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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墙头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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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沈听澜相信自己是这所大学里最无辜的人。
她不是故意迟到的。她也不是故意翻墙的。风是故意的。
要追究起来,闹钟其实响了,响了整整三次。只不过前一晚她为了那叠招新稿熬到凌晨四点,第一次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在做梦,第二次响的时候她在梦里跟闹钟谈判,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了一个让人心脏骤停的高度。
“苏苏!”她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几点了?”
对床的苏苏正在涂防晒,头也不回:“八点二十。你不是说学姐九点前要稿子吗?”
“……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啊。”苏苏终于回头,一脸无辜,“你说,‘再让我死五分钟’。”
听澜没有时间反驳这句确实出自自己之口的遗言。她用了人类历史上最快的速度洗脸、套上那件穿了一个夏天的灰色宽大开衫、把头发随便抓成一团,然后抱起桌上那一摞装订好的稿纸,冲出了宿舍。
那叠稿子有十六页。是写作社的招新文章,题目叫《给每一个想写的人》,她写了三个通宵,改了十一版,删掉了两千字,又在最后一刻把删掉的一千字补了回来。学姐在微信里说,摊位九点开始,稿子要印出来摆在桌上,让新生一眼就能看到。
一眼就能看到,前提是稿子得到场。
她一路小跑,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宿舍区,拐进林荫道,远远看见校门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默默写遗书。
越靠近校门,人越多。
九月初的校园,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跟在后面、一脸欣慰又一脸舍不得的家长。有人在宿舍楼下拍合影,有人举着手机问路,有人手里攥着不知从哪个社团领来的传单,边走边读。听澜逆着人流往北门的方向跑,像一条不合时宜的小鱼。
她其实有一点羡慕那些人。
不是羡慕他们有人陪,是羡慕他们看起来都那么笃定,好像“上大学”是一件早就写好的事,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演下去。而她从暑假开始,就一直处在一种很轻的失重里。
外婆是七月走的。
她没有打算在开学第一天想起这件事,可是手腕上那块旧表,一路跟着她的脉搏嘀嗒作响。那是外婆留下来的,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走得比别的表慢三分钟。她一直没舍得调。
外婆总说:慢三分钟,刚好够一个人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表。
八点二十九分。真实的时间,大概已经是八点三十二。
她咬咬牙,跑得更快了。
北门关着。
不是那种“虚掩”的关,是铁门严严实实合拢、旁边还立着一块“迎新期间请走东门”的牌子的那种关。牌子旁边站着一位保安大叔,正端着保温杯,用一种看透人间悲欢的眼神看着她。
“同学,”大叔慢悠悠地说,“北门今天不开,东门绕过去,走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听澜看了眼手机,八点三十五分,“叔,我有急事,真的,我是新生,我有稿子,稿子很重要——”
“新生都有稿子。”大叔喝了口茶,“走东门。”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绝望,叫作你明明就站在目的地的门口,却被一道门挡在了外面。听澜隔着铁栅栏,看见里面那条著名的樱花道,看见远处一排排已经支起来的社团摊位,看见彩色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快乐得很不近人情。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去走东门。
就是在这个时候,风来了。
那阵风来得毫无道理。刚才还安安静静垂着的樱花枝条突然一起抬头,像是有人躲在云后面,对着她怀里那叠熬了三个通宵的稿纸,轻轻地、认真地吹了一口气。
听澜只来得及“啊”了一声。
最上面的几页稿纸扑棱棱飞起来。它们像一群没读过书的白鸽子,贴着她的指尖逃走,越过铁栅栏,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漂亮的跟头,最后齐齐落进了墙内那棵老樱花树下。
十三页,三页,一页——不,是五页。她还抱着十一页,飞走的有五页,她数了两遍,每一页的页码她都认得。第一页是开头,第二页是她最满意的那一段,第三页,第四页……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几页躺在草地上的稿纸,只觉得它们像五个正在冲她招手的叛徒。
“叔,”她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理智的成年人,“我的稿子飞进去了。”
“我看见了。”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
“我不能离岗。”大叔面不改色,“你可以走东门,进去再捡。”
“可是东门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那些纸说不定被扫地阿姨当垃圾扫走了!”
