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遗训 萧承昭遗令 ...

  •   萧承昭死后,留给后人的最后一道私人遗令,没有写进她在位时那些最重要的政令里,也没有刻进太庙。与遗令一同封存的,还有一张极简单的戒样,是宫中匠人按照萧承昭生前所佩木戒留下的轮廓尺寸。那道遗令和图样只交给了嗣君一脉,由继位的新帝亲自收下,与帝统谱牒一同封存。
      内容很短,甚至不像一个皇帝临终前会特意留下的东西。
      嗣君一脉,无论王朝如何更迭,见木戒持有者,须敬待,不问来历,不夺其物,供养如见朕。
      没有解释木戒是什么,也没有说明持有者是谁。萧承昭甚至没有要求后人寻找,更没有留下所谓“若见此人,必须挽留”的命令。她只是把最后一点选择权留给了闻仪。
      如果有一天,那枚木戒重新出现在萧氏后人面前,就说明她愿意来。若她不来,后人也不许追问。
      新帝登基以后,照做了。

      那枚木戒真正被萧氏后人第一次看见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
      大晏没有永远存在。再稳固的边防会变,再完善的制度也会在漫长岁月里被后来的人修改。有人守得好,也有人做不到。王朝从盛转衰,旧都数次易主,最后连“大晏”这个国号都真正成了史书上的名字。皇族散入各地,有人改名,有人隐姓,也有人仍然保留着萧氏。曾经被封存在宫中的很多东西在战乱里失散,帝王印玺、旧朝典籍、宫中珍藏,一样一样消失。唯独那条家训,被一代一代留下来。
      最初还写在帝统密档中。后来没有帝统了,便写进萧氏家谱。
      家谱也保不住的时候,就由上一代亲口告诉下一代。
      说祖上留过一条很奇怪的规矩。以后如果遇见一个戴着素木戒的人,不论她是谁,不论她从哪里来,都不要抢她手上的东西,也不要逼问她身份。若她需要住处,便给住处;需要吃饭,便给饭;若什么都不要,也不必强留。
      有人问过为什么,上一代也答不上来。
      只知道最早那句话里还有五个字:供养如见朕。
      可皇帝早就没了。
      于是到了后来,这句话更像一个莫名其妙的祖训。
      有人信,有人不信,也有人只当是祖辈故意留下来的传奇。
      直到现在,萧氏这一支仍保留着完整家训,而负责重整家谱、旧物和那份祖训的人,她叫萧予安。
      第一次见到闻仪,是在一座已经修复过很多次的旧园林里,传闻曾是大晏皇朝的御花园。
      这座旧园如今由私人文化基金维护,部分区域对外开放。
      萧予安大学以后便参与园林修复,后来索性留下来做相关工作。她知道自己祖上与大晏皇族有关,却从来没把这件事当成多了不起的身份。王朝都没了几百年,所谓皇族到了今天,也不过是一串写在家谱里的名字。

      那天园林里刚下过雨,游人很少。
      萧予安是在一段旧廊下看见闻仪的。
      一个看起来白发苍苍的奶奶,穿得很素,站在一棵已经长了很多年的树下。她没有拍照,也没有看导览,只抬头看树,站了很久。
      萧予安本来没有在意。直到对方抬手,袖口往下滑了一点,她看见那枚木戒。
      很普通,颜色已经很深,甚至能看出戴过很多年的痕迹。
      可萧予安整个人当场愣住,因为她小时候见过一张祖上传下来的旧拓图。
      一个很简单的戒指轮廓,以及写在旁边的一句话:素木为戒,内刻二字。若见其主,不得问。
      她原本一直觉得这东西不可能真的存在,更不可能几百年以后还出现。
      可那天她还是走过去了。

      闻仪显然察觉有人靠近,转头看她。
      萧予安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想起祖训里那句“不问来历”,很快把后面所有问题咽回去,只说:“我姓萧。”
      这一次,闻仪彻底不说话了。

      园林刚下过雨,风穿过树叶,远处有人走动。
      两个隔着几百年才见面的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闻仪才问:“哪一支?”
      萧予安把自己知道的祖谱支系说了。
      闻仪听完,眼神震惊。她没有说“我认识你的祖先”,也没有说萧承昭。只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木戒。
      萧予安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祖训真正想等的人。
      后来她把闻仪带去了萧家保存旧物的地方。
      东西其实已经不多。几本重新修过的家谱、几份手抄祖训,还有一些年代并不算特别久的旧物。
      来自大晏的东西早在漫长岁月里散得差不多。
      闻仪在那里待了一整天。
      萧予安没有问她为什么看得那么久,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对某几个名字停留。
      只是按照祖训,什么都不问。
      临走时,闻仪向她道谢。
      萧予安却笑了一下:“应该是我们谢谢您。”
      闻仪抬眼:“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萧予安很诚实,“祖上传下来的。反正见到戒指,就要对您好一点。”
      闻仪很久没说话,最后竟也笑了一下。
      也是从那以后,闻仪和萧家最后这一支有了联系。

