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30天》茂元

6、第六章 你怎么不叫他一起来 组会上他问

　　入学第 5 天，早上八点二十。
　　六点四十的闹钟，我五点五十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一阵停一阵。洗漱完我坐在桌边，把三页讲稿又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我把第七行的一句话改了，改完又改回去。出门的时候，楼下那家早点铺刚把蒸笼架上，白汽从门口往外漫。我没有买。
　　从宿舍走到实验楼三分钟。楼底下那棵树还在，叶子比开学那天密了。我上到四楼，推防火门的时候，门上那张打印的纸还在，边角卷了起来。门边挂着的金属牌也还在，五零五课题组。
　　走廊里没有人。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一响就亮一盏，走过去，身后那盏又暗掉。
　　505 实验室的门是我推开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空调开着，风从头顶下来，声音很匀。靠窗那排电脑的风扇还在转，仪器上的指示灯是绿的。顶上有一盏灯管没关严，一头亮一头暗，一直在轻轻地跳。
　　白板上还留着昨天的字，最下面一行被谁的袖子蹭掉了半个，没有人擦。垃圾桶里有三个空水瓶和一个外卖盒。饮水机亮着红灯，水快没了，按钮按下去，出来的水流很小。
　　进门我先进去看了一眼靠门那块地。胶带还在，白底黑字，三个字，林知遥。边角磨白了一点。桌椅是我上礼拜从三点七公里外拉回来的，一百二十块，跑了两趟，第二趟是椅背卡在楼梯拐角，我一个人抬上来的。抬上来那天我用湿布擦了两遍，擦下来的水是灰的。
　　我在工位前站了两秒钟，然后往长桌那边走。组会不在工位开，在长桌开。
　　长桌是两张拼起来的，中间那道缝里积着灰，用什么擦都不干净。
　　长桌最靠门的那把椅子空着，推得很正。我把包放下，坐过去，往两边各看了一眼——坐在这里，看得到门，也看得到所有人的脸。
　　讲稿摊在面前，三页，边角我昨晚压过。这稿子我昨天写了三遍。前两遍在宿舍里读，第三遍在楼道里念，念到一半有人下楼，我停住，等人走完了再往下念。念完我把三页的角对齐了三遍，找一个回形针别上。第三页最后一段下面我划了两道线，划得很轻。
　　坐着等的时候，我在心里把开头念了一遍。念到第二段，门口没有动静，我又从头念了一遍。
　　我又从包里抽出多印的那一份，放在右手边那把空椅子前面的桌面上。
　　多印一份是一块钱。打印室在楼下，一台机器，投币。我昨晚数了三遍，确认是四份，不是三份。
　　八点二十二，我给他发消息：今天九点组会，505。我先到，给你留了座。
　　发完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楼道里响过两次脚步声。一次是保洁的推车，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去；一次是别的组的人，从门口走过，没有停。
　　我还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在那份材料旁边。杯子没有盖，水汽慢慢往上走，在纸角上洇出一小块潮。
　　八点四十，我又发：你在哪？
　　两条消息下面都空着。没有小字，也没有那个转圈的点。
　　我点开群，从头翻到底。昨天那条还在，后面跟着一个“收到”，是江师姐发的。再往上是三天前的通知，再往上是文件。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擦不掉。

