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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夜幻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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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辰,回家了。”
我一听队长这话,便踩着他的后鞋跟下了船,姜猴抱着红包袱,一言不发地走着。弟兄们有组织有纪律,他们站队我插队,他们沉默我发疯。他们已经冷暴力我好久了,尤其是姜猴,这仇我必须得记。
我憋了口气,一肚子坏水,破马张飞一头扎进人群里:
“姜——驰——是——狗!二十九了没对象——可领养!”
“姜驰是——”我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姜驰。
这猴儿跟戒过毒又聋了似的,我这么上街喊他都不过来打我。
“姜驰是人中智障,狗中二哈,两栖王八不进化!”
我扯脖子喊了一顿,忽然感觉自己是小丑,因为大街上的人各走各的。再一回头,这下好了,一队弟兄都没影儿了。
我爆了句粗,本想着转头回局里的,这一拍脑袋才想起来,队长早给我放假了。想到这我就火急火燎往公安局反方向撩,别一会儿让弟兄们瞧见我,再给我逮回去干那苦逼的活儿。
跑了几步我却一个急刹车,这是带薪假吧?我翻着眼皮子酷酷一顿想。
……不妙,队长没说。
讲到这,我又不得不提一嘴白夜了,她跟我一样报的公安,学的缉毒,她家里那带薪假条子一摞一摞的,跟不要钱似的,去医院挂号的票更甚,跟我膝盖一边高。
我总劝她别那么拼,毕竟有些事情物极必反,人就跟吉他上那弦似的,绷紧可以,再紧就该坏了,她不听。
狗下班了她都不下班,这可苦了我,跟着她一块不下班。
我劝她那话不无道理,她在缉毒这行劲儿使猛了,二十四岁那年辞职了,又跟我分手了。我先前那会儿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深夜买醉喝大了,碰见她和肖传从夜店里走出来,我一肚子的酒哇的吐了满地。
那时候我还不认得肖传,刚想冲上去暴揍小三的时候,白夜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般,忽然侧头望向了垃圾桶旁边的我。
湛蓝的眼影,浓妆艳抹,我有点不认得她了。
她张了口:“滚。”
我闭着眼叹了口气,听着街上的叫卖声逐渐散去,身旁似乎有小孩子扯着风车走过去,风车纸在空中转得哗啦哗啦响,没过多久,也听不见了。
队长骗了我一点——天黑了。
我该回家看看我娘了。
再睁眼,夜幕已是压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不知是被熊孩子打坏了还是被飞禽类动物攻击了,灯泡碎了一半,只剩裸-露的灯丝在闪。
我盯了那灯丝半天,又环视四周,皱起了眉头。
我总感有人在看我。
干过卧底的人直觉本身就敏锐,况且在这目测无人的街道上,能躲人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垃圾桶后面,巷子的拐角处,某个公交车站台挡板的后面。
我眯了眯眼。说实话,在我看来,这三个地方都属于能藏人,但不好藏人。
垃圾桶矮,还只有左右两个,如果我再往前移或往后移几步,那人的视角也就卡不住了。再说公交车站台挡板,它独立在自行车道和机动车道之间,周围没什么遮挡物,不方便被察觉后的二次转移躲蔽。如果对方是个聪明人,那他别无选择,只能进巷子里。
我抬脚,不动声色地往巷子口走,果真看见了一个人影。但那人的反侦查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我人还没走几步他就开始撤了,给我一种被预判了的感觉。只是我心下多少有些奇怪,那人在黑天想偷-窥我,干嘛要穿一身白?
来不及想那么多,我拔腿快步跟了上去,我腿长人高,走路本就比普通人快,可惜对方不是普通人,又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我快他也快,走路还没声音,每每到拐角的时候,我都要推理一遍那人会走哪边,这么一来,距离也越拉越远。
在经过不知几个拐角后,我心下一沉,因为我连那人的影儿都看不见了。要是让对方先走出这巷子,绝对没有再追上的可能。
我仰头望了眼天,又望了眼巷子的墙,二话不说直接徒手爬上去了,身处高地,找到对方自然不是难事,我搭眼一瞧便找到了那一个全身裹了白被单的人,瞧着甚至有些诡异。
“警察!双手举起来,不许动!”
