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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案上问粮,席间问心 云南王听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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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王听宗勉说要去青石谷,先放下手中的呈文,抬眼看了他片刻。
“文书都已送到你那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数目明白,事情却未必。”宗勉道,“金童只写自己开了粮、误了期,其余不过寥寥几句。孩儿想当面问问,他那时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云南王没有立即答应,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去核问经过,还是替他求情?”
宗勉稍稍一顿。
“舅舅想必也看得出来,孩儿与任金童没有什么交情,谈不上特意为他求情。只是事情未明,总该先问清楚。若只想求舅舅从宽,今日在这里开口便是,何必再跑这一趟?”
云南王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也好。明日正有人去查验,你随他们同往。不过,不得替本王许诺如何处置,也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当地官吏、随行军士,该问的都要问。”
他将呈文收回案边,语气沉了些。
“本王看重金童,却不能因私废法。他有不得已之处,自当查明;该担的罪责,也不能含混过去。”
“孩儿记下了。”
“还有,你能不能出门,须先问过医师。若仍然不舒服,便留在府里,不许拿查事作由头,背着人勉强。”
宗勉刚舒展些的眉眼顿时又收了收,只得应道:
“是,这一条孩儿也记下了。”
回院后,医师替他诊过脉,又问清路程与沿途歇脚的地方,才许他乘车前往。临走前仍不放心,叮嘱随行的人备足药物,途中不可赶急,若咳嗽加重,便须停下来休息。
如意在旁逐一记下,又仔细问过服药的时辰。
宗勉听了半晌,忍不住道:
“我不过出去一两天,问几句话,你们倒像要送我走上半年。”
“你若真走半年的行程,我可不敢只带这些。” 如意笑道:“少不得将医师也请上车,省得你路上不肯听我的,回头又说,我记错了医师的话。”
次日一早,车马便在院外候着。
城外道路仍留着连雨后的泥泞。越近青石谷,沿途冲毁的田埂与倒伏的树木便越多,偶尔能看见百姓蹲在积水退去的田里,从淤泥中翻找尚能用的农具。
宗勉起初还翻着接运册,后来渐渐将册子合上,只望着帘外。
车行得慢,到了驿站,已是次日下午。宗勉先歇过一阵,才叫人去请任金童。
不多时,廊下响起脚步声。
任金童未着盔甲,只穿一件青袍,靴边还沾着泥。进门看见宗勉,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抱拳。
“二公子怎么亲自来了?”
“你那封呈文,我看了几遍。”宗勉示意他坐,又将文书放到案上,“粮数、日期都写得清楚,偏有一件事,叫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任金童没有坐,仍立在案前。
宗勉抬眼望着他。
“你素来谨慎,军粮的干系,也不必我来教。那日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叫你连回令也等不得?”
任金童沉默片刻,才道:
“县仓无粮,我又遣人去附近几家粮户问过。最近的一家尚有存粮,可通往那里的桥断了,须绕远路,取粮回来至少两日。我们押送的粮车,却就在灾民眼前。”
“不能先从军士的口粮中匀些?”
“匀过了。灾民里有许多孩子,小的还抱在怀里,大些的便跟着父母走。有几个饿得昏了过去,随行医士叫人架锅煮粥,先喂些米汤。”
他顿了顿。
“可消息传开,附近逃出来的百姓陆续赶到。原先匀出的口粮,连一顿都不够分。锅里的粥越熬越稀,仍有许多孩子捧着碗等。有的哭,后来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只靠在大人怀里。”
宗勉没有接话。
任金童抬起眼,声音低了些。
“后来有人跪在车前,捧着也不值钱的钗环求我们卖些粮。我说这是军粮,不能卖,他们便问,能不能先借,等水退了,回村卖田偿还。人越聚越多。我若要继续赶路,便须先将他们从车前赶开。可他们不肯退,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车旁,只求再给一碗粥。军士来问,要不要强行开路。我看见车轮旁还站着几个孩子,大约以为车要走了,伸手攥住车上的绳索,怎么劝也不肯松。”
他垂下目光。
“他们没有兵刃,也没有抢粮,只是拦着求一条活路。若要将他们赶开,少不得推搡动手。我实在下不了那个令。”
宗勉看了他许久,才慢慢将呈文放下。
“所以,你便支了接济三日的粮。”
“是。我一面遣快马求援,一面开粮救急,想着先撑过这几日,等别处的粮接上。”
“可消息送回王府,也要将近两日。你怎么知道前面的接粮处尚有余粮,能容你迟到、少交?”
