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名字说喜欢》午夜水獭

2、反面教材 加入黑名单

　　“你上热搜了。”苏苏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严谨地纠正自己，“好吧，不是真的热搜。但全校新生都在转。”
　　听澜接过手机。
　　新生大群里，最顶上躺着一张图，下面跟着一长串“哈哈哈哈哈”，转发数是十七。她点开大图，然后沉默了。
　　照片拍得很好。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清晨的光从樱花枝桠间漏下来，落成一片碎金。满地的花瓣和落叶，像是被人精心铺过。一个穿灰色宽大开衫的女生单脚立在画面正中，另一只脚上的袜子湿了半截，怀里紧紧抱着一叠稿纸，脸上是一种“我已经看破红尘但我还有十六页要交”的表情。风恰好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开衫下摆挂着一个被扯开的口子，像一面战败的旗。画面最边缘，樱花树干后面，还露出一角浅色的衣袖，淡得几乎要融进花影里。
　　构图、光线、人物情绪，样样到位，拿去参赛都不丢人。
　　唯一的问题是，那个人是她。
　　图片下面配着一行字：“反面教材：新生请勿翻墙。”
　　“……他还配文了。”听澜说。
　　“配得挺好的。”苏苏诚恳地评价，“言简意赅。”
　　“苏苏。”
　　“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客观陈述。”苏苏把手机往回抽了抽，“你别看评论。”
　　听澜已经看见了。
　　“单脚侠！”
　　“这位勇士是哪个系的？”
　　“光太绝了，谁拍的？求参数。”
　　“楼上，你重点是不是歪了。”
　　“我就想知道她鞋找到没有。”
　　“看表情，应该是没有。”
　　“我早上在写作社摊位见过她！中文系的，好像叫沈听澜。”
　　听澜缓缓闭上眼睛。
　　人生中有一些时刻，你会真切地希望地面裂开一条缝。这一刻，她愿意为那条缝支付一切代价，包括那十六页稿纸。
　　“谁发的？”她睁开眼，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原图是在校园祭联合筹备群里发的。”苏苏说，“我报名了志愿者，也在那个群里。截图是别人转出来的，发的人叫陆沉，大二，摄影社社长。”
　　“陆沉。”听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在品尝一种过期的东西。
　　苏苏已经替她点开了联合群。
　　那条消息还挂在最上面。黑色头像，ID只有两个字，配文的格式和转出来的截图一模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一个灰色的“展开”，像是还有一行被折起来的小字。听澜没有点，她的视线被下面的一条回复拦住了。
　　周遥（写作社）：这张图是谁转出去的？再往外传，我退群。
　　只有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情绪。可是在一整屏的“哈哈哈”里，这句话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把整个话题的浪头压下去了半尺。
　　“写作社的？”听澜愣了一下。
　　“副社长，大三。”苏苏翻了翻群成员列表，“好像是个挺厉害的学姐。”
　　听澜没说话。
　　她在招新群里见过这个名字，却始终没对上脸。她只知道，在这一整天里，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地软了一下。

