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幻昼》一颗黑莓

2、乌辰，回家了 要说那

　　要说那最会气人的，毒-贩子排不上号，姜驰名列前茅。原始的人类，我看没什么进化的可能。他的前肢力量牛-逼得惊人，跟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面子大，一个通风报信，摇来一队的人，两条的狗，叫姜驰的猴。
　　我队长是远见的鹰，没贸然突入，而是先派人围了厂房，留自己和另一个老弟兄破门。打这群狡诈的黑耗子须得不讲武德，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一脚踹了挂满铁锈的门。
　　我那猴兄弟跟别人就是不一样，要不怎么能是当我兄弟的人。警察走门狗走门，他凿窗户还骂人。
　　姜驰从窗户飞进来，从我身上飞过去，那点玻璃碴子全碎我身上了，他还在那单膝跪地摆pose。他第一眼应该是没看我，这龟儿子瞎，还有点傻-逼，只听他大喝一声：“都不许动，举起手来！”熊瞎子掰苞米，还掰得像模像样。
　　谁举手？我吗？
　　不过这久别重逢的，我倒真不想扫他兴，配合地想举一下。可惜了，跟黑耗子斗力竭了，举不动。
　　弟兄们来晚了，这锅得姜驰背，肯定是他出门的时候磨磨蹭蹭，不是落了枪就落了手铐，或者是落了防弹衣，又折回去取。
　　这话真不冤枉他，跟我出去吃饭，回回都把钱落家。
　　他端着枪，缉了七年毒的人，抖得像个糠筛。那枪口跟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我那时候是真怕呀，怕他手一哆嗦，给我那站门口的队长崩了。
　　灰厂房是个绞肉机，进来的东西都成了馅，还有面皮儿，凑一起就能包成饺子，恰好没过多久就要过年。现在这绞肉机停了，活生生的弟兄们往里一站，都成了被冻得发硬的哈尔滨腊肠。
　　他们没看见人，当然，也没看见我。
　　还得是我那猴兄弟，姜驰率先发现了我。他看向我那时候，那表情我都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这龟儿子二话不说，咕咚给我跪了。
　　他动了下嘴巴，我竖起了耳朵，闲来无事，听他美言几句。
　　他道：“我-草…”
　　刚说完，这龟儿子给我磕了一个。
　　虽然我打心眼里都知道这人张口要放什么屁，但还是有点懵逼。
　　我道：“我-草？”
　　他这可是给我跪了，还给我磕了一个。
　　这时候我才抽出空来细看他，呦吼，这回有进步，没丢三落四，防弹衣穿了，肩章带了，枪带了，子弹带了…我绕他一圈，发现他身后那背包里，防狼喷雾都带了。
　　我再一瞧，这家伙还偷揣不少吃的，连自热火锅都偷渡来了，这事儿队长肯定不知道，知道了能把他脑袋削成面片儿。
　　这可是个稀奇事儿，头一回看他带这么齐全。
　　我冲他屁-股踹一脚，他一点儿反应没有，还跪着。
　　我悄声道：“龟儿子，再给爹磕一个，爹给你解决点那吃货。”我看队长几个举着强光灯过来，急道：“麻溜的，你爹饿了，看着你私藏那小火锅了！”
　　我拿定主意，他今天不把这番茄味的自热小火锅双手供给我，我不仅要告发他，还要给他新买的茶叶里，塞上“一点”乌鸡白凤丸。
　　“……”
　　姜驰也不搭理我。
　　我啧了一下，清过嗓子大声道：“你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放了本美女挂历……”
　　“他…他没骨头。”
　　姜驰颤着声，睁俩大铜铃忽视我，气得我扬声一句“给你face了！”，抬腿又是一脚。
　　“谁他-妈-的没骨头？！我再没骨头我也没去投靠敌人！”
　　姜驰砰一声倒在地上，装备爆了一地，我有点愣，因为这不是我踹的。一圈子弟兄手忙脚乱地拍他后背，帮他顺气。
　　我往地下一瞅，那坑坑凹凹的水泥地上滚着几颗冻干咖啡球，定睛一看还是我最爱的橙C美式，我弯腰却抓了个空，看着那蛋球子得意地在我弟兄们脚底下窜。
　　我好心提醒：“脚下有屎壳螂，快踩。”
　　三秒之后，一声凄厉的“哎我靠”和一声雄厚的“嗷嗷”，我那队长躺在了狗的身上，顺手还拽了个弟兄，物理意义上的垫背。
　　我说什么来着，不听乌辰言，吃亏在眼前。
　　我刚想拉着姜驰一起嘲笑一顿，一转头就傻了眼，这龟儿子抓着胸口哭得梨花带雨的，他手里捧着那块白玫瑰的怀表，鼻涕眼泪全往上抹。
　　“咦——你这恶不恶心。”
　　我冲他伸手，想拿回来那怀表，那指尖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时，姜驰忽然白眼一翻，哐叽一下倒地上了，紧接着就是不省人事。
　　“姜驰！姜驰！”
　　“我靠，姜驰你咋的了？！”
　　队长当机立断：“快出来个人呐，给他做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队长你扯淡呐，这他-妈一队大老爷们，谁能给他做人工呼吸啊……”
　　“人工呼吸！”
　　“姜驰！”
　　“人工呼吸！”
