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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诗稿 马车驶出西 ...

  •   马车驶出西华门时,天刚亮。

      沈昭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宫墙在身后一点一点远去。街上的铺子正在卸门板,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蒸笼里冒出白气,一切都和她进宫前一样。

      可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人,手腕上的皮被剥掉了一块。那是她吹的一声口哨换来的。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来开门的是周伯,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她进去。

      沈晏正在东跨院里临帖,听见动静,笔一扔就迎了出来。看清她的脸色,他脚步一顿:“出什么事了?”

      “去娘那里说。”沈昭说。

      正院里,门窗都关上了。

      沈昭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北狄使团里混着宣府边军,那个缺耳人,茶寮里的东宫管事,剥掉的刺字,文华殿上萧珩的那番话,还有太子在檐下看她的那一眼。

      顾婉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说到“二十七个人,回来了十一个”时,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也没有察觉。

      沈晏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换上白狼旗的,是宣府的兵。”顾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围死你爹的,是自己人。”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叫得很欢。

      “娘。”沈昭说,“爹出征之前,是不是带哥哥出过一趟门?”

      顾婉抬起眼来。

      “你上回说过,爹出征前那几夜,书房的灯亮到天亮。”沈昭说,“还说那几日,爹带着哥哥出门,拜访过一位旧友。”

      顾婉转头看向沈晏。

      沈晏怔了怔,像是没想到话会转到自己身上来。

      “是……是去过。”他说,“十月初,爹出征前五六天。”

      “去的哪里?见的谁?”

      沈晏皱着眉,努力地回想。

      “是城南的一座宅子,不大,看着不像官宅。”他说,“爹说,是去拜访一位诗坛前辈,让我带上自己的诗稿,请人家指点指点。”

      “那人姓什么?”

      “姓周。”沈晏说,“爹叫他周兄。四十来岁,瘦,留着短须,说话很客气。”

      沈昭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看了你的诗吗?”

      “看了。”沈晏说,“看得很仔细,还夸了几句。后来爹让我去院子里看看他家的梅树,说要和周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沈晏摇头:“我在院子里,隔得远。只是后来……”

      他顿住了。

      “后来什么?”

      “后来我回去的时候,走到廊下,听见里头爹的声音很大。”沈晏慢慢地说,“爹那个人,你们知道的,从来不大声说话。可那天,他的声音隔着窗子都听得见。”

      “他说什么?”

      沈晏闭上眼,像是在努力把那一刻从记忆里挖出来。

      “他说……‘周兄,那些铁,那些马,你以为没人知道?’”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呢?”沈昭的声音发紧。

      “然后里头就没声音了。”沈晏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爹出来了,脸色很难看。那位周先生送我们到门口,一句话都没说。他看我的眼神……我那时候以为是我诗写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他那个眼神,是怕。”

      沈昭和顾婉对视了一眼。

      “哥,”沈昭说,“那个周先生,是东宫詹事府的詹事。”

      沈晏愣住了。

      “我前些日子在东宫见过他。”沈昭说,“他看见我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个眼神。他以为看见的是你。”

      沈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天回府的马车里,父亲一路沉默,到家门口时,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晏儿,委屈你了。”

      他那时候不懂,父亲为什么要说委屈。

      “回来以后呢?”顾婉问,“你爹又做了什么?”

      沈晏想了想。

      “回来那天晚上,爹把我叫到书房。”他说,“他说,过几日就要出征了,想让我写一组边塞诗,给他壮壮行色。”

      “一组?”

      “八首。”沈晏说,“题目是爹出的,雁门、云中、朔州、宣府,都是北边的地名。我写了两夜,写完给他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爹看了,说写得好,可是有几个字要改。”

      “他改了什么?”

      “改得乱七八糟。”沈晏说,语气里竟带出一点当年的委屈,“好好的句子,他偏要把某一个字换掉,换成一个不搭调的。我跟他争,说这样一改,平仄都乱了,诗意也伤了。爹不听,非要我照他改的誊一遍。”

      沈昭的手在袖子底下一下子攥紧了。

      伤了诗意。

      字字掣肘,伤了诗意。

      那是小时候,哥哥不肯再玩藏字诗时,说过的话。

      “哥,”她的声音在发抖,“爹改的,是哪个位置的字?”

      沈晏看着她,看着她煞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嘴唇。

      他的脸色也慢慢地变了。

      “我不记得了……”他喃喃道,“我那时候只顾着生气,没有留心……”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三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父亲在北境做过斥候。父亲教过他们藏字诗。父亲在出征前五天,当面撞破了东宫詹事的勾当。然后,父亲让儿子写了一组诗,亲手改了其中的一些字。

      “诗稿呢?”顾婉站了起来。

      东跨院的书房里,沈晏几乎把每一只书箱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的诗稿向来收得仔细,按年份装订成册,每一册的封皮上都写着日期。可他翻到永宁十七年秋冬那一册时,手停住了。

      册子还在,那一组边塞诗也还在。

      可是只有初稿,是他自己最初写的那一版,上头没有一处改动。

      “誊好的那一份呢?”沈昭问。

      “爹拿走了。”沈晏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让我誊了三份。一份他自己带走,一份……一份他说要送人。”

      “送给谁?”

      “他没说。”

      “第三份呢?”

      沈晏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份,在我这里。”他说,“可是……可是去年冬天,国子监诗社的谢兄来府里吊唁,跟我讨诗看。我那时候心里难受,什么也没多想,就把那一份拿给他看了。他说想抄几首回去,我就……我就让他抄了。”

      “抄了几首?”

