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七） 我相当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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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饕餮一个呵欠，“啊呜！”一声，就将满洞的浊雾和阿青的怨执吞了个干净。
塔灵又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个……平安铎它真的有点儿吓人。”
“哪里吓人了？”米一说，“小饕明明就很可爱。”
小……饕……
塔灵无语半晌。
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吧，反正他绝对不会靠近它三尺以内。
但是溪灵看着地上的小饕餮，眼神发亮。
看来他倒是也很喜欢它。
小孩子嘛，对小动物总是没有抵抗力的。
哪怕那个小动物是一只要命的饕餮。
溪灵正和小饕大眼对小眼。
旁边石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小孩儿便顾不得小动物了，急忙转头向石榻看去。
石榻上，阿青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我入邪了，是么？”
阿青坐起身，看了看眼前这阵仗，问。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恢复了正常。是那种爽朗而明快的声音。
塔灵和溪灵一老一小，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目光，沉默。
“差一点儿。”最后还是米一答了。
阿青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小饕餮。
它正懒洋洋地趴在那儿，头搁在在两只前脚上，时不时地张开嘴，朝空中“嗷呜”一口，逮住一缕浊雾，然后嚼吧嚼吧，吞了。又照旧懒洋洋地趴下。
“你这宠物倒是不错。”阿青称赞。
“我可以暂时把它借给你一会儿。”米一说。
“那还真是多谢了。”阿青笑答。然后转身对溪灵说，“冬冬，客人来了，帮阿青上个茶。”
“哦。”溪灵答应着，“咻——”地一声原地消失了。
“我去帮忙。”塔灵老头儿说。也跟着转身消失了。
这是，要让她俩单独聊聊的意思？
“冬冬？”于是米一问。
“我取的名字。‘叮叮——咚咚——’，我在百年的沉睡中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很好听。这孩子又没名字，于是我就给他取名叫丁冬。平日就唤他‘冬冬’。”
作为一个溪灵的名字，貌似是敷衍了点儿。
不过溪流石上的声音，确是很适合做起床铃声。
说到这个，“你怎么会陷入百年沉睡的？刚刚那塔灵给我讲你的故事，刚好讲到一半。”
“哦？讲到哪里了？”山灵目光闪烁，问。
“讲到亡灵的第七日，你冲进了雷雨里。”
阿青点头。
“我去见阿小。”
她回想了回想。
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可只要她一去想，那一切就仿佛只发生在昨日昨日。
于是，阿青只略停顿了停顿，就继续往下讲了。
雨很大。
雷声也很大。
做人类的时候，阿青并不怕打雷，但成为亡灵之后，雷声却让她本能地畏惧。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在消散之前见一见自己的孩子。所以那一点畏惧也没有拦住她。
她冒着雷雨往山下疾奔。
却在路过那道山崖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
但发出那声音的却不是蛇，而是山。
山的内部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的声音。
那是人类的耳朵无法听到的声音，但阿青如今已经能听到了。
她知道，这道山崖要塌了。
它会像一头巨蛇一样扑下去，吞掉在睡梦中的村子。
——阿小还在村子里！
阿青来不及多想，伸手扛住了那道山崖。
“你就这么徒手，抗住了一座山？”米一由不得出声问了一句。
“我也很吃惊。”
阿青说。
“后来我才发现，那山在吸收我的灵力。我不是用力气扛住它的。而它，其实也不是很想塌。”
这倒也还说得通。
不过，她一个七日亡灵，能有多少灵力？
不过片刻，她就已经开始力竭。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灵体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开始透明。
这已是即将消亡之兆。
而她还没有见到她的孩子。
那一刻，她开始想要不要放弃。
这山得了她大半的灵力，便还能再多支持那么一时半刻。
她只要动作快些，立刻跑下山去，就可以在山崩之前，见到阿小。
甚至，想法子把阿小救出来。
至于村子，至于村里的其他人……
“很奇怪。”阿青以手撑头，想了想，说，“那时候，我相当确信我是恨他们的。他们对我那么残忍！愚蠢而残忍。但我居然还是不忍心。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他们对我的许多好处……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米一说，“一点都不奇怪。我相当确信这属于一个文化性的创伤亚型，有着相当庞大的样本集群。”
“什么？”山灵眨了眨眼睛，问。
她没听懂。
米一叹气。
“意思是，这很正常，也很常见，尤其在东亚家庭文化里。人们在亲缘关系里得到关爱，却又同时受到伤害。所以他们对亲人的感情很复杂，依恋的同时又想要逃离，怨恨的同时又斩不断爱意。于是能矛盾纠结一辈子。跟你一样。”
