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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狼子 讲堂里人还 ...

  •   讲堂里人还不多,几个早到的伴读都在低头研墨,耳朵却都竖着。

      沈昭看着那支珠花,神色不动:“五殿下既然觉得蹊跷,何不呈给陛下查一查?”

      “我当然会呈。”萧瑜把珠花收进袖子里,“不过不急,好东西要留到用得着的时候。”

      他靠回椅背上,悠悠地转起了笔。

      沈昭回到座位。萧珩已经在了,低着头写字,笔下那一行墨迹洇开了一大团。

      那一整个上午,萧珩都没有说话。

      散了课,讲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萧珩合上书匣,手搁在匣盖上没动。

      “昨夜令仪去找你了。”

      “是。”

      “她找你做什么?”

      “求臣带她走。”沈昭说,“臣送她回去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该送她。”

      沈昭一愣。

      “你该让福顺送,或是让她自己回去。”萧珩说,“你亲自送,珠花就掉在了你住的那条夹道里。”

      “臣知道。”

      “你不知道。”萧珩转过头来看着她,“萧瑜手里那支珠花,够你死三回。私会禁足的公主,是欺君;公主出事,是你引诱;和亲之前出这种事,是坏两国邦交。”

      “我在宫里十六年,没见过谁拿着这样的把柄,还能活下来。”

      沈昭垂下眼:“那殿下说,臣该怎么办?”

      萧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抱起书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停:“你什么都别做。”

      那天下午,萧珩去了五皇子的寝殿。

      他进去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殿门在他身后被人狠狠甩上。

      傍晚,含章宫的王嬷嬷在宫门口收到一只锦盒,里头是那支珠花,松了的那颗珍珠已经被重新缀牢。送来的小太监说,是三殿下让送的,没有别的话。

      沈昭是从福顺嘴里听说的,听完便去了藏书楼。

      二层的窗亮着。萧珩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书,一页都没有翻。

      “殿下拿什么换的?”她站在楼梯口问。

      萧珩没有抬头:“你不必知道。”

      “臣想知道。”

      “萧瑜要的东西,你给不起,所以我给了。”

      “殿下给了什么?”

      萧珩沉默了很久。

      “下回议和亲,”他终于开口,“我不说话。”

      藏书楼里一下子静了。

      沈昭站在那里,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文华殿上,满殿的人都在附议,只有萧珩站出来,说北狄杀我主帅转身便要娶我公主,说令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是他一个人,硬生生把和亲压了下来。

      如今,他拿这个,换了她的命。

      “公主是殿下的亲妹妹。”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殿下这是拿公主……换臣?”

      萧珩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灯光底下,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和亲议不议,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说了话,父皇也未必听。可萧瑜那支珠花递上去,你一定会死。”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沈昭,我算过了。我算了一下午。”

      “我拿令仪的一点点机会,换你的命。”

      “这笔账,我会算一辈子。”

      沈昭站在楼梯口,一步也挪不动。

      她想说殿下不该,想说臣不值得,想说公主会恨你。可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全都想过了。

      “殿下,”她终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臣会想办法。不让公主嫁去北狄。”

      萧珩看着她:“你拿什么想办法?”

      “还不知道。”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跟令仪说的,是不是也是这一句?”

      五月初三,鸿胪寺递来一道请帖。北狄王子阿史那赫说,久闻大胤骑射之盛,愿与三殿下在西苑校场切磋一二。

      永宁帝准了。

      西苑校场上搭起彩棚,鸿胪寺和兵部的几位官员端着茶,神色紧绷。阿史那赫骑一匹枣红高头大马,拉弓、回身、放箭,一气呵成,正中百步外的红心。

      萧珩射了三箭,中了两箭。

      “三殿下的箭法很好。”阿史那赫笑着说,“可我听说,三殿下身边有一位更好的。沈侍读,可否赐教?”

      沈昭看了萧珩一眼。萧珩微微点头。

      那一场比试,后来在京中传了很久。说北狄王子和沈家二郎各射十箭,都是十箭全中;又比骑射,绕靶三周回身放箭,阿史那赫射穿靶心,沈二郎一箭钉进了他那支箭的箭杆里。

      阿史那赫看着靶上钉在一起的两支箭,大笑起来,打马过来,伸手重重拍了拍沈昭的肩:

      “沈侍读,借一步说话。”

      两人骑马往校场边的杨树林去。萧珩没有跟,远远看着那只拍过她肩膀的手,攥着缰绳的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林子里很静。阿史那赫勒住马,回头确认没人跟来,才开口:

      “那天在鸿胪寺,吹收队哨的人,是你。”

