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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端宁公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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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宁公主之死,朝野震撼。
虽说大内很快封锁消息,但萧家素日飞扬跋扈,满朝文武尤其是寒门官员,对此颇有怨言。
这下倒好,萧家人不但罔顾律法,竟然连逼死公主这等事也做得出来!寒门官员们群情激昂,纷纷联名上书,要求严惩萧氏犯主无状之罪。
可惜却被天子压了下来。
天子作为公主生父,天下亿万百姓的君父,不但心中毫无悲痛,更无视萧氏狂悖罪行,反而怕得罪了萧家,主动下旨,禁止官员间再议论此事。
此举,难免使天下寒门心凉。
……
坤宁宫中,皇后靠坐在榻上,扶额阖目强忍头疼。
赵嬷嬷坐在一旁矮凳上,正给皇后揉捏头穴。过了三十岁,皇后头风发作得愈发厉害,常常难以忍耐。所幸赵嬷嬷懂些推拿之理,也可缓解一二。
四周熄灭一半烛火,烛光昏昏摇曳。
皇后忽然睁目,语中含恨,缓缓启唇道:“千算万算,没算到端宁如此无用!不过受些委屈,竟懦弱至此。呵,自戕?她倒痛快了,害我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赵嬷嬷见她又动火气,连忙劝道:“娘娘休要动怒。端宁公主无勇无谋,动辄便要寻死,迟早有这么一日。眼下要紧的,是娘娘该怎么继续笼络住萧家。”
她止住话头,四下一扫,见殿内宫人早被皇后遣散出去,这才放心接着说:“李氏一族全靠仰仗皇后,才能跻身世家之首。萧氏向来助李氏良多,皇后切不可疏远了他们!”
皇后哼笑一声,懒懒反问:“我又何尝不知?”
“可端宁已死,姻亲已断,本宫又有什么法子?萧家近日摇摆不定,正想着背弃本宫投靠太子,偏生又出了这么桩事……实在可恨。”
“娘娘此言差矣。”赵嬷嬷松了手,起身替皇后熏点安神香,“端宁公主逝去又何妨?国朝法典中,又没约束您只许嫁一个公主给萧家……宫中适龄待嫁公主,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皇后来了精神,直起身子问:
“你是说新瑶?”
赵嬷嬷走回她身旁,笑道:“正是。”
“……不妥。”皇后思索片刻,犹疑不定,“陛下已定夺了她的驸马人选,陆家怕也听到消息了,怎好再反复?”
“陆家和萧家孰重孰轻?娘娘莫要因小失大。至于陛下,娘娘更不必忧虑……陛下对娘娘,何时不言听计从呢?”
皇后看着赵嬷嬷,许久不出声。
这是跟在她身边数十年的老人,说是心腹臂膀,犹嫌不足。
她快要回想不起赵嬷嬷入宫之前的模样,宫里煎熬数十年,她们早已命同一体。有些话,被赵嬷嬷说出口,却是她心中所想。
“……那就,这么办吧。”
皇后眼眸微睐,终是狠下了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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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宁公主的丧仪办得潦草。
毕竟是本朝第一个自戕的公主,被皇家视为羞耻。宫里不许挂白,不许哭灵,连她生前住过的偏殿也落上一把大锁。
仿佛这位公主从未存在过,如同宫墙间飘过的一缕风,散了便散了。
冯新瑶接连几夜睡不安稳。
闭上眼,她总能看见端宁走出坤宁宫时的模样。那时她唤了声四姐,端宁没有应答。如今想来,那竟是她们诀别的一面。
她悲痛,更觉胆寒。
父皇连一句追责的话都没有。萧家逼死了他的女儿,他反倒觉得自己对不住萧家,整日惶惶。
冯新瑶从前只知父皇凉薄,如今才明白,作为君主,他是多么无能昏庸。
这日午后,未央宫忽然来了人,传她即刻觐见。
冯新瑶心头咯噔一下。父皇从不单独召见她,十四年里,父女相见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匆匆更衣,一路上心跳如擂鼓,脑中翻来覆去猜测是出了何事,行走间愈发不安。
未央宫前的长阶铺着白玉,午间刺亮的日光照上去,晃得人眼晕。
冯新瑶低头拾级而上,迎面却有人从殿中出来。
她抬头一看,来人锦袍玉带,身量极高,停在她身前,遮住一半刺眼白光。
她侧身让路,那人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你是……七公主?”
