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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铎铃振声,山驱海应(八) 这么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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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灵怔了怔,道:“还可以这样么?”
由她自己来决定?
随即又笑,道,“可是小丫头,你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些?难道我想怎么做,你就能帮我实现么?”
“我也没说一定能实现。”米一顺理成章地答,“但你先说一说,我先听一听,也不要钱。”
阿青笑出了声。
“也是。”
她敛了笑,垂眸仔细地想了想,又抬头问:“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见见她?”
在做最终的决定前,能不能先了了她的那个心愿?
从人类到亡灵,被他人阻住,被意外拦住,她始终没能实现的那个心愿。
她想再见她的孩子一面。
米一往脚边看了一眼。
小饕餮趴在她的裤腿儿边,时不时张一张嘴。
它是饕餮,倒也不至于就吃撑了。
但它也确实没有闲着。
——山灵压抑着她的不甘和怨恨,压了几百年。
一朝触动,倾巢而出。
又岂是两人间的一席话,就能尽数化解的?
山灵仍旧踏在入邪的边缘。
带这样的山灵去人类的世界,实在太过危险。
米一知道,她不该答应。
但已经听了那样的故事,她又如何能拒绝?
米一最终点了头。
“但有个条件。”
阿青眼睛都亮了。
只要能见到阿小,条件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你说。”
“许娜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拿她冒险。以防万一。”
米一从手中的铎铃里抽出一根银线。
“这是捆灵索。能压制灵力,也能压制邪力。”
阿青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灵索绕上阿青的灵体,尚未缚紧,米一却看见了别的东西:
“这是?”
阿青的灵体上显出另一重捆缚的绳索来。
“啊,这个,”阿青也是答得云淡风轻,“这就是他们把我推下塔顶做祭品前,给我捆上的绳子——他们以为我手脚不能动就再也没有法子了。”
“……你做了什么?”
阿青笑了笑。
“我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所以,不是心碎而死。
而是咬舌自尽。
她真是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放弃抗争。
“我想着,若真的有这么个不负责任的山神,我也绝对不要做他的妻子。”
“……如果真的有山神,你会怎么做?”米一忍不住问。
阿青挑了挑眉,朝米一笑了笑。
笑得意味深长。
有必要的话,她会弑神的。
她狠起来连自己都杀,不是么?
可怕的女子!
米一揉了揉鼻头,打算收紧手中的捆灵索,却发现自己有些下不去手。
这女子与不公的命运抗争到了最后。
被绳索捆住了几百年。
她却还是选择扛起了山灵的责任。在极度矛盾的心情的折磨下尽职尽责,几百年……
而现在自己还要往她身上捆一层绳索。
米一下不去手。
“怎么了?”
阿青见她半晌没动弹,问。
一回头见她脸上的神情,明白了。于是笑,问:
“小丫头,你这么心软,做不做得了这一行啊?”
米一朝天翻了个白眼。
“她也这么叫我。”
“什么?”
“许娜,她叫我米丫头。”
“那我也叫你米丫头?”
“随你。会有点热,你忍着些。”
阿青还未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一道银火已经顺着她身上的粗绳绑索燃起,不过片刻就将它烧了个干净。化作一道青烟,永远地消失不见。
阿青怔了怔,说:
“谢谢。”
其实她既已是灵体,凡世的绳索对她也没什么影响。
但绳索消失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油然而生一种“自由了!”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错。
“好了!米丫头,你动手吧。不然天都要亮了。”
米一点头。
也不再耽搁,收紧了捆灵索。
但那灵索在身上,阿青却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你这捆灵索未免太温柔了些吧?绑了跟没绑一样。”阿青笑着说。
“只要你不动不该动的念头,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米一说。
“但是,你若要动不该动的念头,我保证,它会让你很难受。”
阿青看着米一的一张冷脸,却只是笑:“嗯嗯,知道了,可怕的解铃师。走吧,我们去见她。去见我的阿小。”
米一说:“她不叫阿小,她叫许娜。”
许娜仍然睡得很沉。
她就是那种看完一部恐怖片还能接着一夜无梦睡个好觉的性子。
米一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有些暗暗嫉妒。
阿青走到许娜的床边,看着她。
“原来她长大了,是这般模样啊!”
她轻声说。
米一仍旧听得一惊。
“你的声音?”
