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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爸爸瘫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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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往回飘,落进二十四年前那个冬天。
那是 2003 年,我们住在东北屯子里,家里就一间四十平米的土房。房子原本是五奶的,爸妈结婚之后买了下来,五奶便成了隔壁邻居。土房没有井,吃水总要跑到后院大爷家或是五奶家挑,一趟趟跑,免不了要看别人脸色。
东北的冬天冷得钻骨头,屋里全靠烧炉子、烧土炕活命。炉子就在屋地中间,黑铁壳子,一根长长的铁皮烟筒顺着墙拐出去,扎进屋外的雪堆里。天刚蒙蒙亮,我妈就得先爬起来引火,抱来碎苞米瓤子、干树枝,再添上几块硬煤。火苗轰地燃起来,炉子慢慢烧红,暖意才一点点漫开。烟火顺着炕道走,整铺土炕慢慢烘得滚烫,坐在上面,后背都暖烘烘的;要是柴火添足了,炕头烫得不敢久躺,得往炕梢挪一挪。屋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苞米瓤烧出来那种暖暖的焦香,窗玻璃内侧凝着一层厚厚的冰花,千奇百怪。外面北风呜呜地刮,雪片子打在土墙上沙沙响,只要炉火不断,这小小的屋子,就攥住一点热气。
那时爸妈都才二十四岁,我是他们二十三岁时生下的孩子。我记得窗台底下搭着个狗窝,冬天大雪漫天,窝里并没有养狗,反倒成了天然的冰窖,专门用来存雪糕。我常常趁着大人不注意,钻进去偷雪糕吃,那一口冰凉的甜,是我小时候很难得的欢喜。
爸爸常年骑着摩托车出去收羊。在咱们东北屯子,家家户户养羊、鸡鸭、牛马,羊皮、鸭鹅毛都能卖上价钱,他把这些收齐,再转手卖给市场里卖肉的小贩或是冷库。生意好的时候,家里成箱往回买小洋人饮料,我家就我这一个闺女,他们把我疼得紧。我总爱骑在爸爸脖子上,由他驮着我到处走,他一边晃着我,一边笑着哄:“老闺女,什么时候快点长大,长大了爸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谁也没料到变故说来就来。那天爸爸收羊回来,往炕上一坐,只是一个巧劲,腰猛地疼起来,之后就再也起不来,整个人瘫在了滚烫的炕面上。
这一躺,就是整整一年。妈妈、爷爷奶奶轮番带着他往医院跑,可检查来检查去,什么器质性毛病都查不出来,腰就是不听使唤。各样的药、土方子试了一遍,后来还找人看出马的,那人说,是早年收羊的时候收过不少狐狸皮,惹上了外病,找上门来了。这件事直到如今,我二十四岁了,也想不明白,怎么单单一个转身的巧劲,好好一个人,就这么瘫了。
曾经结实能干的男人,瘦到只剩七十斤,大多时候只能咽得下小米粥,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着。有一回,他拉住妈妈,声音哑得厉害:“书琴,你带着孩子走吧,别管我。你年纪还轻,嫁给谁,都比跟着我遭罪强。我现在挣不来一分钱,什么都给不了你们,还要你天天出去铲地、扒苞米养活一家人。我不想拖累你。”
妈妈听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摇着头不肯松口:“我既然嫁给你,就认定你了。遭罪我不怕,我就想守着你、守着孩子,再苦我也愿意。”
往后的三百多天,日子熬得又慢又苦。妈妈一头要照看卧病在炕的爸爸,一头还要拉扯小小的我,余下所有时间,全都扑在地里给人家干活。铲地、扒苞米、帮别人家做饭,什么活都肯接。工钱不多,一天五十、八十,运气好能挣上一百。出门前她总要把炉子填足柴火,让炕一直温着;到了晌午,又急匆匆踏雪赶回来,添火、给爸爸做饭,来不及照看我的时候,就把我托付给前院大娘,或是隔壁的五奶。
外面的寒冬一年比一年冷,好在屋里的炉火从来没有断过。我们一家就这么咬着牙,一天一天硬扛,直到那一年快要走到头,爸爸的身子,总算慢慢有了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