在那人低着头走到我正下方的时候,我大喝一声猛地跳下去,谁知那人的反应极其灵敏,在我落地的瞬间掉头就跑,我一抓竟是抓了个空。
呦呵?!你还敢跑?
我忽然来了兴致,这么短的距离,你跑得过我乌鸡白凤丸吗?
“束手就擒,坦白从宽——”我一个鱼跃把那人扑倒在地上,那人条件反射似的给了我脖子一手刀,看抬手那劲道不小,我却一点感觉没有。我箍着那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一手掀了那人头上的白被单子。
“白…白夜?”
看清那人面孔的瞬间,我手上的制服动作便顿住了,手上却不敢松劲,死死握着她的脚踝。
好冰、好硬,像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
我略微变换了个身位,一只膝盖压-在她大-腿上,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这并非是我对自己的前女友有什么变-态控制欲,主要白夜是个缉毒警察,人还贼精,长跑格斗样样不落,时不时还给敌人来一招“兔子蹬鹰”,现在我不怕她蹬我,我怕她又跑了。
这世界太大了,大到我找她三年,她依旧杳无音讯。这世界又太小了,小到我回国的第一天,在这小巷子里遇到了她。
不对,是我逮的。
我张了下嘴,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压她好久了,她从开始那一下之后就再没反抗过,只是半倚在巷子的墙上,像个没人要的布娃娃。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这问题一冒头,马上便如雨后春笋生长起来,我直接开始浮想联翩。
深情鸟辰:“三年不见,白夜,你过得好吗?”
呕,好肉麻。
霸总鸟辰:“这卡里有一百万,以后你做我女人。”
呕,好油腻。
风-流鸟公子:“白夜,你跟我分手之后我又谈了八个。”
呕,好渣男。
其实我是个正宗恋爱脑,能挖一筐野菜那种,这辈子就谈过白夜一个对象儿。
从始至终我都没怎么看她,只是一个劲地冲着巷子石砖上的青苔瞪眼。可我分明地感受到她的目光,轻飘飘地在我身上打转,如同冬天里带线的毛衣,碰到哪儿哪起电。
我忍不住用余光瞧她,她的容貌和我记忆中没什么出入,只是脸色惨白,嘴唇也隐约透着青紫。那白布单也不知是什么款式的衣服,像桶一样罩在她身上,如此肥大却依旧有些棱角。
白夜又瘦了,这三年我不在她身边,她又在糊弄食了。
我是男人,还是个被甩的男人,我一点都不心疼她。俗话说得好:好马不吃回头草,狗在沟里跑。
虽然这后半句是我编的,但今天我必须拿回话语主动权,让她万分后悔当年甩了我,甚至还要夹枪带棒地嘲笑她当年跟我分手的奇葩理由。
我“咳咳”两声:“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份工作,重头再来。”
我:……
完蛋,我这嗓子忽然不好,需要金牌胖大海。
但我这后半句也是真心的,以白夜的工作能力,去哪儿找份工作都不是难事,只要她开这个口,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帮帮他,顺便给自己积点儿功德。
白夜又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瞧着我,和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她一样,宁静而又详和,而如今的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不清不白的哀默。
……我恨死肖传了。
“白夜,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我吞了口唾沫:“你同学。”
白夜的眉心舒展了些,似乎是接受了什么,她别过头,不再看我。
这句说完我就真的弹尽粮绝了,憋了三年的话好像一瞬间被消化了,一句都吐不出来。
白夜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却给我一种在哭的感觉,我看她的眼角向下垂着,却是没有泪。
她先发制人:“乌辰,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梗了下脖子:“挺好的,你呢?”
