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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狼入京 陆怀瑾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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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走的消息,是林太傅在讲堂上随口提起的。
“陆编修外放江南,督办漕粮,昨日已经出京了。”老太傅翻着书,头也不抬,“往后文渊阁那边,你们自己去,不必等人看管。”
讲堂里有人低声议论,说陆尚书真舍得,翰林院清贵,正是熬资历的时候,偏偏把儿子放到江南去吃苦。也有人说,江南漕粮是肥差,陆家这是在给儿子铺路。
沈昭低头抄书,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日在文渊阁,尚书府的人来请,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停。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只说了帕子的事。
那时他大约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过。
沈昭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宣”字,看了看,又涂掉了。
他知道的那些事,也跟着他一起,去了江南。
萧令仪是在三日后被禁足的。
起因是宫里起了一阵风言风语。有人说,七公主不顾体统,独自去侍读的院子里私会外男;有人说,上巳那日的酒杯,是公主叫人在水底挪了石头;还有人说,下雨那日,公主抱着食盒在崇文馆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等的是谁,满宫都看见了。
话传得越来越难听,最后传到了贵妃宫里,又从贵妃宫里,传到了御前。
永宁帝没有发作,只下了一道口谕:七公主年岁渐长,当修身养性,即日起在景仁宫闭门抄经,非召不得出。
沈昭听说时,正在马厩里刷马。她手里的刷子停住了,过了很久,才又一下一下地刷下去。
她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萧瑜那双眼睛,从来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可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去景仁宫,只会让那些话变得更难听。
又过了两日,曹怀恩来传:陛下召见。
还是乾清宫西暖阁,还是两盏灯,永宁帝坐在炕上看奏折。这一回,他没有让沈昭久跪。
“起来吧。”他说,“令仪的事,你听说了。”
“臣听说了。”
“你怎么看?”
沈昭垂着眼:“是臣行事不谨,连累了公主。”
“你倒是会认错。”永宁帝放下奏折,看着她,“朕上回跟你说过,令仪若去找你,让你避着些。你避了吗?”
沈昭跪了下去:“臣有负圣恩。”
永宁帝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再追问。暖阁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芯偶尔哔剥一声。
“英国公前日递了一道折子。”永宁帝忽然说。
沈昭的背脊一下子绷紧了。
“他说,沈魏两家三代世交,如今定远侯殁于王事,魏家不敢忘旧谊。”永宁帝慢慢道,“他有个嫡孙女,今年十四,愿许给沈家次子,结两姓之好。”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沈昭跪在金砖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膝盖直往上蹿,蹿到心口,蹿到头顶。
英国公府。清凉寺藏经阁里翻墙的黑影。宣府那三千换了白狼旗的骑兵。
如今,他们要把一个女儿嫁给她。
“朕看,是件好事。”永宁帝的声音不紧不慢,“魏家是将门,沈家也是将门。你们两家结了亲,北边的事,朕也放心些。”
他在看她。
沈昭知道,这一句话,她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答“是”,便是一步一步走进死地。一个女子,娶一个女子,洞房花烛那一夜,便是沈家满门抄斩之时。
答“不是”,便是抗旨,是不识抬举,是沈家对陛下的恩典心存怨望。
她闭了闭眼,叩首道: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家父殁于王事,尚不满百日,灵柩未归,丧仪未议。臣身在热孝,若此时议亲,是为不孝。不孝之人,不敢辱没魏氏贵女。”
暖阁里很静。
“丧仪未议”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永宁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拿话堵朕。”
他重新拿起奏折,翻了一页。
“那就先放着。等兵部把野狐岭的事查清楚了,丧仪议定了,再说。”
沈昭叩首谢恩,退出暖阁时,后背的中衣又一次湿透了。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一吹,冷得发抖。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父亲的丧仪一日不议,她便一日可以拿热孝推脱。可一旦野狐岭的事“查清楚”了,无论查出来的是什么,这门亲事,都会像一把刀,落下来。
而野狐岭的事,什么时候查清楚,怎么查清楚,握在别人手里。
那个月的家书,沈昭写得很慢。
她在信里只说宫中安好,学业有进,又照例附了一首拙诗,请兄长斧正。诗的每句第三字连起来,是“魏求婚事”。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母亲的信比往常长些,说府里一切都好,叫她不必挂念。又说前些日子英国公夫人亲自登门,送了许多补品,说是体恤侯府孤儿寡母,言语之间,十分亲热。
“魏夫人还问起你,”母亲写道,“问你在宫里可好,几时能回家。娘只说你还小,诸事都听陛下安排。”
沈晏的和诗附在后面,四句的第三字是:“娘在周旋。”
沈昭把信烧了。
她知道母亲在周旋。她也知道,母亲周旋得了一时,周旋不了一世。
四月十八,东宫来人,说太子请沈侍读过去说话。
沈昭去了。
东宫在文华殿以东,比崇文馆大出几倍,殿宇轩敞,花木扶疏。太子萧珏在后苑的水榭里等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袍子,正在喂鱼。
“沈侍读来了。”他回头一笑,温和如常,“坐。”
水榭里摆着茶点。太子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又闲闲地问了几句功课,问了几句她的伤,问得很周到。
沈昭一一答了,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英国公府的事,孤听说了。”太子忽然说。
沈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你在暖阁里那番话,答得很好。”太子说,“热孝在身,谁也挑不出错。可你心里也明白,这只能拖,拖不掉。”
“殿下明鉴。”
太子看着池中的锦鲤,慢慢地撒着鱼食。
“英国公那个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孤清楚。”他说,“你父亲在北边的旧部,认的是‘定远’两个字。魏家要娶你家的人进门,是想把这两个字攥在自己手里。”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昭。
“孤可以替你挡了这门亲事。”
水榭里一下子安静了。池水轻轻地拍着石阶。
“殿下要臣做什么?”沈昭问。
太子笑了。
“孤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说,“孤不要你做什么。孤只是觉得,沈家和东宫,本该是一路的。你父亲当年教过孤骑射,孤一直记着这份情。”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老三那边,你也不必跟得太紧。他那个人,心思重,你跟着他,没有好处。”
沈昭垂下眼,没有接话。
太子也不逼她,又闲话了几句,便叫人送她出去。
走出水榭时,沈昭在回廊的拐角处,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是一只云雁,四品。他行色匆匆,手里抱着一叠公文,看见沈昭,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低头走了过去。
送她出来的东宫内侍低声道:“那是詹事府的周詹事,太子殿下跟前最得用的人。”
詹事府。
萧珩说过,那道调走宣府骑兵的令,是先从东宫的詹事府过的手。
沈昭没有回头。
可她记住了那张脸,也记住了那人看见她时,那一瞬间的怔忡。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侍读的眼神。
那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天夜里,沈昭去了藏书楼。
二层的窗亮着灯。萧珩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便把纸翻了过去。
“太子找你了。”他说,不是问。
“是。”
“他说要替你挡英国公府的亲事,让你离我远些。”
沈昭看着他:“殿下怎么知道?”
