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18、柴门深闭，药冷心煎 山风一

　　山风一路裹着血腥与草木的寒气，把□□、程英二人送回草庐。

　　方才在幽谷强催内力，后背创口彻底崩裂，血浸透了层层裹布，走一步，便有新的血缓缓渗出来。□□靠在程英臂弯里，一路沉默，连痛哼都不肯多发出一声，仿佛一旦出声，那压在心底的溃痛便会决堤。程英半扶半架，步子放得极慢，时不时低声劝她歇一歇，可□□只是轻轻摇头，目光空茫，不看来路，也不看别的，一心只想躲进草庐那一方小小的内间里。

　　远远落在后面的慕若曦，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她背着樟木药箱，短匕首已经收进腰间，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缠斗时的薄汗。方才断崖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里打转——面具人刻意的靠近、刻意的低语、刻意的退开，每一步都是圈套，可偏偏，所有解释都晚了。她能辨清诡计，却拦不住旧伤在□□心底翻涌。

　　等慕若曦踏进草庐小院，内间的布帘已经落下，柴门内侧，被一根木闩轻轻扣上。

　　“师父进里面了，不让我跟着。”程英站在帘外，声音压得很低，眉宇间满是忧色，“伤口崩得厉害，血一直止不住，我怎么劝，她都不肯让我重新包扎。”

　　□□守在一旁，攥着短剑，看着站在院中的慕若曦，神色复杂。她心里是信慕若曦的，可方才师父那副心死的模样，又让她不敢贸然开口，只小声道：“慕姐姐……师父她，怕是真的伤透了心。”

　　慕若曦没有应声，抬手轻轻推了推木门。

　　“笃，笃。”

　　两声轻叩，落在寂静的山夜里。

　　“莫愁，是我。你的伤口不能再拖，血再不止，会感染，会高热。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帘内，久久没有声响。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隔着布帘，隔着木门，远得像隔了万重山：“不必劳烦慕神医。你的医术，留给天下需要救治的人便够了。我这一身伤，连同这一颗碎掉的心，都不必再治。”

　　“不是这样。”慕若曦的声音稳了稳，可尾音藏不住焦灼，“幽谷里是面具人的圈套，他故意演给你看，就是要我们反目。你不肯让我看伤，是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赌气？”布帘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凄然的笑意，“慕若曦，你当我是在闹脾气吗？我是怕了。我怕你一伸手，我又会生出几分奢望，奢望你能给我独一份的心意。等我再信你一次，下一次，又不知道会看见什么，又要碎一次心。”

　　“我不逼你立刻信我。”慕若曦把药箱放在廊下，缓缓蹲下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可伤口不会等人。血一直流，创面暴露在山风尘土里，一旦溃坏，就算是我，也未必能救回来。你可以不见我，至少让程英进去，我把药、干净布帛、止血的药粉都备好。”

　　这话落进去，里面静了半晌。

　　终于，木闩缓缓挪开一条细缝，程英轻轻走了进去。

　　慕若曦在外间廊下坐着，把药箱打开，一样一样分拣东西：止血的草药碾成细粉，煮沸放凉的净布，烈酒，还有几根用来临时封闭血脉的银针。她指尖很稳，可目光一直锁着那道布帘，耳朵竖起来，听里面的动静。偶尔能听见□□压抑不住的闷哼，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程英在内间轻声细语，慢慢拆开早已被血浸透的裹布。后背的创口撕裂得比预想更重，皮肉翻卷，血色暗沉，还有不少山路上沾来的泥沙。□□侧躺着，脸埋在臂弯里，一双桃花眼半阖，眼底没有半分神采。程英不敢下重手，只能小心翼翼地擦拭，可一碰创口，她身子便猛地一颤。

　　“师父，流得还很厉害。”程英声音发紧，“最好是让慕姐姐进来，她懂得怎么缝合止血。我……做不到。”

　　□□身子僵了僵，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那就先敷药。不见她。”