　　我站在一旁撇着嘴，一声不敢吱，虽说这一队人都不搭理我，狗也不搭理我，但我一点都不想在这时候冒泡，然后被选中给姜驰做人工呼吸。
　　忽然发现一个事儿，姜驰这人……还挺碰瓷的。我方才都没碰着他，我这一伸手，他就倒了。
　　……这话好像有点儿熟，我貌似解释不清了。
　　弟兄们托着姜驰的身体，要给他摇成手打柠檬茶了，说到这我不得不提一嘴，那东西是白夜最爱喝的。我不爱喝，当年情痴，陪他喝了四年。我看姜驰的嘴一翕一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个口型——
　　“乌辰……”
　　我：“……”
　　完了，我得收拾收拾包袱赶紧滚了，要不一会儿该被抓去给龟儿子做人工呼吸了。
　　我看着姜驰的嘴唇又动了几下，看脑电波没对上，不知他说的什么，反正是三个字，但似乎不是某三字问候语。
　　姜驰最初只是动嘴，后来整个身子都蠕动，那胸脯像鼓皮一样上下颠着，颠了不到半分钟，我看他嘴角出了一团白沫。全场上下，就连队长都像麻爪的鸭，手支在空中都不像是他身上的，没一个人敢动姜驰。
　　“哎，姜驰！哎，姜驰！”我忙叫唤道：“你这犯什么病了？！”
　　姜驰不答。
　　我又转向队长：“队长！你掏掏他裤兜衣兜，实在不行你就扒他鞋垫子看一眼，这小子要是有毛病，身上肯定得有药！”
　　队长不答。
　　我深呼吸三口，两眼一闭，把心一横：人工呼吸是吧？这算什么！兄弟犯病了，有难了，我能见死不救吗？今天队长只要开这个口，面前这东西是猪我都给他人工呼吸！
　　可惜队长记性不好，问了一圈子弟兄，唯独忘了我。
　　“哎嘿嘿…”我龇牙悄悄乐：“队长英明。”
　　缉毒大队的弟兄们都是铁打的，别看姜驰口吐白沫，一副要凉了的样子，队长掰开他嘴，往里面怼了几粒速效救心丸。这回好了，他人也不抖了，沫也不吐了，就剩个嘴叨叨了。
　　三分钟，我终于看清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
　　我“嚯”了一声，对不起我的人可多了，他对不起我的事儿也多了，有“对不起”这功夫，不如把他包里那自热小火锅给我整上。
　　鱼木脑袋的，不过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他。
　　弟兄们吭哧吭哧地搭了个单架，我就双手插兜，笑吟吟在旁边看着，一把手都没搭。我可是大英雄，这单架还轮不到我抬。 一边上那姜驰好像是醒了，俩眼睛凹成了洞，缓了几秒，他挪起了身子，也开始搭那单架了。
　　弟兄们搬了一坨东西上去，红彤彤的，我揉了几次眼都看不清是什么。我絮絮叨叨问了好多遍，他们谁也不答，彼此间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忙着事情，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张哥持枪警惕，队长观察分析，刘叔向局内汇报情况，陈叔牵狗找毒品，姜驰斟察现场，我理应举着相机，拍照留证的。
　　我最爱干这活儿了，讲真的，我小时候还不知道我爹的事。梦想就是当摄影师，找一百个美女模特。
　　现在啊，姜驰蹲在地上，脑袋不如狗背高。他举着相机，干俩人的活。
　　“姜猴，求求爹，爹虽然累了点，倒也不是不能帮你干点儿！”我往他脑袋上大吹一口气，他连寒毛都没动，我一搭眼又语塞了：“你、你这大老爷们儿的，哭个蛋啊？！憋回去憋回去，还是不是爷们了？”
　　“你再哭我面前的话…”
　　我说不下去了，我也想哭。
　　我跟着他们上了船，没人收我回程费，也没人管我，我挑了个边角的地方，大马金刀就坐那了。这帮弟兄不道义的，我才卧底一年，他们好像都不认得我了，生分了，没人坐我边上。
　　队长抱着个白家伙，我一眨眼睛，它变成红家伙了，他抱了一半，另一半在姜猴手里。
　　那家伙圆鼓隆咚的，挺紧实，有的地方却支出了角，上面那扣子我一看就知道是姜驰系的，因为没人能给布单四个角扎成冲天的辫。那家伙远远看去像个肥硕的包子，里面漏了红馅。
　　多大呢？我眼珠一骨碌，也就我半个人那么大。我忽然又想起船上那红霉馒头，要是有这么大，那该有多好。
　　“马辰啊，乌辰啊，放假啦，带你回家啦…”
　　队长喃喃得像唱歌儿，他念叨完姜猴又念叨：“乌辰呐，乌辰呐，等回去的，我那奖金也给你…”
　　余下的弟兄们都垂着头，浪一翻船一晃，像极了埋在土里的豆芽儿。他们沉默了半晌，海浪却在玻璃上叫嚣得更欢了，似是咿呀地笑着，笑那船上下颠簸，这一摇，便颠下了豆芽头头上的水珠来。
　　乌辰呐，乌辰呐！你娘包了饺子，在马路边上等你呐！
　　乌辰呐，乌辰呐！你藏那旺仔小馒头都过期啦！
　　乌辰呐，乌辰呐！姜猴说要修怀表，你婆娘要来见你呐！
　　乌辰呐，乌辰呐！天马上要亮啦，你再看看呐！
　　乌辰呐，乌辰呐！你是英雄呐！
　　“乌辰呐，乌辰呐…”
　　我听着队长的声音，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像是被裹在谁的怀里。
　　我咧嘴笑了，因为乌辰要放假了，他们来接乌辰——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