　　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
　　大一的公共课在阶梯教室。听澜才踏进后门，前排就有人回头，用一种不太成功的克制，小声说了一句：“哎，单脚侠来了。”
　　教室里“扑哧”一下，像是谁打开了一瓶汽水。
　　她面无表情地坐下，把书包放好，把笔袋放好，把脸放好。
　　辅导员来点名的时候，还特意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很慈祥：“听说咱们班有位同学，特别热爱文学，值得表扬。”
　　全班又笑了一遍。
　　听澜把脸埋进手臂里，开始认真考虑转学的可行性。
　　这种时候，她其实有很多句子可以用。她是写东西的人，素来擅长在脑子里写出一整页漂亮的反击，每一句都有节奏、有转折、有杀伤力。可是一抬头，对着这一屋子的笑脸，她的喉咙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外婆说，写下来的话，不会被人打断。
　　她从小就把这句话当成护身符。可今天她才发现，护身符这种东西，只在你有笔的时候才管用。
　　中午，苏苏把她从阶梯教室里拖了出来。
　　“走，吃饭。我今天请你吃三两饭加两荤一素，不许说不吃。”
　　食堂一楼人声鼎沸。听澜端着托盘，低着头，沿着最靠墙的那条队伍往前挪，像一只想隐身又隐不干净的猫。她能感觉到，每经过一张桌子，都有视线轻轻地擦过她的后背。
　　“那是不是……”
　　“别回头。”
　　“是吧是吧，就是她……”
　　“我说了别回头。”苏苏替她打好了菜，又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她碗里，“你现在是名人，要有名人的气度。”
　　“名人不会躲在墙边吃饭。”
　　“名人会。名人叫低调。”
　　她们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苏苏撕开一次性筷子，一边磨筷子一边宣布：“我昨晚想了很久，我们可以反击。”
　　“怎么反击？”
　　“我盯着那个陆沉，找个机会，也偷拍他一张。他吃饭、走路、打哈欠，随便一张，配文就叫‘反面教材：社长也请勿……’”
　　“请勿什么？”
　　苏苏沉思了十秒：“……请勿长得太高。”
　　听澜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是这两天里，她第一次真心地笑。笑到一半，又觉得有点心酸，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苏苏，”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偷拍别人，还要发到全校都看得见的地方？”
　　苏苏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你好看。”
　　“……你认真的？”
　　“照片拍得那么好，肯定是认真拍的。”苏苏说，“不过，认真拍，和应该拍，是两回事。”
　　听澜愣了愣。
　　她没想到苏苏会说出这样的话。苏苏平时嗓门大，行动快，直来直去，却总能在最不经意的地方，一刀切中事情的要害。
　　“所以你更生气了吗？”苏苏问。
　　“……更生气了。”
　　“那就对了，”苏苏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生气。气完了，我们再想怎么办。”
　　听澜捧着碗，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至少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前半小时。
　　听澜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校园圈》。
　　这是学校官方推的社交软件，实名注册，主页上会老老实实地显示你的姓名和学院，仿佛生怕谁在这里找不到仇人。她在搜索栏里输入“陆沉”，一秒钟之后，那个黑色头像出现在屏幕里。
　　陆沉建筑学院大二摄影社社长
　　简介只有四个字：“光线，耐心。”
　　她点进他的动态。
　　页面很干净，没有自拍，没有聚餐，没有打卡。整整齐齐排着的全是风景：清晨的操场，雨后的台阶，傍晚教学楼的一扇窗，光落在窗框上，像一枚琥珀。
　　她往下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一张人像。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情更糟了。
　　一个从来不拍人的人，居然偏偏对着她按了快门。
　　她点开私信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沈听澜：你好。请你删掉那张照片。
　　发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对这件事说话，哪怕隔着屏幕，哪怕只是打字。
　　她盯着屏幕，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她等得有些无聊，便切回微信，翻到和知远的对话框。
　　沈听澜：我被人拍了。
　　许知远： ？
　　沈听澜：翻墙那天，被拍了，还发到全校了。
　　许知远：照片发我看看
　　沈听澜： ……你什么心态
　　许知远：验货。
　　她咬着牙，把截图发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许知远：拍得不错。
　　沈听澜：你站哪边的？！
　　许知远：站你。但这光线是真的好。
　　许知远：要不要我替你去揍他？
　　沈听澜：他是摄影社的，你打得过吗
　　许知远：我是田径队的。
　　沈听澜：所以？
　　许知远：所以我跑得比他快。
　　听澜对着屏幕，笑得鼻子发酸。
　　她没有再回，只是切回《校园圈》，盯着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对话框。
　　熄灯了，苏苏在对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听澜靠着墙，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终于等到了那个小小的“对方正在输入……”，它跳了出来，停了，又跳了出来，停了，第三次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太在意它了。
　　最后只落下几个字。
　　陆沉：抱歉，暂时不行。
　　听澜看着那行字。
　　“暂时”。
　　他居然用了“暂时”。
　　这两个字像一根很细的针，直直扎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它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礼貌得无懈可击，却比直接拒绝更让人想掀桌子。仿佛她的尊严是一份需要排队审批的文件，目前材料不全，请耐心等待。
　　她盯着屏幕，指尖发凉，手指飞快地敲：
　　沈听澜：暂时是多久？
　　对面没有回复。
　　沈听澜：你拍之前问过我吗？
　　对面没有回复。
　　沈听澜：你这不是拍照，是公开处刑。
　　“已读”两个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回。
　　听澜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重。她想，她是真的生气了，不是“有点不开心”的那种，而是那种连脚趾都在用力的、很具体的生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拔开笔帽，写下一行字：
　　仇人名单
　　第一位：陆沉。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第二位：北门保安大叔（暂定，因“那也是命”）。
　　写完，她看了看这两行字，觉得稍稍解气了一点。
　　然后她回到手机上，点进陆沉的主页，按下右上角的三个点。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选项：
　　加入黑名单。对方将无法向你发送私信。
　　她停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她其实有一点点迟疑。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她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在亲手关上一扇以后会用到的门。
　　但这点预感很快被一个更大的念头淹没了。
　　她想起那张图里，自己傻乎乎抱着稿纸的样子；想起他说“在忙”时那个干脆利落的背影；想起整个阶梯教室里那阵没有恶意、却让人无地自容的笑声。
　　她按下了确认。
　　“已加入黑名单。”
　　屏幕亮了一下，安静下来。
　　听澜把手机扣在枕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很用力地对自己说：好了，从明天开始，这个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知道，这一句话，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她自己一次次地推翻。
　　手机在枕头边突然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陆沉不死心，心里“咯噔”一声，翻过来一看，却是联合群里的置顶通知：
　　【校园祭筹备组·全体通知】
　　今年校园祭主展位仅一个名额，需通过评审竞得。写作社与摄影社将联合申报。
　　两社将各派三名代表，组成联合筹备小组，共同完成展位方案。
　　名单将于明早九点公布，请各位社员留意。
　　听澜盯着“共同”两个字，慢慢地、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她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