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14、寒庐剖毒，心隙暗生 山风卷

　　山风卷着枯黄的松针，一路送几人回到山坳里的草庐。

　　方才在破庙强撑着一口气的□□，一踏进柴门，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脱，身子微微一晃。慕若曦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人半扶半抱，径直送进内间简陋的木榻之上。□□守在庐门口，警惕地留意山道动静；程英取来干净布巾与清水，安静地在外间等候，不打扰里面疗伤。

　　草庐之内，药香清苦，混着一丝从□□身上漫开的诡异腥毒之气。

　　慕若曦迅速放下背上那只樟木医箱，箱盖“咔哒”一声打开，分层整齐的器具一一映入眼帘：打磨得锋利莹白的手术刀、粗细不一的银针、消毒用的烈酒、止血的药棉，还有数包她平日炮制好的解毒草药。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诡怪莫名，却是她穿越至此，赖以救人、也赖以护住心上人的依仗。

　　她指尖先搭上□□的腕脉，凝神细辨。

　　那股黑衣人掌中的阴毒极为刁钻，不似赤练蛇毒走血脉迅猛霸道，反倒像细小的虫豸，顺着经脉缝隙四处钻噬，扎根在筋膜之间。再加上□□自身修习古墓内功，经脉本就带着常年不散的阴寒，两股寒毒缠在一起，互相牵引，寻常汤药、针灸根本难以拔除。若是拖延过久，毒素侵入脏腑，就算是她，也回天乏术。

　　“毒性钻得很深。”慕若曦抬眸，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汤药只能暂时压制，想要彻底清掉，必须切开瘀毒淤积的地方，把坏死的筋膜与毒涎清理干净。会很疼，没有麻药，你要撑住。”

　　□□斜倚在榻上，红衣肩头凌乱，唇色发白，可一双桃花眼依旧牢牢锁着慕若曦。她这一生，受过多少伤，挨过多少苦楚，早已记不清。古墓练功的寒侵、陆展元离去时剜心之痛、江湖厮杀留下的刀伤剑创，她全都咬牙扛过来了。可此刻听见慕若曦的话，心底先浮起的不是畏惧疼痛，而是别的心思。

　　她低声笑了一下，笑意浅浅，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原来在你眼里，我这条命，也只是一具需要你动手医治的躯体？”

　　慕若曦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医术通天，能正骨、能缝合、能把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可方才在破庙，我挡那一掌，不是想让你像医治一个陌生伤者一般，剖开我的皮肉。我是怕你死。”

　　这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慕若曦心上。

　　她素来冷静克制，习惯用医学的逻辑看待伤病，优先考虑救治方案，下意识忽略了□□此刻敏感脆弱的心。□□的伤，从来不止在皮肉经脉里。她的心，早被过往的背叛割得满是裂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生出猜忌。

　　慕若曦放下手中的手术刀，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带着常年研磨草药留下的薄茧，温度安稳。

　　“莫愁，于我而言，你和别的病人不一样。”慕若曦的声音放得很轻，“救治旁人，是医者本分。救治你，是我舍不得你疼，舍不得你被毒素蚕食，舍不得你离开我。只是这毒太凶，没有别的稳妥法子。如果你实在不愿，我可以先用针灸和汤药压制，只是风险极大，毒素随时会攻入心脉。”

　　□□沉默良久，指节慢慢蜷起，反手握住慕若曦的手。她握得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抽身回到她那个“医者”的位置，隔着一层规矩，和她遥遥相对。

　　“我信你。”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只是慕若曦，你答应我。动手的时候，看着我。不要只盯着伤口，不要只想着怎么去毒。你要记得，躺在你面前的，是□□。”

　　“好。”

　　慕若曦应下，不再多言。她取来烈酒，将刀刃反复擦拭消毒，又取银针先刺入□□周身几处大穴，暂时封锁毒素继续蔓延。烈酒辛辣的气息在狭小的内室散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刀刃划破肌肤的那一瞬，她身子猛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齿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慕若曦的动作稳而轻，目光没有只落在创口之上，时不时抬眼望向她的脸。看见她痛得脸色泛白，便腾出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低声同她说话：“忍一忍，快好了。我在这里。”

　　这一句一句，不是医嘱，是安抚。

　　□□涣散的心神，一点点被她的声音拉回来。剧痛席卷全身，可掌心那一点暖意真实得触手可及。她睁眼看慕若曦，素白的侧脸沉静柔和，往日里冰封一般的眉眼，此刻盛满了她，独独只有她。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古墓之中，她还不是人人惧怕的赤练仙子。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遇上了良人，以为往后岁岁有人相伴，最后只落得一场焚心的背叛。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全然交付自己，不敢把软肋摊开在谁面前。

