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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塞翁失马 午门的风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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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的风极冷,卷着暴雨前的湿气,刮得白石阶梯两旁的长廊呜呜作响。
萧云升跨出高高的宫门时,漫天的阴云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坍塌在这肃杀的皇城之上。
“萧主事。”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顾延舟身着绯色大理寺卿朝服,单手扣着象牙笏板,独自一人立在阶梯旁。风吹得他的大袖猎猎作响,他不过三十出头,原本是京城最为惊艳、风骨卓绝的少壮清流领袖,如今那张极为俊朗清瘦的面容在铅云下却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冰冷与枯槁,双眼深陷,眼底布满了刺骨的血丝。
萧云升按住轮椅,神色微动,缓缓停了下来。
顾延舟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湿冷的金砖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云升怀里的黑皮铁签暗折,又看了看萧云升那双盖着毯子的残腿,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挤出一丝极其惨淡而嘲讽的冷笑:
“萧侍讲——不,如今该叫萧主事了。今日在金銮殿上,你算无遗策,拿一本真假未辨的废纸,将本官、海老,还有西北的武夫,全部算进了你的局里。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萧云升垂下眼帘,沉寂了许久,风声呜咽中,萧云升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黑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悲悯。
他微微欠身,朝着顾延舟,躬身行了一个极其庄重却迟到了太久的礼。
“顾大人……《实录草稿案》一事,微臣……欠大人一句抱歉。”
萧云升的声音极轻,却如同一块重石投进了死水里。
顾延舟浑身猛地一震!
他握着象牙笏板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关节发白,那张三十岁便名震天下的面容上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的抽搐与剧痛。他死死盯着萧云升,眼圈在一瞬间红了,咬牙低吼道:
“抱歉?萧云升,你这一句‘抱歉’,未免太轻了!”
顾延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这数月来压抑至极的屈辱与血泪:
“本官三十二岁掌都察院风纪,在密阁提携你、护着你,把你当成可以托付大周朝纲的莫逆知己!可你呢?你为了你心中的大局,当头一刀刺在我的背上!你让我名誉扫地,让我沦为天下世家嘲弄的弃子!你把我亲手推进了这无底的深渊里!”
萧云升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绝境逼得近乎崩溃的年轻清流领袖,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泛起巨大的刺痛:
“顾大人……若不撕开《实录草稿》,姜氏与太后便会借大理寺的手,把西北三万将士的军饷彻底抹掉。微臣当时……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好一个别无选择!”
顾延舟猛地踏前一步,将象牙笏板死死扣在胸前,两眼充血:
“你以为就你有苦衷?你以为本官今日站在这里,是贪图这大理寺卿的正三品大位吗?!太后把密折摔在我脸上时,我知道那是毒药!我知道她是拿我当枪使!可是萧云升……我不喝这碗毒药,大理寺卿的位置就会落入姜氏门下的蝇营狗苟之辈手里!到那时,三法司便彻底沦为外戚的爪牙,大周的律法就真的死透了!”
顾延舟指着自己的胸口,字字如刀,将一个三十岁便身陷棋局、饮鸩止渴的悲凉彻底撕裂开来:
“本官明知是死局,也只能咬着牙往里跳!我背负着万世骂名去借后宫的势,是为了在这烂透了的朝堂里,替大周守住最后一道刑名底线!可你呢……你今日当庭将我最后一丝尊严也踏碎了啊……”
风雨渐大,打湿了两个人的发髻与衣襟。
萧云升看着眼前这个正值壮年、却被命运与庞大腐朽的大局逼得走投无路的青年天骄,心中的冰冷融化成一股巨大的悲凉。
他们不过都才二十多、三十岁,却在这庞大而腐朽的旧帝国里,为了各自心中的“道”,互相践踏,血肉模糊。
萧云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丝脆弱压了下去。他指尖抚过那枚尚带有余温的正六品提举使印章,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分沉沉的重量:
“顾大人……微臣知道大人的苦衷。但今日这本真假烂账,微臣必须算下去。大人要守大周的法,微臣……要救大周的人。”
顾延舟擦去眼角的湿意,脸上的脆弱瞬间收拢,重新戴回了那具严苛冷硬的大理寺卿面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萧云升,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宿命与悲凉:
“好。你想救人,本官就看着你救。圣上给了你十日之期,这十日,本官在大理寺静候。萧主事……这大周的棋局太黑了,你带着这双废腿,好自为之吧。”
顾延舟转过身,撩起绯色的朝服大袖,顶着风雨,一步步沿着漫长的石阶走向夹道深处。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而孤傲,带着属于三十岁少壮文臣最后的骨气,却早已染上了洗不掉的血腥与死气。
萧云升静静看着那个融入雨幕中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在他身后,永安侯府的马车缓缓驶来,陆沉靠在车厢旁,递过来一把黑骨伞,低声叹道:
“说完了?”
