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时久》晴栖

9、09. “不太能还

　　客厅里，落地灯淌着柔和的光。
　　林玖窝在松软的沙发里，膝头放着布丁碗，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刮着滑嫩的布丁。

　　手机支在抱枕上，视频通话框里映出外婆慈和的脸。
　　她舀起一勺布丁含进嘴里，声音软软的：
　　“外婆，这两天胸口还会不会闷着发慌啊？”

　　屏幕里的外婆笑得慈爱，摆摆手道：
　　“按时吃着药呢，已经好多了。到是你妈妈，还没下班回家？”

　　林玖唇角浅浅弯着笑，絮絮跟外婆唠着：
　　“还没呢，妈妈又泡在工作室里啦。”
　　“嗯……妈妈是真的很喜欢她的设计工作，她好像一点都不会觉得累，一碰到图纸、面料就上瘾，盯着细节改来改去的，有时候不知不觉就会熬到很晚。”

　　说起这些日常细碎，她眉眼间又添了些暖意：
　　“不过爸爸也知道妈妈一投入工作就顾不上时间，怕她久坐会累着、天黑孤单呀，爸爸公司不忙的时候，总提前很久开车过去等她。”

　　说完，她往屏幕前凑近了点儿，看着外婆时，眼神很温柔。
　　“外婆，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们都放心不下。搬过来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啦，这样，也能随时注意到你的身体状况。”

　　外婆爽朗的笑声透过听筒落到林玖耳里：
　　“傻丫头，别总惦记着外婆。邻里都是相处几十年的老熟人了，平日里有人陪着散步聊天，我在这边过得也挺舒心的。”

　　林玖听着，抿了抿唇，心底软乎乎的，却还是忍不住小声执拗：
　　“可我还是想离你近一点呀。”

　　外婆笑着点了点镜头：
　　“哎呦，这傻孩子。想外婆了就跟外婆视频，等天凉快些，我过去小住几日，陪陪我们小玖。”

　　这话才落地，听筒那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咕嘟沸腾声。
　　外婆一拍大腿，像是骤然记起什么，匆忙朝着林玖摆手：
　　“哎呀，锅里还炖着东西！”

　　她手忙脚乱往前凑，画面跟着一阵晃动，只匆匆丢下一句：
　　“小玖，外婆先挂啦，回头再打给你。”

　　屏幕骤然暗下去，通话被切断。
　　林玖举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望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低低笑出声。
　　外婆总是这样，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

　　临近八点，林玖还蜷在沙发里，薯片袋摊在腿边，眼睛盯着平板里正播放的电视剧，咔擦咔擦嚼得投入。

　　没一会儿喉咙发干发涩，她舔了舔唇，起身想去冰箱拿酸奶。
　　拉开冰箱门翻了两圈，里面空空的。

　　林玖垮下肩，没有多想，转身就往门外走。
　　她平日里追剧、刷题，总爱往陈澈这边跑，又或是，游戏段位打不上去，也来找他带排。
　　一待就是一大半天。
　　久而久之，陈澈家冰箱里，就固定备着她爱喝的酸奶，几乎成了她专属的第二个储藏柜。

　　她推开房门，屋内黑漆漆的，这会儿陈澈还没回来。

　　林玖开灯，径直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扫了一圈，酸奶盒同样空空荡荡。
　　她眉头一皱，肯定是陈澈这条狗，偷偷把她的酸奶全喝光了。

　　林玖掏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林玖：陈少爷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消息回得很快，对面只扣了个问号过来。
　　林玖：就随便关心一下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紧跟着补了一张小猫歪头的表情包。

　　对面秒回。
　　陈澈：说事。
　　林玖：你有没有发现你家冰箱最近好像空空的？
　　陈澈：……
　　林玖：青梅荔枝味的要多拿一点喔。
　　又点发送一张粉腮熊猫头表情包，底下配着一行字——你最好啦。
　　陈澈没再回复。