　　程英无奈，只能依言，先撒上止血药粉，再用干净布条慢慢缠紧。可撕裂的伤口本就难止，药粉只能暂缓，根基的问题没有解决，隐患还在。

　　廊外，夜色更深了，山风卷着落叶，扫过台阶。慕若曦没有走。

　　她就坐在那里，药箱摆在身侧，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药罐，把方才熬好的汤药温在炭火边上。药香袅袅，苦涩漫开，可那扇布帘，始终没有再为她掀开。□□在一旁守着，熬不住困意，却硬撑着眼皮，时不时看看内间，又看看廊下一动不动的慕若曦。

　　“慕姐姐，要不你先歇一会儿？”□□低声劝。

　　慕若曦轻轻摇头：“我不走。万一里面高热起来，万一伤口再崩，我得在。”

　　她见过太多创面感染的病人，从起初只是流血，到发热谵妄，一步步滑向危局。她是医生，可此刻最无力的是，病人不是旁人，是□□，而□□不肯见她。

　　不知过了多久，内间传来程英的轻唤，带着慌意：“不好，师父烧起来了。”

　　慕若曦猛地起身，一步冲到布帘前：“莫愁！让我进去！高热不是小事！”

　　帘内，□□被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时冷时热，后背一阵阵灼痛。烧得厉害的时候，那些旧梦、方才幽谷里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她听见慕若曦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响着，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让她进来，让她治；可还有一道更深的伤疤，死死拽着她，让她不肯松口。

　　程英趁着她烧得神志恍惚，轻轻扶着她，低声劝：“师父，烧得这么厉害，再硬扛，会出事的。就算心里有气，也得先保住身子。”

　　□□在高热里迷迷糊糊，睫毛颤了许久，终于，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布帘被程英缓缓撩开。

　　昏黄烛火落在内间木榻上。□□侧躺着，面色潮红，唇却泛着青白，额角不断渗着虚汗。红衣松松搭在身上，后背新裹的布条，又慢慢洇出暗红。她半睁着眼，看见慕若曦快步走进来，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她又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视线，可没有再赶她。

　　慕若曦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立刻上前，先探她额温，再搭腕脉。脉搏浮快而虚，是失血加上创口炎症引起来的高热。她没有多说半句情话，也没有急着辩解方才的误会，只沉声道：“我给你清创缝合，再调汤药退热。会疼，你撑一撑。”

　　□□没有应声，只是闭紧了眼。

　　烈酒消毒，银针先稳住血脉，慕若曦的手依旧稳，只是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每一次针线穿过皮肉，她都留意着榻上人的动静，看见她身子一颤，便稍稍放缓，低声道：“快好了。”

　　这声音，和从前草庐里那些温柔的安抚一模一样。

　　高热昏沉之中，□□的心，好像被这声音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翻涌的恨意与委屈没有消失，可在皮肉的疼痛里，有一丝极淡的动摇悄悄冒了出来。她没有回头，可指尖，在被褥底下，轻轻动了一动。

　　缝合完毕，敷好生肌解毒的药，重新包扎妥当。慕若曦又把温好的汤药端到榻边，递到程英手上，叮嘱好喂药的法子，又留下几枚银针，若是高热再往上冲，便扎哪几处穴位。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直起身，看着榻上那道红衣身影。

　　“我不逼你现在原谅我。”慕若曦声音很轻，落在烛火里，“但你要好好养伤。等你烧退了，身子缓过来，我慢慢跟你说幽谷里的一切。我就在外间，你喊一声，我便过来。”

　　□□依旧没有回头，只有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

　　慕若曦退到帘外，重新坐回廊下。

　　炭火明灭，药香不散。山夜漫长，她守着这一帘之隔的人，一边悬着心，一边等着那团烧在□□身上，也烧在两人之间的火，慢慢凉下去。

　　只是谁都不知道，暗处的密林里，那道青铜面具的身影，并没有走远。他远远望着草庐里晃动的烛火，静静等着，看这一场高热过后，是冰雪消融，还是裂痕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