任金童没有立即回答。
宗勉望着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却仍未松口。
“你的难处,我如今明白了。可明白,并不等于我认同你这样处置。”
屋里静了片刻,如意忍了忍,终于开口:“那任将军还能怎么办?”
两人都望了过来。她握着袖边的手紧了紧,却没有收回话头。
“这些道理,我都听明白了。可真饿到那个地步,人未必还顾得上想,何况还有孩子。”
如意垂下目光,声音渐渐低了些。
“我见过人为了半块饼打起来,也见过人饿得跪在泥里,旁人怎么踢、怎么骂,都不肯松开人家的衣角。还有些人,只要给一口吃的,叫他做什么,他都肯。那时哪里还顾得上日后,只想着先熬过眼前这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宗勉。
“二公子,你小时候挨过那样的饿么?”
停了片刻,她才轻声道:“我有。”
宗勉望着她,许久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曾独自走到三关,也知道那一路不容易。可从前说起来,她总挑些能拿来说笑的事讲。他听着,也跟着笑,竟没有细想过,在那些三言两语带过的日子里,她是怎样讨来一口饭,又怎样撑着走到杨家营前的。
如意说完,见他神色凝住,心里也有些不安,攥着袖边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是说军粮便能随意动。只是……那些人为什么不肯让路,我明白。”
宗勉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如意下意识上前扶住椅背,他却抬手止住了。
“叫小厮来便是。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她的手停在椅背上。
宗勉看了一眼案上尚未核完的文书,语气缓了些。
“你先留下,同任将军将这几笔支粮的数目再核一核。我一会儿便回来。”
他的语气并不重,如意却仍停在了原处。任金童将门边的矮凳移开,让出路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廊外风凉,檐下尚有未干的水迹。宗勉叫小厮将椅子停在院边,便让他退开几步。
院墙外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响了一阵,便有人低声哄着。灶间飘来米粥的气味,宗勉循声望去,只看见几个捧着碗的人,从门前慢慢走过。
他方才问金童,可知道前头的将士还能等几日;如意却问他,眼前这些人,还能不能熬过这一顿。
一个问的是尚未发生的断粮,一个说的是已经受不住的饥饿。他竟无法只顾着哪一头。
军粮有定数,军期不能误。父亲从小教他的规矩,他记得清楚,也亲眼见过阵前缺粮时,将士如何苦熬。他不能因为听见几个孩子饿昏,便将前线那些人忘了。
可若真站在粮车旁,看着百姓跪下来,将田契、首饰,甚至怀里的孩子托到面前,他又是否下得了强行开路的命令?宗勉搭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收紧,低头望向膝上的呈文。任金童将擅支多少军粮、耽误几日行程,一笔笔写得清楚,却没有细写那些跪在车前的百姓,也没有写那些攥着车绳、不肯松手的孩子。纸上寥寥带过的难处,如意替他说了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那句“大概是可以问斩”将话说得太满。
他想起父亲当年在辕门前处置宗保。
那时,他只觉得父亲拘泥军法,不肯体谅情由。如今不过来核问一桩尚未定罪的事,自己便已陷在其中:若由他押粮,未必忍心赶开灾民;若由他统兵,却也未必容得下押粮将领擅作主张。
宗勉慢慢松开扶手。
原来站在一旁,责怪父亲容易;真到了两难之处,他也未必能比父亲处置得更好。风穿过回廊,吹起呈文的一角。宗勉伸手压住,静静坐了许久,才叫来候在不远处的小厮。“回去吧。”
小厮推着他转过回廊,尚未到门前,宗勉胸口忽然一阵发闷。他抬手示意停下,偏过脸咳了几声,等那口气缓过来,额角已沁出薄汗。
“公子,要不要请医师?”