冯新瑶一怔,抬眼望去。见这人生得剑眉朗目,唇边笑意若有若无。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坦荡得近乎放肆。
引路的内侍忙躬身介绍:“公主,这位是燕王世子,昨日刚回京述职,今日入宫面圣。”
燕王那时驻守北境的外境藩王,手握重兵,连萧氏这样的世家都要让他三分。
她屈膝见礼,“世子安好。”
“公主怎能对我行礼?”世子还了一礼,却不急着走,反倒细细端详她,“说来,我幼时随父王入京朝贺,在御花园里见过公主一面。那年公主约莫五六岁,蹲在池子边上喂鱼,拿不稳鱼食,竟把一整袋鱼食都倒进去了。”
冯新瑶努力回忆,脑中一片空白。
五六岁喂鱼?她全然记不得了。
可又不好直说,半晌只憋出一句:“……许是吧。那时年纪小,记不真切了。”
说完便觉不妥,耳根悄悄热了起来,忙又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裙角。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公主果真诚挚之人,顺着说些场面话也不成吗?”
冯新瑶越发不知如何接口,只想快些脱身:“世子说笑了。父皇还在等着,我不敢耽搁,先、先行告退。”
“请。”世子侧身让开,目光却一路随着她。
冯新瑶匆匆而去,不敢回头。
这位世子好生奇怪,二十年前的小事,记它做什么?
人也太自来熟了些……
她不再去想,跟随内监走进大殿。
父皇高坐御案之后,穿一身青色常服,面色倦怠。皇后竟也在,她端坐下首眼帘低垂,仿佛殿中之事与她毫无干系,并未看冯新瑶一眼。
冯新瑶顿觉不祥,强作镇定,屈膝行礼问安:
“儿臣叩见父皇,见过母后。”
“起来吧。”皇帝无精打采,满面青灰倦色,言语间仿若急于了结一桩差事,“朕本不愿召你来,是皇后执意要你知晓,事关你的婚事,听听也罢。”
冯新瑶垂手立着,指尖阵阵发凉。
“朕与你母后商议过了,萧家嫡次子萧景明品貌俱佳,堪为良配。朕意,将你许配于他做续弦,择日完婚。”
……
冯新瑶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萧景明?
端宁尸骨未寒,父皇却要把她的夫婿再指给自己?可萧景明他,他那般混账,父皇怎会做此抉择?
她倏然抬头质问:“父皇!端宁公主嫁给萧景明八年,受尽折辱,最后横死萧府之内,此事天下皆知!父皇为何不但不惩治萧家,反倒还要,还要再嫁一名女儿给萧家?这如何不遭人耻笑?”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放肆!端宁是自己想不开,与萧家何干?”
“她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想不开!”
冯新瑶跪了下去,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求父皇收回成命,儿臣愿嫁陆家,愿嫁任何人家,只求父皇收回成命……”
“够了!”
皇帝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你懂得什么?婚姻之事岂容你置喙?这是父命,也是圣旨!由不得你违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女儿,“端宁无福,是她自己命薄。你只需安分守己,断然不会步她后尘。”
冯新瑶浑身发颤,不甘心般将最后一线希望投向皇后。香雾袅袅升起,遮住了皇后的眉眼,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
冯新瑶伏在地上,只觉得心口一寸一寸冷下去,心如死灰。
皇帝走了,皇后还端座椅上,将冯新瑶的痛苦收入眼中,用冷硬如石的心肠应对她的啜泣哽咽。
她忽而冷声问:“你准备哭多久?”
冯新瑶只觉得万念俱灰,快要撑不住自己的身子,更加听不清皇后在说什么。泪眼蒙胧间,她抬起头,望向皇后面无表情的脸。
“身在皇家,这就是你的命数。你能怪谁,怪本宫和陛下无情,要推你去做拉拢世家的垫脚石?还是怪自己命薄,都托生成公主了,偏偏托生成夏朝的公主,还从一个卑贱宫婢的腹中爬出来。”
她笑了笑,笑容短暂,稍纵即逝:“本宫怪过很多人,最后却只能恨自己。恨自己不够有手段,这才做了大夏的皇后,过完这么无聊的一生。”
“天家……”她摇摇头,一想到自己身为皇后,要主动向臣子示好,要牺牲公主们的终身,才能在坤宁宫中感到片刻心安,顿觉可笑。
“这样的天家,亘古未见。我怪不得任何人,你也不能怪我。”
冯新瑶不知如何应答。
她觉得荒谬、绝望,举目尽是无措。可哪怕到这个时候,她的心中也不能有怨,她还要跪伏在地上,听皇后慷他人之慨的苦口婆心。
不用遮掩哭声,这已经是她此生中最放肆无状的时刻。
“回去吧。”
她听见皇后说:“这就是你的定局。”
皇后坐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尊菩萨,把自己抽离在六界情仇之外,轻描淡写将冯新瑶的苦痛揭过:“一场姻缘而已,不值得你流这么多眼泪。我说过,你和端宁不一样,你也不会落得她那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