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30天》茂元

7、第七章 要不是我没信他 他当众说「

　　入学第 5 天，上午九点零六。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是一条长的，边上浮着一层灰。
　　周岑跟着我进来。
　　他走得很快，额头上有汗，几根头发贴在额角上。书包带子斜挎着，一只手压在带子上。上楼的时候他一步两个台阶，进了门反倒慢下来，先用眼睛把整张桌子扫了一遍，才往我这边走。
　　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合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慢慢贴回去，锁舌落进槽里，很轻的一声。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在我右手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前面摊着我多印的那份材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压在自己胳膊底下。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头对齐着桌边，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椅子的坐垫是硬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没有靠背，背和椅背之间留着一道缝。
　　我坐得也很直。眼睛看着前面。
　　桌面上有一道很旧的刮痕，从我这头斜着到桌子中间，摸上去比别处毛一点。
　　他侧过一点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顾老师进来了。他把门带上，走到桌子那头。
　　他把杯子先放在桌上，杯口朝上，杯里的水晃了一下，碰到杯壁又退回去。
　　“周岑。”
　　他没有让他看材料。
　　材料的边角被空调的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在。”
　　顾老师抬起手，指着我。
　　“刚刚他说你不来，说你旷了。要不是我打电话跟你确认，要不是我没信他的话——我今天就直接把你清除出我们课题组了。”
　　他指人的那根手指还举着，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小块白。
　　屋子里没有声音了。
　　空调在上头响着，出风口那片格栅上积着一点灰。那声音不高，一直在，听久了就分不出是哪一头在响。窗外那辆推车早就过去了。走廊里有人关门，隔得很远。墙上那个钟的秒针走一下，停一下，走一下。我数了一遍——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抬头。江师姐的材料还摊在面前，一页也没有翻。赵师兄在看桌面，手指头搭在本子上，一动没动。陈师兄的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下巴。苏师姐的手停在一页纸的中间，笔尖离纸还有一指远。
　　数完我又数了一遍。第二遍数到四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在数。
　　周岑的头缓缓转过来。
　　他看着我，眼睛没有动。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我放在桌下的那只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
　　讲稿被攥出一道折痕。
　　那道折痕在第二页的左下角，很短，从边上斜着进去，大约一个指甲盖那么长。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看他。我盯着自己捏皱的那个角。那个角翘起来，纸的纤维从折线上立起一点，怎么按都按不平。
　　我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那句话停在那里，没有出来。
　　我手边只有一份谁都没有翻开的材料。
　　我的后背贴着椅背，椅背是硬的。袖口蹭着桌沿，布面上起了一小片毛。脚尖在鞋里顶着，脚跟在地砖上用了力。这些是我出了门才觉出来的——当时我只知道，我没有动。

　　顾老师转回身，把语气放松下来。
　　“当然，我不希望你们生嫌隙。我还是希望你俩能合作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说课题，我说你们俩。”
　　“一个不叫人。你到得比谁都早，顺口喊一声，会累着你是吧？”
　　他转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知遥，你今天差点把他给坑了。”
　　然后他转回周岑那边。
　　“一个是来了不吭声。人到了，楼下坐着看材料——为什么不敲个门？”
　　“门锁着。”
　　“门锁着你就等着？”
　　他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小段声音。
　　杯底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湿印，边上很快又干了。
　　“我招你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是好苗子。你们连开会到几点都记不住？”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九。
　　他继续讲。讲考勤，讲材料，讲我们这一届和上一届的差距，讲他手上还有几个项目要结。有些话他说了两遍，字不一样。有两句前后对不上，我没有记清是哪两句，只记得它们对不上。
　　他讲的时候在桌子那头来回走。从白板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来，鞋跟落在地上，一轻一重。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说话时往上抬，抬到一半又放下。
　　白板上有上一个人留下的字，擦过一半，剩下几笔横竖，边上是干掉的蓝色印子。
　　讲到一半，桌子那头有人把脚往里收了一下，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很小的一声，随即不动了。江师姐手里那支笔的笔帽，被她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捏了很久，指腹上压出一圈白。赵师兄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又挪回去。陈师兄一直没有动，只在他停下来喝水的间隙抬了一下下巴。苏师姐那只杯子在斜对面，杯口上扣着一片盖子，从坐下到现在没有打开过。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喝水，没有人换姿势，也没有人翻材料。
　　我盯着他那件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看了一会儿，又看回自己面前那张纸。
　　那颗扣子和下面几颗不一样，颜色深一点，线绕了三道。
　　九点二十六，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那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他走到我身后，停住。
　　地砖上他的影子压到我这边，铺到我的纸上，把纸压暗了一小块。
　　“你手放在桌子底下干什么？攥着东西呢？”
　　我把手放到桌面上。指节是白的。
　　“不服气你说。”
　　“没有。”
　　“没有就坐好！”
　　最后那三个字是喊出来的，就在我耳朵上方。我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响了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去。转回去的时候很慢，脖子先动，肩膀后动。