萧云升接过伞,低低地“嗯”了一声,将脸隐入伞下的阴影中:
“马车辚辚,碎雨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车厢里的炭火有些闷,蒸得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药气。
陆沉单腿踩着车榻,把沾了水汽的雁翎刀往几案上一搁,挑眼看着雨幕里那个渐行渐远、挺拔却枯槁的绯色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顾延舟当年在都察院跟个斗鸡似的,眼里连粒沙子都揉不下,为了个《实录草稿案》,上蹦下跳,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倒好,转头跑去舔太后的鞋底子,去当他的大理寺卿了。”
萧云升靠在软垫上,怀里依然揽着那本黑皮铁签暗折。他被车厢里的热气蒸得面颊泛起一层病态的薄红,长睫垂着,指尖漫不经心地理着毯子的毛边。
闻言,他连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喘了一声,语气温吞而平缓:
“少侯爷积点口德吧。当初若没有顾延舟在密阁替我挡着各方的暗箭,我这双废腿……连这金銮殿的台阶都爬不上来。”
“你倒是念着他的好。”
陆沉胸膛里逼出低低的一声沉笑。他身子往前一倾,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过来,那场雨洗不掉的汗劲儿与血腥气直逼萧云升面门。陆沉指尖恶劣地挑起萧云升的一缕湿发,盯着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低声道:
“可当初当庭那一刀,不还是你亲手扎进去的?你把它从云端拍进泥潭里,逼得他如今家道中落,只能去喝太后的毒药。萧主事,你这菩萨面孔下的肠子,可比我这动刀子的黑多了。”
萧云升没躲,任由那股子强悍的气息压在身前。他缓缓抬起眼,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珠里泛着一丝雾气,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清亮的浅笑:
“少侯爷以为,我是为了落井下石?”
萧云升的声音极轻,沙哑中带着一股诱人的凉意,指尖顺势扣住了陆沉挑着他头发的手腕,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静:
“当年《盐法志草稿》里,三十万两底下的纸浆薄了一分,背面还留着半个刀刮残的‘五’字——那是四十五万两。顾延舟以为那只是先朝旧账,凭着一腔血性就要往御前呈。可他根本没动脑子想一想,能在《先朝实录》上动刀子、把十五万两盐银凭空抹得干干净净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死人?”
陆沉任由他抓着手腕,眼神微沉,听懂了他话里的分量。
萧云升微仰着下巴,长睫扇动间,将眼底的那抹悲凉掩得干干净净:
“当朝太师活得好好的,后宫与外戚盘根错节。这十五万两底下兜着的,是一张能把整个阒都都拧碎的大网。姜氏当时就守在旁边,就等他把那半个‘五’字递上去,第二天就会以‘伪造信史、诬告当朝’的死罪,把整个顾家顺藤摸瓜杀个干净。他不怕死,可他背后那个早已是强弩之末的顾氏,受得起这一刀吗?”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雨水打在车檐上的动静。
萧云升微微吐出一口气,微湿的息气吹在陆沉的手腕上,冰凉得很。他松开手,靠回软垫上,眼角带了点疲惫的笑意:
“我那时手里什么都没有,拦不住他,更撕不开那张网。我只能当庭跳出来指控是他‘求功心切、自己用刀刮薄了纸页’,把这必死的大案搅成一场办案不力的糊涂账……顾家早在两个月前就被姜氏下在大牢里喂狗了。还能留他今日穿上这身绯袍,当他的大理寺卿?”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却靠着政治直觉硬生生盲赌破局的文官,眼神里的戏谑彻底收拢,变成了某种极其危险而狂热的锐利。
他反手握住萧云升冰凉的手指,狠狠揉捏了一下,低沉地笑了起来:
“好一只病狐狸。你拿不出证据,凭着直觉就敢当庭打折他的脊梁骨,让他一辈子背着你给的屈辱过活。难怪他恨你入骨……今夜通惠河这一战,他手里的刀可绝不会对你慢半寸。”
萧云升任由他捏着手,微微闭上眼,将脸隐入车厢的阴影里,声音重归于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
“他恨我是他的事,今晚去通惠河找那十五万两的下落是我的事。少侯爷,天快黑了……该去会一会这位大理寺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