她轻轻眨了下眼:“我也还不错。”
“骗人。”我攥紧了拳头:“过得不错怎么还穿成这样上街?”
真别怪我口直心快,这大晚上裹个被单子就出来了,我是真看不下去。
白夜微笑着瞧我一眼,却像是触了火炭一样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自己。
她道:“不碍事,就当我喜欢这么穿吧。对了,肖传——”
嘎吧一声,我的指节好像要被掐碎了,又是肖传那个贱-人。
我咬牙道:“借你挂念,他还活着呢。”
白夜低着头,幽幽叹了口气:“金三角那边的团伙呢?”
“不知道,也跑了。”
白夜趁着我们说话的功夫挣脱了我的束缚,起身后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拍身上的尘土,我下意识向她伸手又缩了回来。
三年了,人的习惯都是会变的,我也同理。
我现在不想拍尘土了,我想给她身上那白布单扯了。
我乌辰是正人君子,扯前先问一句:“你里头穿了吗?”
白夜皱了下眉头,这是我今天在她脸上看到最生动的表情。
她道:“你指什么?”
我:“你这白被单里面的,打个比方,就是裤衩——”
她白夜直接起身:“没穿。”
我:“……”
那还是算了吧。
她起身后没走,只是微微偏着头看我。是了,她这是要我跟上她的意思。我刚直起腿她便开始迈步,于是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巷子的石板上,和高中那会儿一样。
我不知白夜大晚上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走了一会便试探问道:“咱们去哪?”
白夜顿住了脚步,“衣服”差点绊住了她,她轻挑着眉梢望向我:“乌辰。”
“我在,你说。”
“其实我碰到了大难题。”白夜忽然弯弯眼睛笑了起来,像极了十年前落在我眉心的脆枣,青涩却已泛上一丝熟红。
她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相信一些比较奇妙的唯心主义事物。”
我愣了片刻:“比如呢?”
她抿着唇思考了几秒:“就比如灵魂啊、神啊、鬼啊这类的。”
听完这话,我忍不住笑起来。自己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别说鬼啊神啊,就连缘份这种东西我顶天信一半。
“白夜啊,恕我说句实话。”我习惯性地想靠近一步,却被她躲开了:“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连你都说服不了的人,那或许能说服他的只有他自己了。”不过我不记得肖传信神。
她注视我良久,那目光好似透过我,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最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似是释然:“乌辰罢了,走吧。”
“去哪?”
“不知道。”
“走遍天涯海角,一起流浪地球?”
她似乎被我的话逗笑了,身上那“衣服”也跟着颤了一下:“我随便,但时间有限,你或许玩不痛快。”
“哎?”
我的心脏好像漏了一拍,队长没跟我说这回假期多长,不能就只有个三天五天的吧?
我堂堂卧底大英雄凯旋归来,怎么都得给我一个月的带薪假吧?
“七天。”白夜平静地望着我:“你只有七天。”
“只有七天?!”我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他-妈……”
我紧急闭麦,多年来的习惯让我做不到在白夜面前骂人。
我压着声音问道:“你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放假?”转念一想发觉不对:“白夜啊白夜,三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爱忽悠人。”
白夜三年前辞了职,警局里没她半点消息,她赶着我出任务那时候走的,而且还是连吃带拿那种,把局里能跟她沾一丁点边的东西都带走了。
……包括她给“狗乌辰”买的冻干,气得“狗马辰”追着我屁-股咬。
你就说她拿那狗粮做什么吧?难不成要回家拌饭喂肖传吃?
该死的肖传,你也配吃添加多种膳食纤维的金牌狗粮?
想到肖传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上脾气,忽然感到身体一斜,随后被她拉向了另一个方向,我不扭头不知道,一扭头——
“这不是那小酒馆儿吗?”我脱口而出:“肖传我…妈!”
再一转头,发现白夜一脸震惊地看我:“肖传…是你妈?!”
我:“…”
肖传不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