个都不到。阿姨盯着单子皱起眉，嘴里嘀咕，明明花心思印了这么多宣传单，怎么就没引来几个订餐的客人。她几步走到我跟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直直看向我。“你是不是把宣传单都扔了？根本就没好好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装委屈，垂下眼，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发那些传单跑得我都快累死了，阿姨你交给我的活，我哪敢不干啊。”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没抓到把柄，也没有再多追问，这件事就这么暂时揭了过去。
　　暗暗吃惊，她怎么这么厉害，仿佛在我身上装了监控，什么都能猜到，真是鸡贼！
　　我拼命稳住神色，不让慌张露出来，外表装得平平淡淡的，像是真的跑遍病房、踏踏实实把传单都送到了。店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也没有要送的餐，我坐在一旁，捧着手机不停跟张阳聊天。指尖一下一下点在屏幕上，刚刚在四层撞见的那一幕、被阿姨戳破时的惊惶，好像都能借着和他说话，稍稍散掉一点，心情也变的好了。
　　没过多久，阿姨的弟弟上门了，名叫徐亮。我在一旁听得零碎，明白他这一趟，就是来找阿姨要钱的。叔叔一听见是要钱，一句话都不多留，悄无声息躲进后厨。
　　阿姨压着火数落他，说他成天游手好闲，跟着一帮精神小伙到处混，抽烟喝酒，满身纹身，还总往乱七八糟的地方跑，这样还有脸上门要钱。徐亮只一味放低姿态反复央求，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姐，我都没钱吃饭了。”
　　吵归吵，阿姨最后还是掏出钱给他。徐亮这时才转头看见我，朝阿姨抬抬下巴：“这是新来的服务员？”阿姨淡淡应了一声，嗯，没有再多搭话。
　　紧跟着他就朝我走过来，架子端得十足，仿佛这间饭店是他的。他颐指气使地吩咐：“好好干，全都收拾利落，那边还有废纸呢，怎么坐着不干活啊？”
　　我抬眼细细打量他，心里暗自吃惊，他生得实在不好看，丑得扎眼，真的好丑好丑，说话还有口臭，差点没熏死我……他也就十八九岁，只比我大三岁而已。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轻视，和张阳完全两样。张阳待人温和，懂得尊重我，可徐亮不过靠着姐姐是老板娘，就拿这种歧视人的目光打量我，随便支使我做事。我在心底一遍一遍骂他，真是丑人多作怪。这样一比对，我对张阳的好感度又大大的增加了！
　　等他拿着钱晃晃悠悠离开，店里又静下来，我重新低下头，攥紧手机等着张阳回消息。
　　我们就这样连着聊了好几天，什么时候点开聊天框都有话可说。只要他有空，还会过来搭把手帮我干点活，搬箱子、收碗筷，动作从容温和，从来不会像徐亮那样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只要看见他，我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欢喜就又涨起来一点。
　　那天夜里格外安静，客人早就走光了。十二点一过，叔叔阿姨也走了，今晚不留在店里住，整间饭馆就只剩下我一个。我早早便对着镜子细细化好了妆，把粉底铺匀，认真描了眉眼，换上很短的短裤，身上搭着一件吊带。我心里清楚自己打的什么主意，不是怕黑，是想以最好看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空荡荡的前厅，桌椅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安静得有些瘆人，可我大半的心思都悬在手机上。
　　我捏着手机，藏着这份滚烫的私心，借着害怕由头，把消息发给张阳：店里没人，我好害怕。
　　我抱着手机等，他给我回了一条信息说：还怕什么呀？我叔和我婶儿没在店儿吗？我开心回复他：没有，他俩都走了！我一颗心怦怦跳，既盼着他来，又不敢真的指望。差不多半小时之后，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张阳。
　　夜风沾在他衣服上，他站在门口，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轻声问我怎么了。看见他的那一刻，方才那一点点害怕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胸腔发烫的欢喜。我不敢直白说出，我哪里只是单单怕黑，只是借着这份惶恐，才有理由盼着他来到我面前，看见精心收拾过的我。他没有催我说话，慢慢走进来，陪我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