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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相认 萧承昭病重 ...
闻仪站在灯下,手指还压在刚刚合上的旧册上。她本来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萧承昭会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想过她会问姻缘司,问十二年前,问那副染血轻甲,问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萧承昭却只问了这么一句,像试探,也像给她留最后一点退路。
闻仪最终还是摇头:“没有。”
萧承昭看了她一会儿,低头重新拿起那支笔:“好。”
一个字,就这么过去了。
闻仪反而怔住。她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解释,准备好说自己的籍贯,说宗正寺的履历,说那些姻缘司替她补好的身份,可萧承昭什么都没有再问。
那天以后,两个人之间像多了一层谁都没有戳破的东西。
萧承昭依旧会让她来核旧档,依旧会在她进殿时抬头看一眼,也依旧什么都不说。闻仪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萧承昭只是觉得她像一个故人,而不是觉得她就是那个故人。可有些细节,又不像。萧承昭开始让人把她的值房往内廷挪了一处。理由依然合理,皇室婚籍与宗室旧档渐渐整理到后期,很多册子需要直接和御前留存档核对,来回跑麻烦。
她还让人给闻仪换了腰牌,权限高了一等,可以在夜间有御前传召时直接入内廷。所有东西都在规制以内,没有一处能挑出错。
萧承昭还亲口下过一道旨。夜间侍疾,只留闻仪在内,太医、宫人一律候在外殿,有召再入。
闻仪却越来越清楚,萧承昭是在留她,留一个不敢确认的人。
这个发现比直接被认出来更让闻仪难受,因为她终于明白,萧承昭不是没有怀疑,是不敢问。
十二年前,她可以在军帐里直接堵住闻仪,问她到底在躲什么;可以因为一句“不敢”把闻仪逼得亲下来;可以说等仗打完去问父皇,能不能娶一个神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失去一个人以后会是什么样。现在知道了,所以连答案都不敢要得太快,只想先把这个人留下,哪怕多一天,也是一天。
闻仪也就真的没有走。本来只准备留到旧档整理完,后来旧档整理完,又有储君婚礼细则需要复核;婚礼结束以后,宗室里又出了两桩承嗣纠纷;再后来,连这些事情也都办完,她还是没走。她甚至开始学着不再替自己找理由,只是留下。有时萧承昭一整天都不会召她,闻仪也会待在宫里;有时两个人一天只说两三句话,一句是问哪本旧册放在哪里,一句是药凉了没有,还有一句可能只是让她把窗关上。很少有关于过去的事,却比闻仪想象中更像一种生活。她开始知道,原来两个人能够在一起的时候,不一定每天都要说爱,甚至不一定要说很多话。只是一个人在看折子,另一个人在旁边整理册籍,灯亮着,外面下雨,桌上有两杯茶,就已经很好。
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萧承昭的身体开始迅速坏下去。先从旧伤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开始。以前只是阴雨天疼,后来连晴天也会疼,右肩有时候抬不起来,胸口旧伤牵着呼吸,夜里咳得厉害。太医换了几次方,效果都越来越差。
闻仪意识到不对,是有一天给她递药时,萧承昭的手没有接稳,药碗差点掉下来。闻仪一把扶住,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很凉。
萧承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只笑了一下:“老了。”
闻仪没笑:“陛下不老。”
萧承昭抬眼看她:“这话听着不像真的。”
闻仪没有说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承昭真的在老,而且已经比她记忆里的那个人老了太多。这一次不是鬓边几根白发,而是身体真的开始跟不上。
闻仪可以看见无数人的姻缘,可以判缘,可以执线,可以掌司,可她救不了一个凡人的生老病死。这个事实比十二年前任何一条司律都更残忍。
太医最后一次单独见闻仪,是因为已经默认她是陛下身边最常出现的人之一。那老者说得很谨慎:“陛下这些年劳损太重,边关旧伤又一直没有真正养好,底子已经空了。”
闻仪问:“还能多久?”
太医没有敢直接说,只低头。
闻仪就明白了。
那天回御书房时,萧承昭正在写东西。窗外已经快黑,她没有批奏折,只在写一份很短的诏令。
闻仪站了一会儿:“陛下,太医说,你该休息。”
“他每天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萧承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你听见了?”
闻仪没答。
萧承昭就知道了,反而笑了:“那你这个表情做什么,我还没死。”
闻仪没有顺着她:“别说这个字。”
萧承昭看着她:“你怕?”