“那也是命。”大叔说。
听澜突然觉得,这一个早晨的所有遭遇,都有一种完整的、被精心设计过的荒谬感。
她沿着围墙往旁边走了十几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围墙大约一米八高,上面是一排镂空的铁艺栏杆,对一个没有任何运动细胞的人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在靠近樱花树的那一段,墙根下恰好有一个半人高的水泥花坛,花坛边缘离栏杆的距离,刚好只够一个人把脚搭上去。
她盯着那个花坛,盯了足足十秒钟。
外婆以前说过,一个人做坏决定之前,总会先有一段很安静的时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听澜后来无数次回想那十秒钟,想不明白当时自己到底是被什么附了身。大概是那三个通宵,大概是那十一版修改,大概是“稿子飞了就是命”这种说法让她突然觉得很不服气。
她把剩下的十一页稿纸牢牢夹在腋下,蹬上花坛,双手抓住栏杆,抬起一条腿。
“同学——”保安大叔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想好了啊。”
“我想得很好!”她回喊。
其实她并没有想好。
翻墙这件事,在脑子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在现实里是一连串不体面的细节。她先是发现栏杆的横梁比看起来要滑,然后发现那件宽大开衫的下摆是一个绝佳的钩子,轻而易举地勾住了铁艺上的一朵装饰花,再然后,她发现自己的一条腿已经在墙内,另一条腿还在墙外,整个人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骑在了栏杆上。
她试着往里挪了一下。开衫“刺啦”一声。
她又试着往里挪了一下。
“咚。”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墙外的地上。
听澜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那只白色帆布鞋,正端端正正地躺在人行道上,鞋头朝天,像是在对她表达最后的敬意。
“……”
她没有时间哀悼。她咬着牙,把剩下的半个身子拖过栏杆,整个人以一种近似于“从树上掉下来的猫”的姿势落到了草地上,单脚着地,另一只袜子踩进了湿漉漉的草里。
凉。
她单脚蹦了两下,稳住了身体,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颁发了一个“新生翻墙奖”。
然后她开始捡稿纸。
第一页在樱花树根部,第二页被树枝挂住了,第三页飞得最远,在一条石板路的边上,第四页,第五页……她单脚跳着,一页一页地捡,每捡起一页就拍掉上面的草叶和灰尘,像是在照顾受伤的小动物。
就在她弯腰去够第四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很小的事。
樱花树的树干后面,有一抹浅色的衣角,轻轻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本来站在那里,突然很慌张地缩了回去。
听澜愣了一下,抬头望过去。树干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枝条和满地的落叶。她想,大概是别的新生,也和她一样来得太早,躲在树后面偷看她翻墙。
要是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会很想把这一刻停住,然后认真地对自己说:喂,别急着走,回头看看。
但她当时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低下头继续捡稿子。
第五页是最后一页,躺在石板路上,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半。她把它拎起来,才发现页面上有一个灰扑扑的鞋印,边缘还带着一点樱花花瓣的碎屑。
她盯着那个鞋印看了两秒。大概是落地的时候蹭到的吧。她这样想,也没有多心,用袖子擦了擦,勉强把它擦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
擦完以后,她直起腰,整整齐齐地把十六页稿子叠在一起,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六页,一页不少。
她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有了一点意义。
“咔嚓。”
一声很轻、很清脆的快门声,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听澜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樱花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他个子很高,穿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此刻正端在胸前,镜头不偏不倚,对着她这边。
他放下相机,抬起头。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很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种“被抓到偷拍”的心虚,也不是那种“打招呼”的礼貌,而是一种很平淡的、很冷静的打量,像是在对着一幅还没有决定要怎么构图的画。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了她身后那棵樱花树上。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听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树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再转回来,发现他已经重新看向了她手里的那叠稿纸,视线在最上面那一页停了一秒。
那一页,恰好是被她擦成了灰色的那一页。
“你、你拍我干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过分紧张,音量比预想的要高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开,慢慢往下,落在她只穿着一只鞋的脚上。那只脚上的袜子,正湿漉漉地踩在草地里。
“鞋。”他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有点低,听不出是在嘲笑还是在陈述事实。
听澜愣住了:“什么?”
