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天自救成功了吗》羊钰

1、第一章 帘外秋风闲

　　帘外秋风闲拂，飘卷着刮过坤宁宫的长短青瓦。

　　冯新瑶手中拎着食盒，垂眸走入坤宁宫门。她示意身后跟随的宫人住步，自己登上正殿台阶，朝守在殿门外的赵嬷嬷颔首：

　　“母后昨日说起想吃梅花酥，我特意做了送来，嬷嬷可否前去通禀一声？”

　　赵嬷嬷脸上带笑，语气却难免淡淡疏离：“公主有孝心，皇后娘娘自然欣慰。只是端宁公主今日入宫来，眼下还在和娘娘说话，您等一等吧。”

　　端宁公主在皇女中排行第四，是冯新瑶同父异母的姐姐。

　　冯新瑶点头：“四姐难得入宫一趟，定有许多话想和母后说，我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二人说着，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哭号——

　　“母后！儿臣求您，救儿臣一命吧！驸马他自仗世家身 ，根本不把儿臣放在眼里，连府中的贵妾都能压在儿臣头上，儿臣实在走投无路了啊……”

　　“昨日不过吵了两句嘴，他竟敢对我动手……这般下去，儿臣只有死路一条，天家颜面又在何处？”

　　冯新瑶听出，这是端宁公主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避开赵嬷嬷审视的目光。

　　大夏建国以来，世家和皇权向来平分秋色，互相制衡。直到嘉正一朝，皇帝软弱无能，国家权柄大多握在世家手中，连天子也不放在眼里了。

　　端宁公主是庶出，母妃并不受宠，又倒霉做了嘉正朝的公主。

　　她及笄后出降到萧家为妇，连驸马的小妾都能冷眼待她，过了七八年屈辱日子，终于忍不住跑回宫里哭。

　　冯新瑶很想听听皇后是怎么应答的。

　　可惜殿内隔了一段距离，皇后应当声音不高，并不能听见她说了些什么。

　　只能听见端宁公主断断续续的哭声……

　　冯新瑶站在门外等，如芒刺背。

　　赵嬷嬷的视线时不时凝在她身上，不动声色打量着，想要看穿她在想什么——有没有因为端宁公主的遭遇，以人度己感到悲哀，从而怨恨皇后。

　　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大逆不道的罪过。

　　冯新瑶当然不敢这么想。

　　要论身世，她比端宁公主还要不堪。端宁的母妃再怎样也是有正经位分的宫妃，而她的母亲只是掖庭一个小宫女，被父皇宠幸一遭就抛之脑后，直到生下她，才勉强得了个才人的位份。

　　如今她的母亲已经逝去，她只能拼命讨好皇后，这才换来十四年的生路。又怎么敢对皇后有一丝一点的怨愤呢？

　　殿门开了。

　　端宁公主缓缓走出来。她哭得失了力气，被奴婢扶着一步步往外挪动，身子几乎瘫软。那张秀丽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悲哀，或者说失去了一切喜怒情绪，只剩深不见底的死灰绝望。

　　冯新瑶对她行礼，唤了声“四姐”。端宁像是没听到，没有看她哪怕一眼，恍然地朝台阶下走去。

　　皇后没有帮她。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皇后同样出身世家，身为嫡后，也并不关心庶出公主们的死活。

　　端宁有没有被驸马欺辱，过着怎么样的日子，这些与她何干？她只需笼络好世家，坐稳高高在上的皇后位，将权势落在自己家族中，这样已经足够。

　　只要端宁一日不死，就得做一日的世家妇，就能替皇后拉拢萧家这样的大族——皇后又怎会为了她，去得罪萧家呢？

　　端宁清瘦枯槁的身影走远了。

　　“公主，随奴婢进去吧。”

　　赵嬷嬷无情无绪的声音响在耳畔，冯新瑶骤然回神，忙将视线从端宁离开的方向收回来，挤出一个浅笑：“有劳嬷嬷了。”

　　坤宁殿内，皇后坐在凤椅上，神情略显疲惫烦躁。听见冯新瑶的请安，她抬起眼，扫了她一眼，却对赵嬷嬷吩咐：

　　“你派几个人跟着端宁，我瞧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别在路上出什么事，叫旁人说我这做母后的刻薄。”

　　她言语中鄙夷之意毫不遮掩，冯新瑶听着，愈发心中悲凉。赵嬷嬷依照吩咐出去了，冯新瑶调整好心绪，将食盒打开放在皇后手边。

　　“而是儿臣特意为母后做的梅花酥，请母后尝尝。”

　　“还是你懂礼。”

　　皇后是乾山李氏的嫡长女，十四岁就做了太子妇。宫中煎熬许多年，再鲜活的一颗心也在无边寂寥中变得冷硬无趣，身上所剩下的，无非冷血无情。

　　她淡淡地瞥了冯新瑶一眼，脸上没有更多情绪，自然明白冯新瑶是要讨好她，而她也习惯接受旁人的讨好。

　　皇后并没有动盒子里面的梅花酥，冯新瑶却已经知足。

　　后宫数位皇子公主里，皇后娘娘对她，已经算是不错了。

　　冯新瑶还记得自己的四姐，只因生母在世时与皇后针锋相对，一朝母亡失宠，在北三所死得不明不白，父皇甚至没有多过问一句。

　　父皇也是明白的。

　　但父皇也不愿意为了她们这些女儿多费任何心思。

　　至少……

　　冯新瑶心中侥幸。

　　至少皇后还不算太厌恶自己，只要她能一如既往地小心谨慎，不出什么差错，再熬几年就能出宫嫁人。

　　放眼天下，只有萧家值得皇后拉拢，所以她应该不用再去嫁什么世家。

　　能配个普通文人士大夫，抑或普通世家子弟，她已经心满意足。

　　……

　　皇后今日格外心烦意乱。

　　她连日失眠心神不安，今日本想好生歇息，又逢端宁公主进宫来哭这么一回事。说到底，她根本懒得听端宁哭诉，无非因占了个嫡母的名分，又要勉强装个贤后的模样，不得不任端宁在殿内哭闹。

