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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奔 病好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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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的第二日,沈昭去司礼监给曹怀恩回话。
曹怀恩正在值房里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沈侍读气色不大好啊。”
“前夜吃坏了肚子,让公公挂心了。”
“吃坏了肚子。”曹怀恩点点头,慢悠悠地拨着茶沫,“说来也巧,那天夜里,尚药局给三殿下送了一副药。柴胡、黄芩、葛根,都是退热的。”
他抬起眼来,看着沈昭。
“三殿下头疼,喝退热的药。”他笑了笑,“沈侍读闹肚子,倒不用喝药,自己就好了。年轻人,身子骨就是结实。”
值房里静了一瞬。
沈昭垂着眼,神色不动:“三殿下那日在崇文馆吹了风,散课时就说头疼。臣送殿下回去,还替殿下研过墨。”
“是吗?”
“公公若不信,可以去问三殿下。”
曹怀恩看了她很久,终于呵呵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咱家信,咱家怎么会不信。”他说,“去吧。往后吃东西仔细些,宫里的凉糕,可不是人人都吃得的。”
沈昭行礼退出。走到门口,听见曹怀恩在身后,像是自言自语:
“三殿下这些日子,跟沈侍读走得可真近啊。”
和亲的事,没有放太久。
鸿胪寺重新报上来的使团名册里,那个缺耳人的名字被一笔勾掉了,旁边注着四个小字:醉卧溺亡。
再也没有人提起他手腕上那块被剥掉的皮。
太子那边动得很快。东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折子,说北狄诚意可嘉,说边关百姓苦于兵祸久矣,说和亲是安邦定国的上策。贵妃在后宫也没闲着,接连几回在御前提起七公主,说孩子大了,总关在含章宫里不是个事,早些定下来,也好叫她收收心。
崇文馆里,萧瑜越来越得意,看沈昭的眼神里,那丝笑意越来越深。
萧珩越来越沉默。
他没有再在朝上说什么。沈昭知道,他已经说过一回了,再说,便是不识时务。永宁帝那句“老三今日话多”,是在提醒他。
所有人都在等,等陛下点头的那一天。
沈昭也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四月的最后一夜,没有月亮。
沈昭坐在灯下,对着那五张诗笺,一遍一遍地看父亲改过的那九个字。周、魏、支、铁、马、十、月、另、宣。
她已经能猜出一些了:“十月”大约是日子,“铁”“马”是货物,“周”“魏”是人,“另支”是户部那本账上的那行朱笔小字,“宣”是宣府。
可是还缺东西。缺一个把这些串起来的东西。
那三首在含章宫的诗里,一定有。
院门上忽然响起了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一停,又是两下。
沈昭一下子吹熄了灯。
福顺从耳房里出来,压低了声音:“公子?”
“去看看。”沈昭说,“先别开门。”
福顺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往后一缩,回头看沈昭,脸都白了。
“公子……是……是七公主……”
萧令仪穿着一身宫女的青布衣裳,头发胡乱挽着,脸上身上都是灰,裙角还被什么东西勾破了一道口子。她站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包袱,看见门开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沈昭一把将她拉进来,关上门,插好门闩。
“公主怎么出来的?”
“翻墙。”萧令仪说,“含章宫后头有一棵老槐树,枝子伸到墙外头。乳母帮我望风。”
她说得很快,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战,也不知是冷,还是怕。
沈昭把她领进屋,重新点了灯。福顺守在院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灯光底下,萧令仪的样子更狼狈了。两只手上全是蹭破的血道子,额头上沾着一片槐树叶子,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很久。
沈昭倒了一碗热茶,递给她。
萧令仪没有接。她只是看着沈昭,看了很久,忽然把怀里那只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
里头是金子。几锭小金元宝,几支金钗,一对翡翠镯子,一串东珠,都是她的首饰。
“这些够不够?”她说,“够不够我们走到江南?”
