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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桂花糕 皇城东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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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东角,密阁。
还未走到门口,一阵嘈杂谄媚的脚步声与哈腰奉承声便打破了这片冰冷的荒凉。
“少侯爷,您慢着点儿!脚下积雪滑!”
工部的一名主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提着官袍一路小跑在侧前方领路,身后还跟着两个司礼监的低阶小太监,手里端着茶水与手炉,脸上的笑容堆得像褶子花似的:
“这密阁废置多年,屋里湿冷得紧,下官已经叫人给少侯爷升了炭火……只是那萧博士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若有冲撞了少侯爷的地方,少侯爷只管发落!”
陆沉一袭绯红朝服,外罩白狐裘,手里随意地拎着那个从养心殿带出来的漆金食盒。
他摇着折扇,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连眼神都没施舍给身旁的小官,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折扇:
“行了,都跟苍蝇似的嗡嗡叫什么?本侯是奉旨来监修的,又不是来吃人的。把门打开,你们全在外面候着,别打扰本侯雅兴。”
“是是是!少侯爷您请!”主事连连哈腰,连忙上前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樟木重门,随后带着太监们躬身退到了远处廊下。
门一开,一股积年累月的桑皮纸霉味与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冷香。
陆沉收拢折扇,踱步走了进去。
回廊尽头的那张破木案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旧的青色九品官服,身量纤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靠在一张粗糙的木轮椅上,修长发青的指尖正捏着一根秃了毛的竹笔,在一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飞快地划着什么。
听到重门被推开、看到陆沉身上那袭耀眼的绯红朝服与腰间代表西北陆氏身份的狼头佩玉时,萧云升眼中瞬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战战兢兢与局局促促。
“少……少侯爷。”
萧云升慌乱地想要收起案上的草纸,由于动作太急,不小心撞倒了案角的墨砚。黑色的墨汁顺着桌沿滴落,溅在他洗得发白的面子上。
他脸色微变,仿佛做错了大事的奴仆般,挣扎着想要扶着案几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发抖:
“微臣……密阁监修使萧云升,不知少侯爷驾到,请少侯爷降罪。”
陆沉就站在三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病骨、卑微如尘埃的“废太子遗孤”。
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满朝文武口中那个被摄政王谢危亭圈禁在废苑、任人宰割的小白羊;就是六大家族企图扶持上位的傀儡废皇子。
陆沉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他迈开长腿走到木案前,随手将那盒尚带余温的桂花糕“啪”的一声扔在黑漆墨迹斑驳的案桌上。
“萧博士折煞本侯了。”
陆沉笑得风流肆意,折扇‘刷’地一声合拢。他弯下腰,微凉的扇骨极其轻佻地伸过去,顶住了萧云升削瘦的下巴,强行将少年的脸抬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萧云升能闻到陆沉身上那股来自关山大漠的凛冽寒气,与京城纨绔子弟惯用的暗香;而陆沉,则看清了少年长睫下那剧烈颤抖的瞳孔,以及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白的发干唇瓣。
“陛下赏的桂花糕,本侯一个人吃不完。”
陆沉低低地笑了一声,桃花眼微眯,声音沙哑而带着一股欠揍的戏谑:
“听说萧博士在这密阁里翻了三个月的废纸,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来,尝一块,别说本侯不体恤下属。”
萧云升被那冰凉的扇骨抵着下巴,呼吸微微一凝。他看着面前这张肆意张扬的面孔,眼底的怯懦与恐惧更甚,甚至连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都在微微抽搐:
“臣……微臣不敢。这是陛下赏赐给少侯爷的隆恩,臣身带废疾,怎敢沾染……”
“不敢?”
陆沉低笑了一声,搭在扇骨上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在他强行抬起萧云升下巴的这一瞬,借着宽大狐裘袖口与折扇的遮挡,陆沉那双锐利的眼余光极快地扫过了萧云升慌乱压在袖底的桑皮草纸——
那根本不是什么抄录前朝残本的废纸。
那张被墨汁污染了一角的破草纸上,用极小、极工整的算学符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行复杂至极的数字。而在草纸的最上方,分明盖着小小的【户部盐铁司】与【钱氏漕运】的朱红押印!在最下方,还被秃笔重重圈出了一个巨大而触目惊心的数字!
陆沉是在西北统过兵、亲手算过军饷粮草的人,他一眼就瞧出——这小子根本不是在翻古籍,他是在偷算户部和漕帮交界处最核心的私账!
一个被圈禁废苑、寄人篱下的废太子遗孤,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废纸堆里,偷算六大家族最致命的财政死穴。
陆沉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微微收敛,化作了一丝极深极冷的玩味。
他没有当场揭穿,只是顺势收回折扇,“啪”的一声敲在掌心里。
“萧博士太见外了。”
陆沉转过身,顺手拉过旁边一张沾满灰尘的破木椅,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长腿交叠,双臂环胸,身子微微前倾,极其霸道地占满了萧云升面前的冷光:
“陛下适才在养心殿同本侯说,西北的西北风虽硬,却能吹明白不少糊涂账。本侯瞧着,萧博士这密阁里的风也不小,吹得你这手……冷得连纸都藏不住了。”
萧云升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紧,衣袖下的草纸被他捏得微发皱。但他面容上依然维持着那股被吓坏了的苍白,挣扎着低下头去:
“少侯爷……说笑了。微臣笨拙,不过是在整理历年残卷,一时失手……才乱了章法。”
“笨拙?”
陆沉伸手从漆金食盒里捻起一块精致雪白的桂花糕,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快刀,直直地扎在萧云升身上:
“本侯在西北见过不少打仗的参谋,也看过不少粮草账本。那些账房先生算起钱来,额头上冒的冷汗……可跟你刚才藏纸时的冷汗,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萧云升的喉管上。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门外寒风吹过瓦片与工部主事在远处走廊踱步的细碎脚步声。
萧云升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恐惧、战栗与局促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潭。他看着面前这个风流桀骜的少侯爷,发干的唇瓣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冰冷而清亮的微讽:
“少侯爷眼毒。只是这密阁废纸堆积如山,有些账算得明白,有些账算不明白。少侯爷若是想在阒都找乐子,这密阁里的水,怕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脱去伪装、眼露锋芒的少年,眼底爆发出极其惊艳的光彩。他仰头笑了起来,折扇在木案上重重一叩:
“水深才好玩!本侯在大漠游惯了,最不怕的就是呛水——萧博士,这桂花糕,你到底吃,还是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