　　端宁想求她开口，同萧家和离。

　　一想着她那句胆大包天的话，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痴心妄想。

　　她忽然莫名舒心许多，眼尾懒洋洋一挑，问冯新瑶：“见着端宁了吗？”

　　冯新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替皇后斟了盏金菊茶，不慌不忙答：“四姐走出来时，碰巧见了一面。”

　　皇后挑起一侧眉梢，讥笑道：“公主做成她那般样子，可不可笑？”

　　这句话，冯新瑶实在不知怎么搭。

　　皇后的语气，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无所谓，可她说的话……又是那样残忍。

　　可笑吗？

　　冯新瑶回想方才端宁恍惚绝望的形容，又看见皇后眼中的戏谑，顿时如芒刺背，垂下眼去。

　　同为庶出公主，她也说不准，自己的命运会比端宁好上多少。

　　皇后见她不说话，也猜想到她心中惧怕。闲暇的时候，皇后很愿意装作一个心肠慈善的人，于是她拉起冯新瑶僵硬的手背，拍了拍，淡淡安抚道：“端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到底是她没本事。”

　　“你不同。你自小失了母亲，算是本宫教养长大的。我待你，不会同待端宁那样狠心，你也不会和她一样怯懦无能。”

　　冯新瑶连忙应答：“母后说的是。”

　　“行了。我乏了，你先回去吧。——算来，你也要十五了？”

　　冯新瑶正欲起身，又听皇后多问了一句，侧身匆匆答道：“是。”

　　皇后不明不白地笑了一声，多看了冯新瑶两眼，似在评判些什么。她看冯新瑶的神色，如同商人在判断珠宝的价值，打量、审视，又带着一丝一缕的满意。

　　冯新瑶不寒而栗，强撑着维持从容。

　　皇后挥了挥手：“你走吧。”

　　冯新瑶告退，待走出殿门，才听见皇后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你放心——我定为你选一个让陛下满意、让朝廷满意的驸马。”

　　.

　　想着临走前皇后那句话，冯新瑶接连几日心神不宁。

　　皇后要给她选驸马，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皇后管辖后宫，公主们的婚事也理应由她做主。

　　只是冯新瑶不知道，皇后要把她嫁给什么人？可怜她生长在深宫中，徒当公主之名，见识却少得可怜。

　　眼下朝局如何？皇后捏着她的姻缘，会不会又拿去拉拢哪方世家大族？

　　冯新瑶猜不透，只得担惊受怕，盼着皇后心慈手软一回。

　　皇后口中的“明日”很快过去，宫内并没传出什么消息，冯新瑶等不及，悄悄催促侍女出去打探，也没捕捉到什么风声。

　　她心急如焚，越想越惶恐，偏偏还不能表露出来。

　　这一日午饭后，冯新瑶坐在庭院中。抬目望着院中老树的树冠，树叶已由夏日苍翠变为枯黄。

　　贴身侍女南星走进院中，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冯新瑶登时睁大眼，不可置否般轻声问了句：“真的？”

　　南星眉开眼笑：“婢子怎敢拿公主终身大事胡说？听说是陛下亲口允准的，哪里还能有假？”

　　冯新瑶右手捂住胸口，心中惴惴不安。分明是好事，却始终不敢轻易相信。

　　皇后要把她嫁给陆氏旁支的嫡长子。

　　陆氏虽也是世家大族，到底不如萧家那般显赫，再者是旁支，对公主怎么也得尊敬几分。

　　那位陆氏公子，她也有所耳闻。是一副温和儒雅性子，知书达理，年纪轻轻已入了尚书台为官，算个有前途的。

　　若能嫁他，此生也当顺遂。

　　……

　　冯新瑶人生十四年，从未真切感受过什么是满足。她忽然回神，从南星喜气盎然的眸子里，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她就要十五岁了，在宫里如履薄冰多年，眉宇间的怯弱挥之不去。能得这样一桩婚事，也不枉她整日围在皇后身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讨好。

　　“这下公主尽可放心了。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公主安心待嫁便好。”南星笑着打趣。

　　冯新瑶略笑一笑，心间踏实许多。

　　这几日惶恐不安，她连个好觉都没睡过。这下心头放松了，困意也紧接着涌上来。

　　“休要胡言，被旁人听了，怕要笑我没廉耻。”冯新瑶对南星嗔怪一句，旋裙转身往卧房走，“我好困，不管要嫁谁，先睡一觉再说。”

　　南星笑着奉承一句，主仆二人朝寝房中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惊惶失措的喊叫：

　　“公主，不好了！”

　　冯新瑶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瞧，是她宫里一个年纪尚小的婢女。

　　小婢女慌慌张张跑过来，情急之下，竟要拉冯新瑶的袖子，被南星急急呵斥住：“你做什么？简直没规矩！这要是在皇后宫里，瞧你不被拉出去打板子！”

　　小婢女浑身一抖，忙把手缩回去，却仍急得话都说不明白：“端宁公主……端宁公主她——”

　　“有话就说！公主面前，容你颠三倒四吗？”

　　“端宁公主她——她自尽了！”

　　“什么？！”冯新瑶一惊，险些喊叫出声。

　　婢女噗通一声跪下去，言语间颤抖不成调：

　　“奴婢不敢胡言！千真万确，萧家入宫报丧的人，已经进坤宁宫向娘娘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