阿青听得怔住。
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听你这么说。我是该觉得好受些，还是该更不好受些？”
于是米一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会遇到像你这样的极端情况，面临生死关头，受到亲人如此严重的伤害。所以你这仍然是特例。”
阿青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看起来多少算是松了口气。
米一看了她一阵，问：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山灵么？”
阿青点头。
“他们说，因为我在关键的时候，把自己的灵力给了这山。这山就把我认作了它的山灵。它护住了我的灵体。而我陷入了长久的沉睡。在我沉睡的时候，这山仍旧在源源不断地为我输入灵力。百年之后，我从沉睡中醒来，就成为了这山的山灵。”
然而沉睡百年，她爱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恨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连那整个村子都已经不在了。
“然后，我就这么做了山灵。一做就是几百年。”阿青垂下目光，“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的不甘和怨恨居然还在。”
“那本就不是容易忘记的东西。”
米一说。
“你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伤口还在。做山灵的时间很漫长，也许久了你就忽略了那伤口的存在。可一旦有什么东西擦到了伤口上，就会疼得你想发疯。再正常不过。”
阿青点点头，沉思片刻，道：
“想想确实不甘心。他们如此逼迫我，连用孩子要挟那么卑鄙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就是为了让我替他们稳住这座山。最终，到底还是如了他们的愿。”
“你没有。”米一说。
“什么？”
“他们逼迫你做的，是成为山神的妻子。而你没有。你自己做了山灵，成为这座山的守护者。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许，是仍然带着心有不甘的矛盾的选择。但仍然是你自己的选择。”
阿青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虽然是为情势所迫，但这确实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选择担起这样的重任，担了几百年。不是因为他们逼迫你这样做。他们早就化作了尘土，再也逼迫不了你了。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有着推己及人的悲悯之心。我想，这或许才是这山会认你做它的山灵的真正原因。”米一说。
山灵阿青又听得怔了怔，然后笑了。
笑着伸手去抚了米一的脸：“小丫头冷着一张脸，倒是很会说话。”
米一一个不妨，没能躲开。
算了！
她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想。
许娜也有这坏毛病，她可算知道打哪儿来的了。
山灵见米一一脸别扭，却乖乖地并没有躲开，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阿青本就生得五官明媚，她一笑，整个洞府顿时都有些云开雾霁。
溪灵也端着茶水走了回来。
青花白瓷，云顶毛峰。
阿青给米一倒了茶，笑着说：
“尝尝，看这茶可还喜欢？要是这个不合你们年轻人的胃口，我就让冬冬去做奶茶来。横竖他能取到整个青溪最好的水。”
那可不么？作为青溪溪灵，他当然能取到最好的水。
“茶就很好。”
米一说。
她倒不是客气。她还真喝纯茶。
至于她好好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为什么会习惯喝纯茶？
那可是跟她的解铃师的本事一起练出来的。
还都是同一个师父。
她头一回见到穿着长袍慢悠悠喝着茶的狐狸时，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如今倒是都见惯不怪了。
米一低头品了一口茶。
“如何？”阿青噙着笑问她。
“好茶。”米一答。
米一其实并不真的会说好听话。
齿颊留香，回味悠甘。
这些词她当然知道，用来形容这茶也很合适。
再合适没有。
这话都算不上奉承，更算不上谄媚。
但这种轻飘飘的社交恭维话她就是一向不太说得出口。
阿青见她如此，反倒是又笑了。
笑道：“小丫头，你真有意思！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她会喜欢你了。”
说到“她”，阿青才缓缓敛了笑意，道：“好了，现在茶也喝过了，故事也讲过了，礼数也尽到了，可以说正事了。”
她看向一旁的饕餮，“这小东西也只能暂顶一时，到底解决不了问题。”又看向米一，“这位解铃师，是什么打算？”
“解铃师”这个称呼一出口，溪灵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抓住了阿青的衣角。
阿青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安抚。目光却还是一直看着米一。
气氛一时紧张。
米一想了想，开口：“山灵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你想要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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