“你的鞋,”他抬了抬下巴,朝围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在外面。”
“我知道在外面!”听澜简直要被气笑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拍我!你把照片删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把相机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朝着樱花树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在树后停下,很快地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草丛、石板路、远处的灌木丛。
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几秒,似乎有些不甘心,终于回过头。
“不好意思,”他对她说,语气平平,“在忙。”
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得很干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哪怕一个多余的眼神。黑色的背影融进樱花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里,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
听澜站在原地,单脚站着,怀里抱着十六页稿纸,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里。
她想,他刚才说的是“在忙”。
他居然说“在忙”。
偷拍她翻墙的人,居然有脸说“在忙”。
她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背影可以这么欠揍。
事情的后半段,是一场更加漫长的闹剧。
她单脚蹦回围墙边,隔着栏杆,向保安大叔求救。大叔端着保温杯,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弯腰捡起那只白色帆布鞋,从栏杆的缝隙里递了进来。
“下次走东门。”他说。
“……谢谢叔。”
“我是说,”大叔补充,“下次也别翻。”
听澜抱着鞋,低着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脸这么烫过。
她把鞋套好,一路小跑着冲向樱花道。写作社的摊位在第三排,一张铺着蓝色桌布的长桌,后面站着两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学长学姐。她气喘吁吁地把稿子拍到桌上,说:“稿子……招新稿,我是新生,我叫沈听澜……”
学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开衫上那道长长的口子,最后看了看她脚上那只湿了半边的袜子。
“同学,”学姐说,“你路上……还好吗?”
“还好。”听澜说,“就是遇到了一点风。”
这是她当天说出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她都在摊位前发传单、介绍社团、被各种问题问到头昏脑涨,几乎把早晨的那场闹剧忘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跟苏苏讲了这个故事,把自己的形象美化成了“为了文学不惜翻越围墙的勇士”,成功地把苏苏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
下午三点,樱花道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
写作社的摊位前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听澜负责递传单,一边递,一边背那套被学姐反复叮嘱过的台词:“写作社欢迎你,不限专业,不限文体,只要你想写。”
她背得很流畅,直到一个看起来很腼腆的男生停下来,抬头问:“学姐,你们社团平时都写什么呀?”
听澜张开嘴。
她的脑子里立刻涌出了一整页漂亮的回答:诗歌、小说、剧本、随笔,每周的读稿会,每个月的合集……可是它们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像一群同时想挤出门的小孩。
“就……写,”她说,“各种……写。”
男生眨了眨眼:“各种?”
“嗯,各种。”
“那,是写什么呢?”
“就是……”听澜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男生礼貌地点点头,接过传单,走了。
旁边的学姐笑得肩膀直抖:“同学,你这个‘各种’,可以直接印到我们社刊封面上了。”
听澜把脸埋进传单堆里。
她一直是这样。笔下有千言万语,一开口就只剩“就是”“那个”“各种”。她写过最长的一篇文字有三万字,当面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大概只有十二个字,还是“麻烦让一下,我要下车”。
“没关系,”学姐把一杯已经凉掉的柠檬水推给她,“你的稿子,写得比你说得好多了。”
听澜捧着杯子,没有说话。
她想,这大概是今天听到的,最友好的一句评价了。
直到晚上。
宿舍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听澜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翻手机。手机里躺着她和发小许知远的微信聊天。
许知远:开学第一天,还活着吗
沈听澜:活着。翻了个墙。
许知远: ???
许知远:你说清楚,是哪种翻
沈听澜:就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别问,我现在不想回忆。
许知远:行,那我下周要去集训了,手机也要被收,到时候你想吐槽就只能憋着了
沈听澜:你集训你的,我有苏苏
许知远:苏苏是谁
沈听澜:我室友,嗓门很大,人很好
许知远:嗓门大的人一般都挺吵
沈听澜:你滚
她笑着锁了屏,把手机丢到枕头边,感觉这一天终于要以一种平静的方式落幕了。
然后,她的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知远,是新生大群。群里有几百个人,平时一整天都刷不出一条有用的消息,此刻却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在滚动。
她没来得及点开。
对床的苏苏已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举着自己的手机,像是看见了什么能载入校史的东西,用整栋楼都能听见的音量喊道:
“听澜!你快看群!你上热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