闻仪几乎是立刻道:“怕。”
太快了,连藏都没藏。
萧承昭眼里那一点笑慢慢淡下来。
她们之间沉默很久,最后是萧承昭先移开视线:“那就多陪我几天。”
闻仪喉间发紧:“好。”
这一声比十二年前任何承诺都轻,却也比任何承诺都真。
她真的开始陪。不是再以校籍供奉的名义,虽然外面仍旧这样称呼她,可内廷的人已经默认,这个人会一直在。萧承昭夜里睡不着,闻仪就在旁边看册子;她疼得厉害,闻仪替她热药包;她有时候吃不下东西,闻仪就让御膳房换得清淡一点。还是不爱甜,还是药太热了不喝,还是批折子一批就忘时间,只是现在比从前更容易累。
有一次萧承昭靠在榻上,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闻仪手里还拿着药碗,停了一下:“职责。”
萧承昭笑出声:“你一个校籍的,职责里还有喂药?”
闻仪被堵得说不出话。
萧承昭也没有逼,只接过药,喝完以后,把碗递回去:“行。职责。”她说得一本正经,却明显不信。闻仪低头收碗,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段时间,萧承昭其实越来越虚弱,却也越来越像年轻时候。因为身体撑不住以后,很多帝王的东西会暂时退下去。她不再每一句话都需要考虑影响,有时候甚至会故意逗闻仪。“你们做谱牒校勘的,都这么凶?”
“臣不凶。”
“你刚才瞪太医了。”
“他让你少看折子。”
“所以?”
“他说得对。”
“那你瞪他?”
闻仪不说话,萧承昭就笑,笑到后来咳起来。闻仪立刻皱眉过去扶,萧承昭靠在她肩上缓气,等平稳以后,却没有马上松开。闻仪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
很久以后,萧承昭低声道:“这个肩膀也很熟。”
闻仪浑身一僵。
萧承昭却又像没事一样坐回去:“可能我真是老糊涂了。”
闻仪看着她,没说话。
那一晚以后,萧承昭明显又坏得快了一些。她开始长时间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朝政早已逐步交到储君手里,必须她决定的事情也已经不多。她做了十二年的准备,继承人已经能接,中枢已经稳,边军制度也不会因为一个皇帝死去就立刻散掉,她甚至连自己的丧仪都已经提前定过。
闻仪这才明白,萧承昭大概早就猜到了。她只是不敢亲手把那个答案问出来。
最后一夜来得很安静。太医早早守在外殿,储君也在,几名重臣轮流候着。
所有人都知道,大概就在今晚。
闻仪坐在榻边,萧承昭已经昏睡很久,呼吸很轻,鬓边白发比初见时又多了一些。闻仪看着她,忽然觉得太不公平。十二年前她离开时,萧承昭还年轻,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却已经到了最后。
闻仪第一次生出一种非常不讲道理的念头。如果情关晚一点,如果处罚短一点,如果姻缘司没有那十二年,如果凡人也能活得再久一点。可她很快就知道,没有如果,就像当年剪线时一样。她曾经问过那么多如果,一个都没有用。
闻仪低头看着萧承昭,最后还是抬手,撤掉了易容。
术法散去以后,眉骨、眼尾、脸部轮廓一点一点恢复,十二年前那张脸重新出现。没有老,几乎没有变。闻仪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本身就很残忍。萧承昭用十二年走到白发,她却还是十二年前的样子。
闻仪握住她的手:“萧承昭。”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闻仪又叫了一遍:“萧承昭。”
这一次,眼睫动了,很慢。
萧承昭重新睁开眼,视线一开始并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才落到闻仪脸上。
闻仪没有说话。她已经做好萧承昭惊讶、质问、愤怒,甚至骂她的准备,可什么都没有。
萧承昭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闻仪眼眶一下红了,低头,声音发抖:“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
萧承昭想了一会儿:“灯。”
闻仪怔住:“什么?”
“你挪灯的时候。”她说得很慢,“就很像。”
闻仪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问?”
