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总在修罗场》一朝柳

9、不识好歹的小师妹 自私自利久

　　长川面无表情地将药咽下去，而后挤出一个微笑：“师兄，至少在味道上，我觉得比昨日进步了很多。”

　　“是吗？”

　　于江白敛了衣袖，微微皱起眉头，端详了一番她的脸又克制了笑意：“那你为何流泪？”

　　不止流泪，长川整个脸都红彤彤的。在如此巨大的辣感折磨下，她依旧扮演好师妹的形象，强忍住冲动没有起身：“昨日是苦的，今日是辣的，明日能做个甜的吗？”

　　强烈的辣味刺激着她的咽喉，即使药已下肚还是在她嘴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长川泪眼朦胧，正要喝水却见眼前人抿唇一笑。

　　他青丝半挽，一双桃花眼飞在眉下，漾出细碎的光亮。

　　飞星入夜里，白光划凌空。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呆愣住了，恍惚间打翻了水。

　　再眨眼时一杯完好的水已经送到了嘴边，耳畔人浅笑：“明日一定。”

　　长川静静端了水杯喝下去，冰凉的茶水入喉，她品出了糖的滋味。

　　最开始进入寒江殿时，她本想安安静静等待师姐回来。于江白不来问她，她也不去打扰。两个人都克制而有礼，冷淡而疏离。

　　某个夜里，她发现了服药痛苦的于江白倒在地上。

　　像雪入污泥，长川见不得这样。也是这时候，她知道了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兄，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他分明是剑仙的弟子，却喜欢炼药。虽说剑与丹并非水火不容，但大家都清楚，只用心做一样才是最好的，一旦分心反倒可能两者皆失。

　　也是在那个蝉鸣寂静的夜晚，于江白靠在石头上向长川言说了自己的心声：“并非为了其他，我只是想多活一会。”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平静到看不出来方才的毒药已经侵入肺腑。直到嘴角溢出血，他才十分坦然地拿出药吃下去。药一入口，血就停了。

　　像是嘲讽自己，也像无可奈何，他道：“但显然，我做不到。”

　　于江白的声音与眼睛相伴，幽幽追随长川的神情。果然，长川承诺他：“你既收留了我，作为报酬，我可以替你尝药。”

　　他拒绝道：“怎么好麻烦你？”

　　长川显然决心已定，壮志昂扬：“看身弱之人受苦，非长川之愿也。”

　　这种能靠付出来得到东西的做法，符合长川一贯的作风。只要吃了于江白的药，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住下了，也不算白住，至少付出了一点身体的代价。

　　在于江白的精心算计与上好的演技下，长川成为了他专属的药人。每日少则一颗，多则三颗，一个月来吃了不少奇怪的药。

　　长川会因为于江白的药而七窍流血，也会因为他的药暂时感到兴奋。好在他还算有良心，每次都会笑眯眯地在长川受尽折磨后递上解药，才没叫长川真正痛死在寒江寺内。

　　只是二人虽有如此独特的关系，之间的氛围也始终处于不冷不热的状态。

　　这正是二人想要的。

　　待水喝完，长川脸上的红色也渐退了。便听得于江白敲了敲桌子，不紧不慢地说：“师姐本欲今日回来，又因为师父收徒之事耽搁了。”

　　于江白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师妹，长川心若明镜，他不认可自己。现在提起收徒的事也不知意欲何为，长川欣喜道：“收徒？剑仙要收徒吗？何时？”

　　她也想去凑个热闹。

　　于江白漫不经心道：“拜师的人太多，师姐拦不住，便提议全都放到宗门大比上。你也想去？”

　　他后一句问出声已带了笑，长川坦然：“当然，你不想去？”

　　于江白长眉高挑了一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了无生机：“看与不看，也没有那么重要。”

　　到底是他不重要还是新徒弟不重要，于江白难以说出口。他心思缜密，不愿泄了情绪。从桌上拿出另一瓶药，递给长川：“尝尝，什么口味？”

　　他从来不问长川吃药的原因，反正在于江白眼里，任何人都该为他所用唯他是从。

　　即使是为他而死，那也好过无用的一生。

　　于江白的自私冷血藏在血肉里，温暖与礼貌摆在明面上。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只看了皮相也不会猜到他的心思。

　　他伪装得一向很好。

　　长川握住了药丸，却迟迟不肯下口。

　　“怎么？”于江白的问句总是能拉远距离。他忽远忽近的态度，取决于眼前人的顺从度。越顺从，他越傲慢。

　　“没什么，”长川眯了眯眼，松开了手，第一次拒绝了于江白：“师姐何时到？她回来的那天，我不想吃药。”