沈昭愣住了。
“我打听过了。”萧令仪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出口了,“出了京城往南走,过了黄河,就有船。坐船到扬州,再往南,就是江南了。江南没有人认得我,也没有人认得你。你有马,那匹叫‘归’的黑马,我知道的,它能驮两个人……”
“公主……”
“他们要把我嫁去北狄。”萧令仪打断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乳母说,贵妃娘娘在父皇跟前说了好几回了,太子哥哥也上了折子。父皇没有说话,可他没有说话,就是要点头了。”
“我不想去。”她哭着说,“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听说北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听说那里的人住在帐篷里,吃生肉,喝马血……我不想去……”
她抓住沈昭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沈公子,你带我走吧。”
“求你了。”
屋里静极了。
灯芯哔剥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沈昭看着她。
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穿着宫女的粗布衣裳,翻了墙,蹭破了手,抱着自己所有的首饰,深夜跑到一个侍读的院子里,求他带她私奔。
她一定是想了很久,怕了很久,才敢走这一步。
而她求的那个人,是一个女子。
沈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主,”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臣不能。”
萧令仪的手,在她的袖子上慢慢地松开了。
“为什么?”
“公主若是走了,含章宫的乳母、宫女、太监,一个都活不成。”沈昭说,“臣若是带公主走了,沈家满门,也一个都活不成。”
萧令仪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都知道。”
“那公主为什么还要来?”
萧令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金子,看了很久。
“因为我想听你说一句。”她说,“哪怕你说不行,我也想听你亲口说。”
她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着沈昭。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沈昭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害怕,有绝望,可在最底下,还有一点点亮光,是在等她说一个“不是”。
她不能说“是”。
她更不能说“不是”。
“公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臣……”
她说不下去了。
萧令仪看着她,等了很久。
那一点亮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
“我知道了。”萧令仪说。
她抹了一把眼泪,把桌上的首饰一样一样地收回包袱里,系好。她的手在抖,系了好几回才系上。
“你不用为难。”她说,“我就是……就是想来看你一眼。”
沈昭送她出去。
福顺在前头探路,沈昭跟在萧令仪身边,三个人贴着墙根,在漆黑的宫道里慢慢地走。
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宫墙上零星的几盏灯笼,照不到这里。
走了一段,萧令仪忽然小声说:“沈公子。”
“臣在。”
“你那首《云中》,我每天晚上都念。”
沈昭的脚步,几乎是一下子停住了。
“哪一首?”
“就是那一首啊。”萧令仪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去年腊月,我让人去国子监借了你的诗来抄。一共四首,《春江夜泊》我早就会背了,另外三首是新的。我最喜欢《云中》。”
她轻轻地念起来:
云中八月草初黄,
东望长城宫阙长。
铁骑一宵传令去,
边人犹自说斜阳。
声音很轻,在黑漆漆的宫道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昭一字一字地听着,一字一字地记。
云中八月草初黄。东望长城宫阙长。
宫阙。
云中在北边,离宫阙千里万里,站在云中城上东望,看见的是长城,怎么会看见宫阙?
哥哥的诗,从来不会写出这样不通的句子。
“铁骑一宵传令去。”
令。
父亲改的,是“宫”字,是“令”字,或许还有“东”字。
东。宫。令。
沈昭站在黑暗里,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你怎么了?”萧令仪回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沈昭的声音有些发紧,“公主背得很熟。”
“当然熟了。”萧令仪说,“我每天晚上都念。”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就在想,写这首诗的人,一定知道什么叫不能回头的路。”
“铁骑一宵传令去。一道令下去,人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边关的人,看着斜阳,说着他们的事。”
她转过头来,在黑暗里看着沈昭。
“我那时候想,能写出这种诗的人,一定很孤单。”
沈昭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写这首诗的人很孤单,改这首诗的人更孤单。父亲一个人改了这些字,一个人去了野狐岭,一个人死在了那场雪里。
可是这个小姑娘不知道。
她以为她读懂的,是一个少年的心事。她不知道,她每夜念着的,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遗言。
她更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写诗的那个人。
“公主,”沈昭听见自己说,“那几首诗,还在含章宫吗?”
“在呀。”萧令仪说,“我压在枕头底下。”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沈昭,眼睛又亮了一下:
“你想要回去?”
沈昭没有回答。
萧令仪看着她,那一点亮光又一点一点地熄了。
“那是你写的诗,”她小声说,“你为什么要我还给你?”
沈昭张了张嘴。
“你不肯带我走,不肯说喜欢我,”萧令仪的声音发着颤,“现在连我手里唯一一点你的东西,你也要拿回去吗?”