      沈昭没有否认。

      “我母亲是汉人,雁门人。”阿史那赫看着林外的天,“三十年前,左贤王的父亲南下打草谷,在雁门关外掳走了她。那年她十六岁,已经许了人家,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嫁。”

      “她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年,临死前教我说汉话、念汉诗,跟我说,雁门关外有一场雪,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雪。”

      他转过头来:

      “她说,那场雪,有一个姓沈的将军守着。”

      林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我叔父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你父亲。去年秋天,他忽然跟我说,雁门的沈将军今冬会死。我问他怎么知道,他笑了,说有人替他做好了。”

      “野狐岭那一仗,我叔父只派了三千骑兵。剩下的七千,打着我们的白狼旗,没有一个是草原上来的。他们骑马的样子、开弓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得出来,和鸿胪寺里那几个人一样。”

      七千人。围死父亲的,有七千个穿着北狄衣裳的大胤兵。

      “为什么告诉我?”沈昭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因为我不想娶你们的公主。”阿史那赫说,“我母亲哭着上马,哭了二十年。我不想再娶一个哭着上马的女人。”

      “还因为我叔父老了。他做这些买卖,是为了吞掉其他几部,做草原上的大汗。我不想让他做。”

      他伸出手指,在马鞍上慢慢画了一个长方形,四角圆润:

      “七年了,你们这边来接头的人,腰上都挂着这样一块牌子。”

      东宫的出入牌。茶寮外那个管事腰上挂着的,就是这个。

      阿史那赫从怀里摸出一块铁锭,抛给她。沈昭接住,翻过来,对着林间漏下来的光,看见了铸在上面的字:

      宣府军器局。永宁十七年造。

      “我叔父的库房里,这样的铁锭有一屋子。”阿史那赫说,“你若能把这条线挖出来,他拿不到兵器,压不住其他几部。到那时候,你们的公主也不必嫁了。”

      他调转马头往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侍读,我母亲说,汉人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你父亲的债,我叔父只欠了一半。”

      “另一半,在你们自己人身上。”

      沈昭从林子里出来时,萧珩还在原地等着。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调转马头:“回去吧。”

      两人并辔往回走。走到西苑门口,萧珩忽然开口:

      “他拍你的肩膀,拍了两回。”

      “北狄人的礼节,大约是这样。”

      “我知道。”萧珩看着前方,“我就是不痛快。”

      沈昭侧头看他。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耳根却红了。

      她把那块铁锭从袖中取出来,递给他。

      萧珩接过去,看清上面的字,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说,若能把这条线挖出来,公主就不必嫁了。”沈昭说。

      萧珩握着那块铁锭,握得指节发白。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那层灰暗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你会想办法,”他说,“原来不是骗人。”

      “臣从来没骗过殿下。”

      萧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骗过。”他说,“你说你愚钝。”

      沈昭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别过头去不看他。

      马蹄声嘚嘚地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在地上叠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萧珩去了浣衣局。

      最里头那间小屋里,头发全白的孙嬷嬷坐在油灯下缝补旧衣裳。她是萧珩生母当年在浣衣局的掌事,母亲死后,是她偷偷照看着那个没人要的小皇子。

      萧珩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膝盖几乎顶到下巴。

      “嬷嬷,我今天做了一件事。”他说,“拿令仪的一点机会,换了一个人的命。”

      孙嬷嬷的针停住了。

      “那个人,值吗?”

      萧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才说:

      “他不肯应我。我说了两回,他都装傻。我知道他心里有,可他就是不肯说。他宁可说生死相随,也不肯说一句别的。”

      “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孙嬷嬷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殿下的母亲当年刚进浣衣局,才十五岁,手泡在冷水里冻烂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还笑着跟老奴说:嬷嬷,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想护着的人,不容易。”

      “后来她遇上了陛下。”孙嬷嬷顿了顿,“她护着殿下,一直护到最后一口气。可她从来没跟陛下说过一句软话。”

      萧珩抬起头来。

      “有些人不肯说,不是心里没有。”孙嬷嬷说,“是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一张口,就全塌了。”

      她咬断线头,把那件旧衣裳叠好。

      “殿下要是真想护着他,就别逼他说。替他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些,他自然就说了。”

      萧珩从浣衣局出来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御河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河边,把孙嬷嬷的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沈昭在高热里说:臣都懂的,可是臣不能。

      他想起她在林子外把那块铁锭递给他时,说:臣会想办法,不让公主嫁去北狄。

      他不知道她身上背着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很重,重到她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萧珩沿着御河往回走。走到崇文馆后头那条夹道时,那个小院里的灯还亮着。

      她又在熬夜了。

      他站在院墙外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雾里。

      替他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

      那就从那块铁锭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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