      茶楼里,檀板落下最后一声。
      唐梨很久都没说话。
      原本热闹的二楼竟也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隔壁有人放杯子,碰出一点响声,唐梨才像终于从那个故事里回来。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月见,月见也没有动。
      从故事讲到闻仪剪线开始,她便越来越安静。到了后面萧承昭死在闻仪怀里,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桌上的茶。
      唐梨低声问:“所以,她一直戴着的那个戒指,是萧承昭给的?”
      月见看着台上,过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是。”
      唐梨想起自己以前见过闻仪几次,确实有一枚很不起眼的木戒。
      她以前只以为是普通旧物,甚至没仔细问过。
      现在再想,那东西竟然从几百年前一直跟到今天。
      唐梨又想到另一件事:“那她怎么有我们的铜铃的?”
      月见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小铜铃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月见想了想:“上次她没告诉我。”
      唐梨挑眉:“你没问?”
      “问了。”
      “她不说?”
      “嗯。”
      唐梨立刻坐直:“那现在再问。”
      月见看她一眼:“你很想知道?”
      “你不想?”
      月见没有回答,唐梨已经从她那个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她笑了一下:“行,那就去找她。”
      台上,有人终于忍不住扬声问:“檀郎!”
      那名穿青灰长衫的女说书人抬起眼。
      台下那人笑道:“你这故事讲得跟真的一样,所以到底是真是假?”
      四周顿时有人跟着起哄。
      有人说史书上根本没写过这么细。
      也有人说昭帝倒确实终身未立皇夫。
      还有人开始讨论所谓“昭宸皇后”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
      檀郎却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桌上的檀板慢慢收起来。动作不急,眉眼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旧人旧事,真假难辨。”
      茶楼里渐渐安静。
      檀郎抬手,朝众人略一拱手。
      “诸位姑妄听之”她停了一下,“权当檀郎戏言。”
      话音落下,满堂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还在讨论,有人已经起身往外走。
      唐梨和月见也跟着人流下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仿古街两侧的灯全亮起来,檐角下挂着成排灯笼。
      唐梨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你觉得是真的吗?”
      月见也回头。
      二楼窗边的灯笼随风摇摆。
      “哪一段?”
      “全部。”
      月见想了一会儿:“闻仪确实过过情关,后来也确实受过罚。她从来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
      唐梨看她:“那今天这个故事呢?”
      月见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小铜铃。
      过了很久,才道:“至少有些东西,对得上。”
      比如闻仪后来成为掌司以后,姻缘司很多规矩都开始有了变化。
      从前姻缘司更习惯把“动情”本身视作一种危险。
      而闻仪后来却明确区分了两件事:有爱恨嗔痴不是罪。真正要承担后果的,是一个执线官在拥有这些感情以后,做了什么。
      是否滥用权限、是否替别人决定、是否用自己的感情越过规则。
      月见以前只觉得这是闻仪作为掌司之后的判断。如今再回头看,才终于知道,这些规则背后,很可能真的有一个叫萧承昭的人。
      唐梨走到她身边:“所以她当掌司以后,是因为自己淋过雨,就允许别人打伞了?”
      月见看她:“这个比喻不完全对。”
      “哪里不对?”
      “她还是会罚。”
      唐梨笑出来:“行,允许打伞,但拿伞打的人还是得罚。”
      月见居然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差不多。”
      两个人沿着仿古街继续往前走,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以后,月见停下来,拿出手机。
      唐梨凑过去:“现在问?”
      “不是。”
      “那干什么?”
      月见打开闻仪的聊天框。上一条记录已经是很久以前,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发了一句:【奶奶,近日可在园中?】
      消息发出去以后,唐梨在旁边等:“她会不会装没看见?”
      月见道:“不会。”
      “这么确定?”
      “她回消息一直很快。”
      话音刚落,屏幕亮了。
      闻仪回复:【在。】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怎么了?】
      月见看着那三个字。唐梨已经在旁边催:“说我们要去。”
      月见打字:【我与唐梨想去拜访。】
      这一次,对面停得稍微久了一点,随后回复:【好。】
      又过一会儿,闻仪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来之前告诉我。】
      唐梨盯着屏幕:“她这是同意了?”
      “嗯。”
      “那问戒指。”
      “嗯。”
      “再问铜铃。”
      “嗯。”
      唐梨想了想:“再问萧承昭。”
      月见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才收起手机:“到时候再看。”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街上的灯一路亮过去,月见腰间那枚小铜铃随着步子轻轻响了一声。
      清脆,很短。
      几百年前,一枚木戒从边疆树林走到帝王手中,又从帝王手中回到闻仪掌心。
      几百年后,一枚铜铃辗转来到月见身上。
      还有一些旧事,没有讲完。
      但她们已经知道下一站该去哪里,闻仪的园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遗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中|午11:18更新】 前篇《我和月老合租了》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妹妹篇,没看过前作也完全不影响阅读,剧情独立、设定会重新交代;看过前作的宝宝则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读者放心冲,老读者欢迎回姻缘司上班~新文《我们不熟》冷面危机公关×三金影后。预收《请勿鉴定真心》冷感文物追索律师×笑面狐狸拍卖行继承人,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专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