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幽谷错影，寸断柔肠 山道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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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乱石嶙峋，荆棘丛生。
□□一身红衣，走在最前，每踏出一步，后背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浸透层层裹布，顺着腰侧缓缓往下淌，染红了里面素色衬裙。她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哼咽回喉咙，手中拂尘垂落，银丝扫开拦路的荒草，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程英跟在她身侧，时时伸手想要扶她，又怕碰扯到她的伤口，只能低声劝：“师父，实在撑不住，我们先歇片刻。慕姐姐机敏，又带着银针防身，未必会有事。”
“歇不得。”□□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心底慌的，“方才隐约有针啸之声，那面具人的毒针阴狠，她没有内功护体，挨上一枚，便是万劫不复。”
她太清楚淬毒细针的厉害。江湖上寻常武人尚且避之不及，何况慕若曦只是个懂些近身躲闪技巧的普通人，手里一把短匕首，根本算不上依仗。
往日里，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杀人救人，一念之间。可自从心上放了一个慕若曦，她这颗心，再也安定不下来。
山风卷着幽谷里潮湿的瘴气迎面扑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越是靠近断崖，那股气息越是清晰。□□眸光一紧，加快脚步，全然不顾后背伤口崩裂的痛楚。转过一丛茂密的野棘，断崖之下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底。
谷底，青铜面具人掌风凌厉，浑厚内力掀起满地碎石，逼得慕若曦节节后退。慕若曦不断侧闪、矮身，凭着灵敏的反应躲开一轮轮攻势，可她没有内力支撑，久耗之下，呼吸早已急促，额上满是冷汗。方才为了避开一张横在半空的透明毒丝，她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直直朝着旁边一块尖锐的山石摔去。
面具人眸中精光一闪，抓住这个空隙，翻掌直拍她后心！
这一掌若是打实，慕若曦筋骨当场便会断裂。
电光石火之间，慕若曦没有别的选择。她反手一把抓住身侧面具人的衣袖，借着这一拽之力，硬生生扭转身体，堪堪避开要害。可这一下拉扯，距离瞬间拉近，两人身形交叠在一处，远远看去，竟是紧紧贴在一起。
面具人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他借着贴近的机会，压低声音，刻意用柔和婉转的语调，贴着慕若曦的耳畔说了几句话。
隔了一段距离，风声嘈杂，□□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慕若曦被那人近身，二人相贴，面具人头靠近她耳边，姿态亲昵。
那一瞬，天地间仿佛静了。
耳边山风呼啸尽数消失，后背钻心的疼痛也仿佛远去。□□僵在原地，一双桃花眼骤然睁大，血色一点点从面上褪得干干净净。
程英也看见了这一幕，心头一沉，连忙急声道：“师父，不是您想的那样！慕姐姐是被逼的，她是遇险避让！”
可这句话，来得太迟。
那些积压了一日一夜的猜忌、不安、旧日被陆展元背弃的噩梦，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等了许久，忍着伤口流血、独自守在草庐煎熬；她不顾重伤，强撑着一身伤势奔赴险地，满心是担忧她的安危。结果跋山涉水赶来，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原来她提心吊胆、痛不欲生奔赴而来的人，正和暗算他们的歹人近身相对，耳鬓相近。
是不是方才那些周旋，根本不是被迫？是不是慕若曦本就有别的打算？是不是她心底，终究觉得自己这个满身罪孽、满心偏执的魔头累赘，眼前这人，反倒能和她好好说话？
无数伤人的念头疯狂翻涌，堵得她胸口窒息。
面具人余光早就瞥见了棘丛后的红衣身影，唇角在面具底下勾起阴毒的笑意。他就是要等□□看见这一幕。
他故意微微侧头，抬眼望向□□藏身的方向，手臂假意虚扶在慕若曦肩头，动作看着越发暧昧。
慕若曦此刻所有心神都放在眼前的危机上，根本没有留意到棘丛之后有人。她只知道这人内力强横，近身之后她更加难以脱身，手腕翻转，握着匕首想要划开对方的衣袖拉开距离，低声冷喝：“放开！”
这一声“放开”落在□□耳中，却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急切。
在她眼里，只看见慕若曦挣扎的力道绵软，不像是拼死反抗。
“师父！不要冲动！”程英察觉□□周身气息陡然变冷，那是她动了杀心的征兆，慌忙去拉她的衣袖。
晚了。
□□手中拂尘猛地一振，千百根银丝如同毒蛇出洞，裹挟着她残存的内力，破空直掠而出！她本就伤势沉重，强行催动内力，后背伤口“嗤”地一声彻底崩开，温热的血顺着衣料往下淌，红衣背后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剧痛冲击着识海，可她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寒。
“□□！”慕若曦听见破空之声，猛地抬眼，视线越过面具人，看见了棘丛下那道摇摇欲坠的红衣身影。
她心头巨震，瞳孔骤缩。
她怎么来了！她明明嘱咐过程英和无双，一定要拦住她静养！
拂尘银丝目标不是面具人，竟是直逼慕若曦面门！
面具人见状心中大喜，顺势往后急退一步，将空间让开，好让这一击落在慕若曦身上，坐实二人反目。
慕若曦无处可躲，手中只有一柄短匕首，仓促之间只能横在身前格挡。银丝抽在匕首刃上，迸出细碎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踉跄着后退两步。