      “三首。还是四首。”沈晏抱着头,“我记不清了。他抄完把原稿还了我,我就收起来了……”

      他转身又去翻另一只书箱,翻了半天,终于从最底下抽出一只薄薄的纸袋。

      纸袋里是几页誊得工工整整的诗笺。

      沈昭一把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

      五张。

      八首诗,只剩五首。

      “剩下三张呢?”

      沈晏愣愣地看着那五张纸,像是不敢相信。

      “我……我不知道。”他说,“谢兄还我的时候,我没有数……”

      沈昭没有再问,低下头,看着手里第一张诗笺。

      是那首写雁门的。

      雁门关上雪初晴,
      万帐连营角未鸣。
      铁甲周遭寒入骨,
      将军夜半数旌旗。

      她的目光,落在每一句的第三个字上。

      关。帐。周。军。

      没有意义。

      她又看第二个字,第四个字,第五个字,每一个位置都试了一遍,都连不成句。

      只有第三句的第三个字,那个“周”字,扎在那里,扎进她眼睛里。

      “铁甲周遭”。哥哥的初稿上,那一句写的是“铁甲层层”。

      父亲把“层”字改成了“周”字。

      沈昭抬起头,看着沈晏。

      沈晏也在看那个字。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每句都改了。”沈昭说,“爹没有用每句第三个字的法子。他只改了几个字,藏在不同的地方。”

      “那要怎么读?”

      “我不知道。”沈昭说,“要把八首诗放在一起看,才知道他改了哪些字,按什么次序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五张纸。

      还差三张。

      午后,门房来报英国公夫人带着孙小姐,过府探望。

      顾婉在正厅接待。沈昭本想避开,顾婉却说:“你避不开。她们今日来,就是为了看你。”

      于是沈昭换了一身素服,到正厅里给英国公夫人见礼。

      英国公夫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沉香色的褙子,满头珠翠,说话的声气热络得很,拉着顾婉的手,一口一个“妹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说沈侯爷走得冤,说她夜里想起来都睡不着。

      又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沈昭,连声夸她生得好、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在宫里伴读,前途不可限量。

      “蘅儿,”她回头招呼,“还不来见过沈二公子。”

      她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少女,这才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魏蘅十四岁,生得清秀,穿一身藕荷色的衫子,没有戴多少首饰,只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的簪子。她行礼的时候垂着眼,礼数一丝不差,起身时,抬起眼来,看了沈昭一眼。

      就那一眼,沈昭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针轻轻地刺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将要议亲的少女,看未来夫婿时那种羞怯、好奇或者不情愿的眼神,那是一种在看什么东西时,看得很仔细的眼神。从她的脸,看到她的喉咙,又从她的喉咙,看到她搁在膝上的手。

      然后,那目光便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落在了地上。

      英国公夫人还在和顾婉说话,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正题上,魏家与沈家三代的交情,孩子们的年纪正相当,等孝期一满,两家便可以把事情定下来。

      顾婉笑着,一句一句地应着,应得滴水不漏,却一句也没有应准,说了大半个时辰,英国公夫人起身告辞,说想去看看侯府的园子,听说老梅树开得极好。

      顾婉陪着她往后园走。走到半路,英国公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蘅儿,你陪沈二公子说说话,别跟着我们这些老婆子了。”

      说完,便挽着顾婉走远了。

      廊下只剩了沈昭和魏蘅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各自站着。

      春风从园子里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地晃。

      沈昭正想着该说些什么,魏蘅先开口了。

      “沈二公子不必为难。”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我祖母的意思,我知道;你母亲的意思,我也看出来了。”

      沈昭看着她。

      “祖父要我嫁到沈家来。”魏蘅说,“我不想嫁。”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来,又是那种很仔细的目光。

      “你也不想娶我,对吗?”

      沈昭没有回答。

      魏蘅也不等她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沈二公子的手,比我的还要细。”

      沈昭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

      魏蘅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着廊外的园子,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那棵老梅树,”她说,“今年还开花吗?”

      沈昭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过了。”

      “可惜。”魏蘅说,“我来晚了。”

      英国公夫人在远处唤她。她敛衽向沈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廊子尽头,她回过头来,看了沈昭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

      只是一种很深、很静的了然。

      送走了英国公府的人,天已经黑了。

      沈昭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五张诗笺,一张一张,翻来覆去地看。

      沈晏坐在她对面,盯着那五张纸,一言不发。

      “哥。”沈昭忽然说,“那个魏家的姑娘……”

      “怎么了?”

      沈昭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魏蘅看出了什么,看出了多少。她只知道,那句“你的手比我的还要细”,不是随口说的。

      沈晏也没有追问。他低着头,看着那五张纸,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边。

      “昭儿。”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嗯。”

      “爹把诗稿给我的那天晚上,”沈晏说,“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那时候没在意,以为他是随口说的。”

      沈昭抬起头来。

      沈晏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说,”沈晏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这一组诗,你好好收着。若有一日,你妹妹回来问你,你就把它给她。’”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灯芯哔剥一声,爆了一个灯花。

      “妹妹。”沈晏说,“他说的是妹妹。”

      “他从来不在外头说这两个字的。那天晚上,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的是‘你妹妹’。”

      沈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父亲临行那日,在府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那么长,长得不像一个父亲在看儿子,倒像一个将军在看一盘尚未落子的棋。

      原来那盘棋,他早就落好了子。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母亲不会去找,哥哥看不懂。

      他知道,会回来问的人,是她。

      沈昭低下头,把那五张诗笺按在掌心底下,按得很紧,像是按着父亲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后园那棵老梅树。树上的花早就谢了,枝头上满是新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还差三首。”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会找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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