沈昭说不出话来。
萧令仪看了她很久,终于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我不给。”她说。
前头,福顺忽然停住了,猛地往后打了个手势。
巡夜的禁军。
远处,两盏灯笼正从宫道的拐角处转过来,脚步声沉沉的,越来越近。
沈昭一把拉住萧令仪,闪进了旁边一道夹墙的缝隙里。那缝隙极窄,只容得下两个人侧身站着。福顺缩到对面的墙根,蜷成一团,躲进了一只废弃的大水缸后头。
灯笼的光从夹墙口晃过去。
萧令仪被她护在里头,脸贴着她的肩膀,一动也不敢动。沈昭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禁军的脚步声停了一停。
“那边是什么?”
“大水缸。上个月就该清走的,内官监的人懒。”
“走吧,前头还有两条道。”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了。
灯笼的光消失在宫道尽头。
夹墙里,两个人都没有动。
萧令仪还贴着她的肩膀,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很小声地说:
“沈公子,你身上,为什么这么软?”
沈昭浑身一僵。
“我以为男子都是硬邦邦的。”萧令仪喃喃地说,“像三哥,像五哥,碰一下都硌人。”
沈昭没有回答。她慢慢地松开了护着萧令仪的手,侧身挤出了夹墙。
“走吧。”她说,“快到了。”
含章宫的后墙外,那棵老槐树还在。
萧令仪的乳母王嬷嬷蹲在墙根底下,急得满脸是汗,看见她回来,差点哭出声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萧令仪从乳母怀里挣出来,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公子。”
“臣在。”
“他们要是真的把我嫁去北狄,”她说,“你会来送我吗?”
沈昭看着她。
暗夜里,那个小姑娘站在槐树底下,满脸泪痕,抱着那只装满首饰的包袱,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光。
“臣不会让公主嫁去北狄。”沈昭说。
萧令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臣说,”沈昭一字一字地说,“臣会想办法,不让公主嫁去北狄。”
“你拿什么想办法?”
沈昭没有回答。
萧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眼泪。
“你又骗人。”她说。
她转过身,在乳母的帮扶下,踩着墙根的石头,攀上了那棵老槐树。爬到墙头上,她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那几首诗,”她说,“我会好好收着的。”
然后她翻过墙,不见了。
回到小院时,已经过了四更。
福顺一路上什么也没说,进了门便去耳房,蒙头躺下了。
沈昭点上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把那首《云中》一字一字地默写下来。
云中八月草初黄,
东望长城宫阙长。
铁骑一宵传令去,
边人犹自说斜阳。
她看着那几个字。东、宫、令。
东宫令。
不是兵部的令,也不是天子的令。
是东宫的令。
父亲那句“君命如此,沈某不敢不从”,从的不是君命,是东宫令。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大片。
她早就猜到了。萧珩说过,那道调令先过了东宫詹事府的手;登记簿上写着,父亲的求援军报送去了东宫。
可是猜到是一回事,看见父亲亲手藏下的这三个字,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那张纸凑到灯焰上烧了。
然后她坐在灯下,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想起萧令仪趴在她肩头,小声问她:你身上,为什么这么软?
她想起萧令仪站在槐树底下,问她: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她想起萧令仪说: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孤单。
十五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沈二公子”这四个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束胸的白绫,不是因为要时时刻刻压低嗓音、提防旁人,不是因为怕被人看穿。
是因为有一个人,捧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来找她,她却只能站在一层又一层的谎话后头,看着那颗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骗了她。从梅林里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骗她。
而她不能停下来。
天亮以后,崇文馆的讲堂里,萧瑜来得比平日早。
沈昭进门时,他正歪在案上,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沈侍读,过来看看这个。”
沈昭走过去。
萧瑜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支小小的珠花,银托子,上头缀着三颗米粒大的珍珠,其中一颗已经松了。
“今儿一早,我在崇文馆后头那条夹道里捡的。”萧瑜慢悠悠地说,“就掉在一道夹墙口子上。”
他抬起眼来,看着沈昭,笑意深深。
“这珠花,我好像在七妹头上见过。”
“你说,它怎么会掉在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