“莫愁，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见的这样！”慕若曦急得声音发颤，她清楚，方才那一幕，任谁远远看去，都会误会。
“解释？”□□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摇摇欲坠，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我亲眼看见，还要什么解释？”
她的声音很轻，轻飘飘散在山谷里，却字字如刀。
“我忍着伤口崩裂之痛，一步一步寻过来，心里只想着，千万别让你出事。我怕毒针伤你，怕陷阱困你，怕再也见不到你。”她微微抬手，指尖发抖，指向慕若曦，“结果呢？我看见你和他靠得那样近，他同你低语，你不奋力相搏。慕若曦，你告诉我，方才他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在说，跟着他，不必再被我这个魔头牵绊？”
“不是！他是敌人，他在设计离间我们！”慕若曦急着上前想要靠近她，“他故意引你过来，故意做出这副样子骗你！”
“故意？”□□低低笑起来，笑声凄楚，带着无尽自嘲，“世间所有让我心碎的场面，最后都可以一句‘故意’、‘误会’轻轻揭过吗？当年陆展元也同我说过许多话，说他身不由己，说都是旁人算计。最后呢？最后他娶了别人。”
她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她强行咽回去。伤势太重，强行运功，已然伤及内腑。
程英站在一旁，满心焦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眼见局面滑向无可挽回的境地，她只能转头看向面具人，拂尘一扬：“奸贼！是你刻意布局！”
面具人悠然站在一旁，黑袍随风微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自相折磨：“李仙子，何必动怒。慕神医仁心宽厚，素来怜惜世人，哪怕是我这个仇家，她也未必愿意痛下杀手。你这般戾气满身，时时刻刻猜忌不安，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你闭嘴！”慕若曦冷喝一声，目光死死锁着□□，“莫愁，不要听他挑唆。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半分背离你的心思。”
“有没有，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慢慢垂下握着拂尘的手，银丝失去力道，软软垂落。她望着慕若曦，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彻底熄灭，“慕若曦，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我可以学着信你，可以放下心底的伤疤，试着接住你给的那一点温情。可我做不到。”
“我这颗心，碎过一次，好不容易被你慢慢拼起来一点，如今再碎一次，怕是再也拼不回去了。”
慕若曦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看着她背后不断扩散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想上前，想伸手抱住她，想替她止血缝合，可只要她一动，□□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那一步后退，像一道天堑。
“不要再靠近我。”□□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的绝望，“我怕我会忍不住，要么伤了你，要么……再一次毫无保留地信你，然后等着下一次心碎。我受不住了。”
面具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快意翻涌，打算趁这个机会再添一把火，继续挑拨。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山道传来□□急促的呼喊声，她放心不下，终究还是跟了过来。
面具人眼神一沉，知道再拖下去，局面会生变。他阴笑一声：“今日倒是有趣，赤练仙子和她心上之人，反目成仇。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足尖一点崖边乱石，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危机暂时退去，可谷底的气氛，比方才厮杀之时更加压抑冰冷。
山谷溪水叮咚流淌，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决裂低低呜咽。
慕若曦站在原地，匕首垂落在身侧，指尖冰凉。她望着不远处红衣染血的□□，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才能化开这入了骨的误会。
□□不再看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幽深的山林。
“程英，扶我回去。”
“师父……”
“回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可那平静之下，是碎成齑粉的情意。
程英轻叹一声，只能上前，小心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再回头看慕若曦一眼，一步一步，艰难地顺着来路往草庐方向走。红衣背影孤寂单薄，在幽暗树影里，渐渐远去。
慕若曦独自留在断崖之下。
晚风卷起地上枯黄落叶，绕着她脚边打转。药箱还背在她肩上，里面的手术刀、银针、解毒药粉都还安安稳稳放着。她能剖开皮肉，拔除深入肌理的剧毒，能把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这一刻，她看着□□远去的背影，第一次茫然无措。
她懂人体所有血管、神经、脏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修补好一颗被误会狠狠刺伤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幽谷错影，寸断柔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