萧承昭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可还是清楚。
“怕问了。”停了一下,“你又走。”
闻仪眼泪终于掉下来。萧承昭像是想抬手给她擦,却没有力气。
闻仪立刻低下头,把脸贴近她掌心。那只手很凉,却还是轻轻碰了碰她。
“你看。”萧承昭声音很轻,“果然还是爱哭。”
闻仪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我什么时候爱哭。”
“现在。”
“……”
“还有以前。”
“以前没有。”
“有。”
“没有。”萧承昭笑了一下,像终于赢了一次。闻仪没再和她争,只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很久,萧承昭忽然动了动另一只手。闻仪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是那枚木戒。她戴了很多年,后来换过一次,现在这枚颜色更深,边缘已经被磨得很温润。萧承昭慢慢把它摘下来,动作很费力。闻仪想帮,她却摇头,自己一点一点取下来,然后放进闻仪掌心。
闻仪低头,看见内侧两个字,闻仪。她怔住:“这是……”
萧承昭说:“边关。衣冠冢旁边的树。”
闻仪整个人僵住。
萧承昭继续道:“最早那枚,也是那里捡的木头。后来树被雷劈断了,我又让人送了一段回来。”
她喘了一会儿,闻仪立刻扶住她。萧承昭靠在她怀里:“你坟旁边的树,命还挺硬。”
闻仪眼泪一下又掉下来:“那不是我的坟。”
“我知道。”萧承昭声音很小,“现在知道了。”
闻仪低头看她:“你追封我了。”
萧承昭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嗯。”
“昭宸皇后?
”“嗯。”
“谁让你封的。”
“我。”
“我又没同意。”
萧承昭居然还能笑:“那你现在反对?”
闻仪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承昭等了一会儿:“晚了。”
闻仪终于笑出来,眼泪还在掉:“你还是这么不讲理。”
萧承昭听见这句话,眼神忽然很亮了一瞬,像回到十二年前:“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更不讲理。”
闻仪耳根一下红了。都这个时候了,萧承昭还在逗她。“那是你激我。”
“所以你就亲?”
“……”
萧承昭轻轻叫她:“闻神仙。”
这一声出来以后,闻仪彻底忍不住。她低头亲了她。不是十二年前那种带着急切和试探的吻,很轻,也很慢。萧承昭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回应,却还是动了一下唇,像是在告诉她,自己知道。
闻仪没有敢亲太久,退开时,额头仍然贴着她:“对不起。”
萧承昭闭着眼:“哪件?”
“都。”
“太多了。”
“那我慢慢说。”
“来不及。”
闻仪眼泪又掉下来。
萧承昭却很平静:“别说了,我知道。”
闻仪哑声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
“我被罚了十二年。”
“嗯。”
“我不是不回来。”
“嗯。”
“我不能下界。”
“嗯。”
“我后来连长距离循缘都不能用了。”
萧承昭睁开眼,看着她:“疼吗?”
闻仪愣住。她说了那么多,萧承昭第一句问的是疼吗。
闻仪喉咙发紧:“还好。”
“骗人。”
“……”闻仪低下头,“很疼。”
萧承昭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那以后别做了。”
闻仪眼泪掉得更厉害:“不会了。”
萧承昭像终于放心一点:“那就好。”
闻仪抱着她,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很深的夜,宫灯还亮着,外面所有人都在等,里面却像只剩她们两个。
萧承昭忽然问:“你现在是什么?”
闻仪没反应过来:“什么?”
“姻缘司。”
“哦。”闻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司。”
萧承昭笑了一下:“升官了,厉害。”
闻仪也笑:“你也当皇帝了。”
“比你官大。”
“……”
“是不是?”
“人间算你大。”
“那就行。”
闻仪第突然觉得,原来死亡真的快到眼前时,也可以不用全部都在哭。她们甚至还能说这些没用的话,像把十二年里没来得及过的普通日子,硬从最后一夜里挤出来一点。
萧承昭越来越累,说话间隔越来越长。闻仪一直抱着她,木戒还在掌心,压得很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承昭忽然很轻地叫她:“闻仪。”
“我在。”
“再叫一遍。”
“什么?”
“我的名字。”
闻仪低头:“萧承昭。”
萧承昭闭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再叫。”
“萧承昭。”
“嗯。”
闻仪眼泪落到她鬓边:“萧承昭。”
这一次,没有回应。
闻仪等了一会儿,又叫:“萧承昭。”
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停了,可神色很安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闻仪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抱紧她,像十二年前那个没有完成的拥抱,终于在这一刻补上。外殿的人很快察觉不对,却没有一个人立刻进来。
闻仪低头,最后亲了亲她额头。
“我回来了,这次没走。”
她把那枚木戒戴到自己手上,尺寸并不完全合适,有一点松。闻仪用另一只手压住,摩挲着。
窗外天快亮了。
十二年前,萧承昭在边关等一个不会回来的神仙。
十二年后,那个神仙终于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等到最后的人,换成了闻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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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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