　　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
　　门锁传来轻响，陈澈推门进来。

　　客厅只留了一盏暖灯，林玖蜷坐在地毯上，手肘支着矮桌，脑袋垂着，整个人沉浸在剧情里。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才转过头。
　　目光从他清俊冷白的脸上一路扫下去，很快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一盒盒酸奶躺在里面，包装色彩鲜亮。

　　林玖眼睛一亮，平板被她随手往桌上一丢，踩着拖鞋哒哒跑过去，接过袋子就往厨房走。
　　全程干脆利落。

　　陈澈还站在门边，空着手，望着她忙不迭的背影。
　　“人刚进门，招呼都不打一声，拿完东西就走。”
　　他轻笑一下。
　　“小姑娘，你礼貌呢？”

　　她叼住酸奶吸管，回过头，杏眼微挑。
　　心里清楚回来的路程也需要时间，却还是忍不住想小小埋怨一句：
　　“我都等你半个小时了。”
　　“哎，等下分你一盒，这总够有诚意了吧？”

　　她吸了一大口，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漫开，满足地轻轻眯起眼。
　　陈澈垂眸看着她吃得一脸惬意的模样，扯唇：
　　“没良心的。”

　　林玖自动忽略这四个字。
　　她懒得接话。
　　只顾整理冰箱，把她心爱的酸奶一盒盒整齐摆好。
　　.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过分，整片操场被晒得发烫，跑道上方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流，晃晃悠悠，远处篮球架的轮廓都跟着微微虚晃。

　　体育老师简单整队，带着大家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踝，便松开了要求，朗声开口：
　　“要来打对抗篮球赛的同学，到场边来组队集合。其余的同学自由活动，但不要私自跑出操场范围。”

　　人群散开。

　　林玖被徐南依拽着离开这暴晒的跑道，往树荫走。
　　“我的妈呀，这太阳是想把人原地烤成熟肉啊，还有这跑道烫得，鸡蛋放下去绝对秒熟。”徐南依喘着气吐槽。
　　林玖点头附和：“就是呀，我感觉我鞋底儿都快要被烤化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失笑，偏头看向徐南依。
　　“不过，咱俩好像有点儿夸张了。”

　　徐南依耸耸肩，笑道：“那也是热出来的，这太阳这么狠，总得允许我们稍微放大一下感受吧。”

　　刚往草坪上一坐，燥热感就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林玖额前的碎发都被细汗浸湿了些，软软贴在皮肤上。

　　徐南依掏出湿纸巾，抽一张递给林玖，又转头递向同坐在树荫下的黎冉冉。
　　“黎冉冉，你要不要也来一张擦擦脸降降温？”

　　黎冉冉接过，弯着眼笑：“谢谢你。”
　　徐南依：“没事儿。”

　　林玖擦掉额头的汗，又忍不住抬手，一下下快速朝自己脸颊扇风，小嘴轻轻嘟着。

　　早知道这么热，她刚刚怎么就没想到把小风扇给揣下来呢。
　　可现在已经坐在树荫下了，再让她顶着大太阳跑回教学楼，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正暗自郁闷，一道挺拔利落的少年身影逆光走了过来。

　　陈澈套着一件简单白T，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腕上的沉香木手串十分扎眼，沉润木珠衬得小臂线条愈发利落。

　　他单手插着兜，步子散漫又轻快，停到树荫边，随手一抛。
　　一个小巧的手持小风扇落到林玖腿边。

　　林玖一愣。
　　“诶？”她眼睛迅速亮了起来。

　　她飞快捡起风扇打开，凉风直直扑在发烫的脸颊上，闷热一下子散了大半。
　　好看的眼睛弯成软乎乎的月牙，底下卧蚕圆润凸起，浅浅堆着，那点乖巧的笑容甜得恰到好处。
　　“陈澈，你简直就是人间救星，送凉小神仙！”