　　他走回桌子那头，一只手落在桌面上。
　　不是放。是砸。
　　那杯水跳起来半寸，水从杯口泼出去，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溅在摊开的材料上，也溅到我那叠纸的角上。离得最近的那几张纸被浸出一片深色，慢慢地往边上洇。桌面那一块的颜色比旁边深，弧线两头细，中间粗。有一支笔滚到桌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桌腿才停。
　　“你们要是觉得我讲得不对，现在就说。”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得很陡，像是有人把音量一把拧到底。
　　“不说，就别在底下搞小动作！”
　　走廊外面有一阵脚步声停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走得比刚才快。楼下有声音传上来，闷闷的，隔着一层楼板。玻璃窗那边起了回声，把最后两个字又送回来一次。
　　“我招你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一个都跟我说想好好做学问。”他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桌子这一圈，指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把头低一截，“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有。”
　　不知道是谁先答的。然后是第二个人，然后是几个人一起。
　　“我一天到晚在给你们想办法，你们知不知道？”
　　“知道。”
　　“你们想清楚，是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站着，胸口一起一伏。这两秒钟里，整间屋子里只剩空调的声音，还有那支掉在地上的笔被人捡起来放回去时轻轻的一响。
　　“散会。”

　　十几把椅子同时擦地。地砖上被磨出几道浅白，横着一张桌子那么长。
　　没有人说话。有人先走到门口，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我把材料往包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第一次是纸卡在拉链上，第二次是我把顺序塞反了。给周岑印的那一份还留在他椅子边上，一角翘着，压出一道浅印，从头到尾没有人翻过。
　　我把它拿起来。纸是凉的。我折了两下，塞进包的夹层里。
　　走廊很长，前面是一扇玻璃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走过的人在上面留一个影子，走出去两步，影子就没了。水汽一层压着一层，从这一头看过去，走廊里的人都成了灰色的一截一截。
　　周岑从后面跟上来，脚步和我的一样快。他跟着我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他的鞋底有一下黏在地上，抬起来时带了一点声音。
　　“他那话你听见了吧。”
　　“哪句。”
　　“他说是你说的那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说。”
　　“我知道。”
　　我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绝对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很累的那种笑，眼睛没有弯。
　　“因为前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他一字一字地念给我听。
　　“林知遥跟我反映，你不太愿意配合她的方向。”
　　他停了一步。
　　“还有一句。要不是我看你态度还行，这个方向我就换人了。”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盯着地砖上那条缝。砖一块挨着一块，缝是直的，从头看到尾能看到很远。缝里嵌着一点干的灰，用指甲能刮出来。
　　往前走了七八步，我才问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坐在那儿。”
　　“因为我要是当场站起来说老师造谣，我今天就得收拾东西走人。”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
　　走廊到头了。
　　505 的玻璃隔断后面，顾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手上端着水杯，没有在喝。他在看这边。办公室那盏灯在他身后亮着，玻璃上有他半边影子。这一块玻璃上很干净，一点水汽也没有。边上一格就不一样，糊着半面。
　　他抬起手，冲我们笑了一下。
　　手背朝外，往自己这边，招了两下。
　　隔着玻璃，我看得清他的嘴型。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