　　“啊，或许是明日吧。”

　　这一声太过悠长，于江白目光灼灼，他的气血翻涌，霎时脸就染了淡红。在这寒江寺试药的一个月内，长川总是对他百依百顺。

　　乖巧地吃药，乖巧地喊师兄。

　　他从不将这声师兄放到眼里，反正都是他的功劳。他有着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最美貌的皮囊，任何人都该对他俯首称臣。

　　就连长川善良体贴的试药，他也认为是自己手腕出色求仁得仁。

　　这样温顺的掌中之物，怎么会反抗他？而且是为了苏流昭。

　　于江白笑容深了：“你今日先吃，明日我不做了，定让你好好见到师姐。”

　　长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药。心中却默默祈祷这药作用不大，毕竟她是真想用最好的状态迎接师姐回来，再好好跟师姐道个歉。

　　奇妙的是，这药竟是甜的。

　　不过根据长川的经验，越甜越毒，她上一次吃到甜药还是七窍流血那次。

　　长川欲哭无泪：这不对吧？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你也别真把我当傻子啊师兄。

　　果然，药一下肚，即刻生效。

　　长川有时候真分不清师兄炼药是有天赋还是没有天赋。怎么他嘴里说着想活下去做出来却全是毒药呢？

　　是不是为了故意折腾她，也难说。但长川又觉得没有理由，既然于江白如此自恃清高高高在上，为什么以折腾她一个无名小卒为乐呢？

　　她得不到答案，只得到了身体的痛苦。

　　长川闭紧双眼，趴在桌上。

　　这个药的效果显而易见，长川痛到失去了知觉。她的身体每一寸都不属于自己，她感觉自己像是批了一层干瘪的皮，而现在，这张皮要掉了。

　　粘附在她的血肉中，掉落中撕扯着疼痛。不断地拉长拉长，却摇摇欲坠一直吊着她的痛觉。

　　长川蜷缩在桌子上，手指抓住了杯子。太滑了，她抓不住。杯子顺势掉在地上，瓷的，落地就碎了。

　　破碎的杯子犹如她破碎的残肢。

　　长川不禁发出低低的哀嚎，叹息般没有后续。

　　下手真狠啊师兄，白信任你了。

　　纵有千般懊悔也换不来于江白的真心，他的真心就是看长川痛不欲生，求生求死。

　　处于不安中的人最好掌控。

　　于江白薄唇微勾，细长的手指搭在长川的头发上。他克制不了自己内心疯狂生芽的愉悦，自娱自乐道：“师妹，你好热。”

　　唯有这种得到了一切的时候，他才会勉强施舍一声师妹。

　　于江白虽天性恶劣，到底出身名门，出于清高，在长川之前，他是自己的药人。长川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药人。

　　他这药只教人痛苦，因此他没想过长川的身体能承受到何种地步。

　　长川一声接一声的低声呼喊，仿佛能减轻体内的疼痛。可出声反倒让她嘴里干涸，嗓子变哑，于疼痛丝毫无益。

　　她好热。

　　如于江白所言。

　　是因为疼痛，不得已从体内散发的热量，全都体现在她的脸上。她长又翘的睫毛遮在脸上，那是整张脸唯一的白色地块。本就是红色的唇也因咬了又咬而红了又红，牙齿留下的青白咬痕飞快变得更红。

　　贴近脖子的发丝因汗而牢牢沾在细长白皙的耳朵后方，她的两只手枕了头，有时候会因为痛苦而误伤自己的脸。

　　也不过是几处红痕。

　　于江白眼中闪过讶异的光，又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回荡：这是专属于他的药人。

　　这一个月内长川受苦受难的脸色全都与这一刻重合，印在于江白的颤抖的手指上。他有些贪心地想，可惜了，偏偏是苏流昭看中的人。

　　长川在低语，她低语过很多次了。

　　于江白第一次凑近她的嘴唇，只是为了听清她说的话。

　　他听清了，无比清楚。

　　师姐。

　　他先是定住，仔细确认了一遍，才慢慢起身，冷目含霜。

　　方才的欣喜一扫而空，尤其是想到这一个月原来长川喊的都是别人。

　　他微蹙了眉，露出不解又冷笑的神情，明明是他的药人，倒完全不懂规矩。于江白虽然一贯识得自己的傲慢，但在此刻不免更深地了解了自己的性情。

　　他冷漠地吐出那四个字：“不识好歹。”

　　自私自利久了，他便喜欢颠倒黑白。算计长川要杀死她的是他，让长川遭受痛苦的也是他，现在却仅仅因为一个绝望中的称呼就大变脸色，真令人惭愧。

　　又有谁能做到他这般厚颜无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