宗勉摇头,取帕子拭了拭唇角。
“歇一会儿便好。”
屋里传来如意的声音。
“这里是第二日才添的人数,不能同前一晚算在一处,是不是?”
“是。”任金童道,“那夜后来又到了十七户,天亮才重新清点。你看,这张凭据上记着时辰。”
宗勉抬眼望去。
门帘半卷,如意坐在案旁,正低头核对两张纸。任金童站在另一侧,指着凭据上的一行字,等她算过,又将旁边的支粮明细递过去。
“这样便对上了。”如意提笔记下,“不然只看总数,倒像前后发得不一样。”
两人说得专注,都没有看见他。
宗勉望了一会儿,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松开。方才如意还同他争得不肯相让,如今与金童说话,却一句问、一句答,十分顺当。他心里有些发酸,偏又觉得这样很好。
金童肯耐心听她说,也认真解释,并没有因她不懂军中的规矩,便轻轻带过。她坐在那里,自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必时时看着自己,留意他是不是又咳血了、是不是又乏累了。
胸口那阵闷痛又泛上来。宗勉垂下眼,将帕子拢进掌心,低声吩咐:
“回去吧。”
小厮迟疑着看了看屋里。
“不叫如意姑娘么?”
“他们还忙着,别扰了。”
轮椅缓缓转过方向,木轮碾过廊下砖缝,轻轻颠了一下。宗勉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出声。
直到离开那道门,他才将背慢慢靠向椅背,闭眼歇了片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如意回到住处,见他已经换了衣裳,正坐在窗下。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她放下手里的文书,“我出来寻你,才听人说你早走了。”
“见你们正在核数,便没打扰。”
如意走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是不是又不舒服?”
“路上坐久了,有些乏。已经歇过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见没有发热,仍不大放心,又叫小厮去问医师。宗勉没有拦,只望着她将窗掩小了些,再把晚饭一一摆到案上。
饭菜很清淡,一碗粥,一盏蒸蛋,两碟小菜。
宗勉吃得慢。如意以为他仍累着,也没有多说,只将菜往他手边挪近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如意,你觉得任将军怎么样?”
她抬起头。
“今日的事么?”
“不是只问今日。”
宗勉将汤匙轻轻放回碗中。这一回,他没有笑,也没有装作随口闲谈。
“我是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如意看了他片刻,才答:
“稳妥,也肯替旁人想。做错了事不推诿,有不明白的问他,他也愿意仔细说。”
宗勉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垂眼看着碗沿,拇指慢慢摩挲着匙柄。
“性情、为人……同他相处,可觉得自在?”
如意的目光渐渐停住了。
宗勉知道她已经察觉,却仍等着答复。听她说金童好,他心里难受;可若她肯再多说一些,他又仿佛能少担忧一点。
如意放下筷子。
“你今日在门外看见我们了?”
“看见了。”
“所以才没有进来?”
宗勉停了片刻。
“你们在做正事,我进去做什么?”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轻声道:
“任将军是个好人。可你若问我别的,便该直接问。”
宗勉抬眼,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想好的那些话——金童年轻,相貌英俊,前程无量——忽然都说不出口。
如意望着他,声音仍很轻。
“你问我,我便认真答。但你先告诉我,你想听什么?”
宗勉望着她,原先想好的话,竟一句也问不出来。
他想问,若没有自己,她会不会喜欢金童;也想问,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了,她肯不肯让那个人照顾。
可如意坐在眼前,认真等着他答。他忽然明白,无论她说肯不肯,自己都未必承受得住。
“我……”
他低下头,指尖在匙柄上停了许久。
如意没有催,只将已经有些凉的粥端开,替他换了半碗热的。
“先吃吧。没想好,便等想好了再说。”
宗勉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汤匙。她没有逼问,反倒叫他越发难堪。直到饭后收拾碗筷,他也没能将那句话说完。
如意回来时,见他已经叫小厮取来了粮册。
她脚步一顿。
“今日还看?”
“不多看。”宗勉抬头,“有几笔先前核过的数,想再确认一下。你若不累,替我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