即使山灵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无法掩饰,她的声音重又变得嘈哑难听了。
阿青扯了扯唇角:
“我说我要见阿小。他们不让。我死命地喊。不停地喊。他们用布条塞了我的嘴。可本来五花大绑的新娘就已经够难看了,但至少五花大绑还有外袍可以遮一下。堵着嘴连遮都没法儿遮。所以,他们给我灌了毒嗓子的药。”
米一默然。
山灵的怨恨几百年来都无法化解,甚至越积越深,这实在不是阿青的错。
阿青其实已经很大度,很想得开了。
要换个人,几百年前就已经入邪成为怨灵了。
“我始终没能见着她最后一面。连做了亡灵都没能见到她。她那时候还那么小,也不知道后来……”
在襁褓中就失去了娘亲的阿小,后来有没有顺利长大?
阿青闭上了眼睛,这是她不敢问的问题。
“生前死后,我这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没对谁有过亏欠。”
要欠那也是别人欠她的。
“可只有阿小……”
她伸手,轻轻抚过床上人的脸。
“也不知她有没有怪过我。”
她话里的温柔深情,与她粗粝嘈哑的嗓音,形成太过锋利的对比。
米一几乎都要听不下去了。
可是,床上的许娜依然睡得无知无觉。
而这些话,用这样的声音说出的这些话,是应该有一个人听见的。
许娜无法听见,那米一就只好替她听着了。
阿青却停住了。
她没有再说自己。她换了话题,问: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比太平洋还要大,超级爱笑。”
米一想也不想地答。
“有点娇气,还有点大小姐脾气。不过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有……”
米一看着睡得要打呼的同桌。山灵就坐在她的床头,抚摸着她的脸,而她依然自顾自地睡得毫无所觉。
米一语气干巴地说:“她对灵类完全顿感,属于那种走夜路也不会见鬼的人。”
阿青听得呵呵直笑。
她现在的嗓音实在不适合笑。那声音简直像枭鸟夜啼一样,又难听又恐怖。
到让人心碎的程度。
但米一什么都没说。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青敛了笑,轻声地说:
“那是好事。那意味着她这辈子都生活在幸福当中。”
是啊!是有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
米一想着,但是没有出声。
阿青也不说话了,只顾看着床上的人。
她的脸上出现了矛盾的神色。
她知道时候不早了,她该离开了。但是她又舍不得。
她曾拼命地、不顾一起地想要见她。
真的,拼了好多次命。作为人类的,作为亡灵的。
竭尽全力也没有成功。
几百年了。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甚至都不能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样子。
她又如何能了无遗憾?
米一有些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建议:
“我可以试试让你进入她的梦境。”
阿青闻言,抬头看向米一,眼睛都亮了。
“不一定能成功。”米一赶紧先补一瓢冷水,“她可能睡得沉得完全没在做梦,那我就没辙了。”
阿青却只是微笑,摇头:
“丫头你心这么软,真的不适合做这一行。”
没等米一反应,阿青就伸出了手来。
抬手间,罗衣广袖滑下,露出腕间的捆灵索。
绳索正在隐隐泛出红光,缓缓收紧,已经半勒进了她腕间的肌肤里。
“但不得不说,你又确实是个很优秀的解铃师。”阿青苦笑,道,“你的捆灵索,很有效。”
捆灵索会有这般反应,就意味着山灵又动了入邪的念头。
这样的山灵,绝对不能再进入人类的梦境。
太危险了!
这一点,阿青当然知道。
事实上,她还知道她其实也已经不能再坐在这个人类的床边。
对一个普通人类来说,一个随时可能入邪的山灵的任何靠近都很危险。
阿青站起了身。
她当然还是不甘心——她若甘心,便不会又动入邪的念头了。
她再看了床上睡着的人最后一眼。
她不甘心。
可人类也好,灵类也好,又有谁的一生能够了无遗憾呢?
她转向米一:“我们走吧,趁着现在我还肯走。再晚些,只怕你就不得不对我动手了。”
事至于此,米一也只能点头。
铎铃在她手上已经开始变得沉重,那捆灵索应该是又收紧了几分。
那绳索对邪灵的反应很强烈——一根绳子当然也不会讲情面。阿青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很难受了。
但她还是背脊挺直地站着。
还在跟她开玩笑。
虽然,她笑得仍旧很难听。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米一直接把阿青带回了山灵的山中洞府。
“让你见她,似乎是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些?”
米一问山灵。
阿青点头。
“是啊。”
她看向米一,“但是,我很高兴你让我见她了。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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