　　八点四十七，门被推开。
　　江师姐先进来，手臂里夹着两份材料，走到靠墙那排坐下。材料摊开一半，她没有看我。坐下以后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又放下来，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停住。赵师兄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绕了半张桌，在最边上坐下，笔袋放在手边，拉链拉了一半，他也没有拉上。陈师兄最后一个进来，帽檐压到眉毛，挑了最角落那把椅子，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出声，把书包放在脚边，用鞋尖往里推了推。
　　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苏师姐是最后进来的。她进门先去饮水机那儿接水，红灯亮着，水出来得很慢，她等了很久，接了小半杯。然后她把自己桌上摊开的文件往边上挪了挪，最上面那一页滑出一角，页脚有一行很小的编号，她伸手把那一页压了回去。她键盘边上一圈便利贴，黄的，一层压一层，边都起了毛。
　　我又数了一遍人。这张长桌，连我，六个。
　　那六个人的脸，我那天早上是第一次看齐。我认得他们的名字，认得他们的工位，认不出他们看人的方式——他们都不看人。江师姐看材料，赵师兄看桌面，陈师兄看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
　　六个人手边的东西我都看了一遍。江师姐面前是两份材料、一支笔、一个还没开的水杯。赵师兄是笔袋和一本翻开的旧本子。陈师兄只有手机，反扣着。苏师姐面前是最厚的一摞，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被翻得发软。周岑的位子在最边上，空的，桌面上连一张纸都没有。
　　我当时以为他们只是不熟。
　　九点差两分的时候，我把面前的水杯往里挪了挪，又挪回来。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一声。
　　墙上那只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我把回形针从讲稿上取下来，放在右上角，想了想，又别回去。

　　九点整，门开了。
　　顾老师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在桌子那头，先环视了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最后停在我右手边那个空位上。
　　“周岑呢？”
　　“我……没看见他。”
　　“你跟他说过今天组会吗？”
　　“说过。昨天在群里——”
　　“群里说了就算说了？”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碰桌面，响了一声，不重。水在杯壁上晃了一下，没有出来。
　　“你俩一个方向。你到得早，为什么不叫他一起来？”
　　“我到的比较早。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他今天来不来，我现在不确定。”
　　“不确定？”他看着我，“他是不是旷工了？对你有意见，故意不来？”
　　我说不出话。嘴在动，没有声音出来。我的舌头贴在上颚上，很干。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空调还在响。窗子外面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在地面上，声音很远。江师姐的材料摊在面前，一页也没有翻。赵师兄在看桌面。陈师兄的帽檐一动不动。苏师姐的手停在文件上，笔画到一半。
　　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抬头。
　　我听见楼下那辆车走远了。桌面上那杯水静着，杯口朝着我这边。
　　我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把讲稿攥了一下。纸边割进指腹，我没有松。手背上还有三道很浅的印，是刚才椅子扶手压出来的。
　　我右手边那份材料压着杯子，那杯水一动不动。杯子是我给他接的。水汽已经散了，纸角上那一小块潮还在。

　　九点零四分，他掏出手机。
　　他没有走到一边去，也没有让谁回避。他就站在桌子那头，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背面朝上放在桌面上，按下免提。
　　“喂，你在哪？”
　　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比本人低一点。
　　“老师？我在 103，505 门锁着——”
　　“你几点到的？”
　　那边停了一下。
　　“八点。”
　　“八点？”
　　“……嗯。门是锁的，我就先在楼下坐着看材料了。”
　　免提里有一点电流的杂音。谁也没有动。他把音量往上调了一格。他没有马上挂。他手边放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门卡。他伸手把门卡拿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放下。
　　“那你就等着吧。”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扣得比刚才重一点。
　　前排有人把椅子往里收了半寸。江师姐那份材料终于翻过去一页，翻得很轻，纸和纸之间没有声音。
　　“去。把他叫过来。”
　　我把讲稿合上，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桌上那杯水晃了两圈。椅子又蹭出一声。我的手在桌子边上撑了一下，指腹正好盖住那一小圈水印。
　　我往门口走。右手边那把椅子的前面，我印的那份材料还摊着，边角翘着。
　　走到一半，身后他的声音跟上来。
　　“第一次组会就有人迟到——还是我叫过来的。”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亮，白色灯管，一盏接一盏，其中有一盏在闪，和实验室顶上那盏一样。我的鞋底踩在地砖上，声音拖得很长。
　　走廊那一头是楼梯口。楼底下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磕在墙上，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我走了七八步才想起来，手机还在桌子上，倒扣着。
　　我回去拿。
　　推门的时候，门缝里出来的风是凉的。桌子那头的人还在原位坐着，没有人说话。我走到自己椅子边上，把手伸过去，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两条消息下面各多了一行小字。
　　两条都是。
　　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