“他也这样找过别人。”萧珩淡淡道,“这宫里但凡有点用处的人,他都找过。”
沈昭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了吗?”萧珩问。
“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萧珩看着她,“你若跟了东宫,英国公府的亲事,他一句话就能挡掉。你在宫里,也再没有人敢动你。”
“因为那份军报,是送去东宫的。”沈昭说,“我爹求援的那份。”
萧珩的目光动了一下。
“还有,”沈昭说,“我今日见到了詹事府的周詹事。他认得我。”
“他见过你?”
“我从没见过他。”沈昭说,“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见过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萧珩沉默了。
一模一样的脸。沈家有一对双生子。
“你哥哥,”萧珩慢慢地说,“见过他?”
“我不知道。”沈昭说,“或者,是我爹带着我哥哥见过他。”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父亲出征前那几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母亲说,那几日,父亲还带着哥哥出过一趟门,说是去拜访一位旧友。
哥哥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夜里,他写坏了好几张诗笺。
沈昭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萧珩看着她的神色,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翻过去的纸重新翻了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东宫詹事府这三年来经手的调令。”萧珩说,“我能记下来的,都在这里。”
纸上一条一条,写着日期、兵马、去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沈昭抬头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在宫里十六年,”萧珩说,“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时间多了,就会记住很多事。”
他看着她,灯光映在他眼底,很亮,也很冷。
“沈昭,太子要的是你身后的定远旧部。英国公府要的也是。我不跟你说我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是有一天,没有人能再把你父亲那样的人,送去野狐岭。”
沈昭看着他。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她知道这话里有多少分是真的,有多少分是他的野心。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若点头,便是和这个墙角的皇子站在了一处,站到了东宫的对面。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火晃了晃。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萧珩把那张纸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周詹事这三年经手的调令里,有三道,没有兵部的存档。”他说,“你父亲那一道,是其中之一。另外两道,一道在永宁十五年,一道在永宁十六年,都是往宣府的。”
“我要知道,那两道令,调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而你,”他看着她,“你要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四月廿五,北狄的使团进京了。
消息是一早传遍宫城的。北狄左贤王遣其子阿史那赫,率使团二百人,携马千匹、貂皮五百张,入京请和。
使团从德胜门进城,沿着长街一路行到鸿胪寺。京城的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说北狄人的马真高,北狄人的刀真弯,北狄人的眼睛是灰的,像狼。
崇文馆的侍读们奉命随皇子们去午门观礼。
沈昭站在萧珩身后,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从远处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面大旗。
黑底子,上头画着一只白狼,迎着风,猎猎作响。
沈昭的手,在袖子里一点一点攥紧了。
旗下,一个年轻的北狄王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二十出头,眉目深邃,戴着狼皮帽,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经过午门时,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一众皇子,扫过沈昭,又移开了。
他身后的亲卫骑着清一色的黑马。
沈昭看着那些黑马,看着那些马上的骑手,看着他们握缰绳的手势,坐鞍的姿态。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北狄人骑马,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坐鞍松,身子随着马走,缰绳握得很低。
可那些亲卫里,有几个人,坐得太直了。缰绳握在胸前,手肘收得很紧。
那是大胤边军的骑法。
是父亲手把手教给她的骑法。
“殿下。”她压低了声音。
萧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左边第三个,第七个,还有后头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沈昭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不是北狄人。”
萧珩的目光,顺着她说的方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当天下午,鸿胪寺递上了北狄使团的国书。
国书很长,说的是北狄愿与大胤永结盟好,岁岁朝贡,开互市,罢刀兵。
国书的最后一句,是左贤王的请求:
愿求大胤公主一人,嫁与王子阿史那赫,永为甥舅之国。
消息传进崇文馆时,沈昭正在抄书。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地洇开了。
当今陛下膝下,已到婚龄而尚未许人的公主,只有一位。
就是正在景仁宫里闭门抄经的,七公主萧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