　　可如今，她躺在榻上，任由慕若曦剖开自己的皮肉，清理骨缝间淤积的毒。她把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一面，完完整整交给了这个人。

　　创口清理完毕，慕若曦取出特制的生肌药粉仔细敷上，再用干净软布细细包扎妥当。整套动作做完，她额间也沁出一层薄汗，松了口气：“毒涎已经清干净了，剩下残留余毒，靠汤药慢慢调养便可。只是伤口不能沾水，不可动用内力，至少静养半月。”

　　□□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气息虚浮：“半月不能动武？若是那些江湖人寻过来，或是方才那个戴面具的奸人折返，我护不住你。”

　　“该是我护你。”慕若曦轻轻替她擦去额角冷汗，“这段时间，我守着草庐。无双和程英在外警戒，不会有事。”

　　说到程英，□□的眼神微微暗了暗。

　　方才疗伤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外间程英低声和慕若曦说话，语气恳切温和，说着感谢、说着担忧。程英性情温婉，容貌清雅，心思细腻，和满身杀业、戾气难消的自己截然不同。

　　嫉妒又一次无声地从心底爬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紧心口。她明明知道程英是□□的表姐，并无别的心思，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不该多想。可她控制不住。

　　她见过太多温情脉脉的变心。陆展元当初不也是厌烦了她的刚烈，转头贪恋旁人的温柔妥帖？

　　“程姑娘，待你倒是十分上心。”□□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自己都压不住的酸涩，“人人都喜欢你这样仁心绝世的医者，她想必也不例外。”

　　慕若曦一听便懂了，她又陷进了旧日的心魔里。

　　慕若曦没有立刻辩解，只是静静看着她：“莫愁，你又在胡思乱想。程英是重情义之人，她担忧的是你伤势，感激的是我救她一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扯了扯唇角，笑意带着自嘲，“这世上倾心于你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你是医圣，救苦救难，受天下人敬重。而我，是赤练仙子，手上鲜血无数，是所有人眼里的魔头。迟早有一天，你会厌烦时时刻刻需要安抚猜忌、满身污点的我。”

　　“我若厌烦，今日便不会在这里，亲手为你清创疗伤。”慕若曦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晓你的过往，知晓你的偏执，知晓你容易心生不安。我选择接纳，不是一时兴起。只是莫愁，猜忌是一把双刃剑，伤我，更伤你自己。”

　　□□别开脸，沉默不语。她知道慕若曦说得没错，可心底的惶恐是刻进骨血里的，不是几句道理就能抹平。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声音：“慕姐姐，山下有村民寻来求医，说是家中幼子被毒蛇咬伤，性命垂危。”

　　慕若曦微微蹙眉。一边是亟待救治的孩童，医者的责任；一边是刚刚做完清创、心神本就不稳的□□。

　　她看向榻上的红衣女子：“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不会走远。”

　　□□指尖猛地收紧，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

　　又是这样。她刚刚卸下防备，刚刚把柔软摊开，慕若曦就要离开她身边，去救旁人。理智告诉她救人是慕若曦的本心，可情绪汹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让她不要去，留下来陪着自己。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这么自私。她不能用情爱困住慕若曦，逼着慕若曦放弃医者之心。若是她真的这么做，和当年那个困在情爱执念里、偏执疯狂的自己，又有什么两样？

　　良久，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去吧。路上小心。”

　　慕若曦察觉到她骤然冷淡下来的语气，心头轻轻一叹。她俯身，在她额间极轻地落了一下，像一个安抚的触碰。

　　“我快去快回，晚些回来陪你熬药。”

　　说完，她提起药箱，转身走出草庐。

　　柴门被轻轻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人躺在木榻之上。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翻涌的空落与不安，皮肉的疼痛反倒不算什么。

　　她望着简陋的茅草屋顶，眼底一点点漫上孤寂。

　　她愿意试着相信慕若曦，愿意试着放下戒备，可信任建立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心底恐惧滋生的速度。方才那一点疗伤时的温情，在柴门关上的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她抬手，抚上自己包扎好的后背，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秋风里：

　　“慕若曦……你可千万，不要让我赌输了。”

　　庐外，秋风穿过药圃，各类草药枝叶轻轻摇晃。山径之上，慕若曦步履匆匆，心中挂念山下孩童安危，却也放不下草庐之中那个满心惶惑的红衣女子。

　　她知道，这一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那个戴面具的幕后之人还潜藏在暗处，伺机挑拨。而她与□□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心隙，比江湖上任何毒功、任何兵刃，都更加难以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