　　陈澈斜倚树干，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带着点痞气的调笑：
　　“那送凉费，回头记得结一下。”

　　她双手掌心捏紧手柄，夹着风扇左右转动，风一下扫向脸颊，一下飘开。
　　歪着头看他：“记账可以啊，但我不打算还。”

　　远处球场方向传来一声拉长的呼喊，是许肆然的声音：
　　“陈澈，你在那边做啥呢，快过来！”

　　陈澈偏头往球场瞥一眼，又轻笑一句逗她：
　　“林小玖，你记的账，不太能还得清啊。”
　　他扯了扯唇角，也没再多停留，转身融进球场上喧闹的少年群里。

　　徐南依伸着一根食指戳了戳林玖的肩，压低声音往她这边偏。
　　“啧，你别光顾着贫了，那几堆人都盯着你看好半天了。”

　　林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眼望过去，隔壁班也在上体育课，女生三三两两聚成小簇，都有意无意往这边投来目光。

　　嗯……
　　她们看的并不是自己。
　　视线落点，分明是方才站在自己一旁的那个少年。

　　而她们，多半又是凑在一起八卦陈澈，顺带把她这个总跟他待在一处的发小，也一并放进闲话里。

　　这人好像生来就自带惹眼的气场。

　　无论往哪里一站，单单一道侧脸轮廓，或是一个背影，总能牵住旁人的目光。
　　年幼的她，也一样。

　　恍惚间，记忆顺着热浪往回滑，停在五岁那年闷热的午后。

　　那天，她刚和外婆逛完街回家，小手被外婆牵着，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她最喜欢的草莓糖葫芦，一路叽叽喳喳。

　　“外婆，这次的草莓好甜呀，比上次的还要甜好多好多呢！”
　　“那我们小玖喜欢，外婆下次还给你买，好不好呀。”
　　外婆手里提着购物袋，推门踏进客厅。

　　林玖蹦蹦跳跳跟在后头，话音还悬在半空，扭头，便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小男孩。
　　脚步猛地刹住，声音也跟着卡在喉咙里。

　　小小的陈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纯白夏装。
　　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不见半点孩童晒出来的暖红。
　　睫毛又密又长，垂着眼，在眼下投出一片软而深的阴影，五官生得极好，小小的一张脸精致得不像话。

　　那时的林玖哪里懂什么审美，分不清什么叫好看。
　　只是一眼望过去时，整个人僵住。
　　视线再也挪不开。

　　她迟疑了一小会儿，颠颠跑到沙发跟前，仰起小脸：
　　“喂，你是谁呀？”
　　又把糖葫芦往前递：“呐，这个可甜啦，本小姐分给你。”

　　小男孩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很快重新垂落眼睫，半点回应都不给。

　　明明和她一样，也才五六岁的年纪，身上却没有小孩子该有的鲜活热闹劲儿。
　　安安静静的，周身裹着一层散不开的冷。

　　林玖还很纳闷。
　　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不爱说话呀，也不爱吃糖？
　　她认为，他应该是胆子太小了，不好意思跟她搭话。

　　这么想着，她反倒更起劲了。

　　往后每天都会主动去找他。
　　往他怀里塞玩具，给他炫耀自己抓到的蝴蝶，絮絮叨叨跟他讲天上飘着的云。

　　林玖想看他笑，便想方设法逗他笑。
　　他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
　　风还在脸上慢悠悠扫着，将林玖从久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视线落回跑道那边，女生们还没有散开，隔着一段距离，追着那道白T背影往球场走。
　　有人侧过头和同伴咬耳朵，脚步放得很轻，不远不近缀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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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陈狗的样子。
　　小小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却比谁都惹眼。
　　小小的老子，当年也是被这张脸迷惑过的。
　　但，你问我现在吗？
　　嗯......也许早该看腻了吧？
　　——《林小玖日记本的陈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