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黑市 他走进黑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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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钱数了三遍。
一百一十五块五。
三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五个硬币。票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账本第二页底下，夹在【让妈吃上肉】和【药】那两行字中间。
三百八十。
检查费。
他差二百六十四块五。
"默默。"
林素在门口喊他。
沈默把钱塞回去，合上账本。
"来了。"
他走出去。
林素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条湿抹布，正擦那台缝纫机。她擦得很慢，擦两下就要停下来，一只手撑着机座歇一会儿。
"妈。"
"嗯？"
"卫生所那边，"沈默说，"我托人问了，得排号。"
林素的手停住了。
"排号？"
"嗯。人多。"
"排到什么时候？"
"快了。"沈默说，"这两天。"
林素"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
她没再问。
沈默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这个谎撑不了几天。上次说"免费的"，这次说"排号"。下次他还能说什么？
他必须在这几天之内，把那二百六十四块五挣出来。
当天夜里，他去了院子最里侧的坑边。
那具灰纹犬的残骸埋下去六天了。
沈默拿着那把折叠刀，蹲在坑边，用刀一点点把土拨开。土是硬的，被这几天的太阳晒出了壳。他拨了大约二十分钟，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骨头。
他把土彻底扒开。
那具残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皮剥掉了，肉是黑的，烂成一团一团，粘在骨头上，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臭味。沈默捂住口鼻，蹲在上风处，等那股味被风吹散了一点，才凑过去。
他伸手，把手掌对准那根脊柱。
"看。"
字浮出来。
【脊骨。一阶骨料。】
【来源：灰纹犬。死亡时间：约 6 天。】
【完整度：76%。】
【损伤：尾椎缺失、三处骨裂。】
【市场估值：28 - 34 元。】
七十六。
那个光头说过：一阶骨料，整条，四十。
整条的意思是一百。他这条七十六，打七六折——三十块左右。
沈默盯着这个数字。
三十。
他差二百六十四块五。
三十块，只够填个零头。
他把刀拿出来，开始剔。
骨头上粘着烂肉。刀太钝，刮不动，他只能用刀刃一点一点地蹭，蹭下来一层，再蹭下一层。那股臭味隔着口罩往鼻子里钻，钻进喉咙，他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
剔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手，把手掌对准坑里那团烂掉的东西。
"看。"
【腐败组织。无价值。】
【腺体：已废。】
【内脏：已废。】
全是废的。
沈默盯着这三个"废"字。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昨天夜里退了。
那片废场里有三只兽。两只灰纹犬在休眠，一只未知种清醒着。他什么都没打到，空着手回来了。
而那片废场，是他唯一知道能打到晶石的地方。
他把刀插进土里，撑着膝盖站起来。
风从坑里卷上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臭。
沈默站在坑边，看着那根剔了一半的脊骨。
三十块。
不够。
远远不够。
第二天，他去了城郊的荒地。
那是废品站往北的一片长满野草的坡地，没人管，也没人要。小时候他常来这儿翻东西，翻出过几个破灯泡、半截铁管、一只死猫。
他这次不是来翻废品的。
他蹲在草丛里，抬起右手，把手掌对准脚下那一片野草。
"看。"
字一条一条浮出来。
【狗尾草。无价值。】
【狗尾草。无价值。】
【铁线草。有效成分 0.8%。市场估值 0.2 元 / 株。】
【狗尾草。无价值。】
【石苔。含水率 12.4%。有效成分 3.7%。市场估值 1.2 元 / 株。】
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挪了两步，再看一片。
【狗尾草。无价值。】
【灰叶蒿。有效成分 2.1%。市场估值 0.9 元 / 株。】
【灰叶蒿。有效成分 2.3%。市场估值 0.9 元 / 株。】
他一片一片地看过去。
整整一个上午，他蹲在那片荒草里，走了不到两百米，把每一丛草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片荒地里，有价值的不到两成。
剩下八成全是狗尾草、野蒿、不知名的藤蔓，一分钱不值。
而那两成有价值的，分散在八成没价值的中间。用眼睛看，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只有"看"得出来。
中午，他开始采。
他采得很仔细。每一株有价值的，他都连根挖出来，抖掉土，按品种分开。铁线草一堆，石苔一堆，灰叶蒿一堆。
采到下午，他采了大约六十株。
他把它们摊在地上，一株一株地"看"，把每一株的有效成分含量记下来。
铁线草：0.8%、0.9%、0.7%、1.1%……
石苔：3.7%、4.1%、3.2%、3.9%……
灰叶蒿：2.1%、2.3%、1.9%、2.4%……
然后他去废品站翻了一阵，翻出一沓旧纸——是某个仓库的入库单背面，空白的，裁成了小条。
他又翻了半截铅笔头。
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借着下午的光，开始写标签。
每一株草，他都用铅笔在纸条上写清楚：
【铁线草·有效成分 0.9% ·估值 0.2】
【石苔 ·有效成分 3.9% ·估值 1.2】
【灰叶蒿·有效成分 2.4% ·估值 0.9】
写一张，系一根，绑在草的根部。
他写了六十张。
写到最后，铅笔头只剩一小截，他捏不住了，就用两根手指夹着写。
手腕酸得发抖。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感觉到面具在发烫。
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轻微的、持续的温热，从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渗出来，像有人在他脸上敷了一块温毛巾。
沈默放下铅笔，抬手摸了摸面具。
视野里跳出一行小字。
【隔绝：生效。当前隔绝剩余：17%。】
还是十七。
没掉。
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今天从上午到下午，用了不下两百次【辨识】。
每一次，面具都要替他把那道"光"挡一下。
它挡住了。
但它在耗。
沈默把手放下来，坐在那儿，看着那六十张标签。
他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下一行：
【在城里用天赋，面具在耗。】
他在下面补了一句：
【耗完了会怎样？不知道。】
【不能让它耗完。】
第二天夜里，他去了黑市。
不是铁道桥底下那个"鬼市"。
鬼市是荒货摊，收瓶子、收破铜烂铁、顺带收点兽货，是捡荒人待的地方。
黑市在老城区。
老城区在城区的另一头，是这座城最早的那批楼房，七十年代建的，管道老化，墙皮脱落，政府搬走之后就空了。后来被各种人占了下来——逃债的、没户口的、没资格证的觉醒者、卖药的、卖情报的、卖人情的。
沈默走了两个小时才到。
入口在一栋六层旧楼的地下车库。
坡道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靠墙抽烟，一个坐在折叠椅上玩手机。
沈默走过去。
玩手机那个人抬起头。
"清水浑水？"
沈默愣了一下。
他不懂。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停在那张狐狸面具上。
"第一次来？"
"是。"
"清是带证的，浑是没证的。"那人把手机放下，"你的货哪来的？"
沈默想了想。
"自己打的。"
"有证吗？"
"没有。"
"浑水。"那人抬了抬下巴，"几成？"
沈默不知道该怎么答。他想了一下，说：
"七成往上。"
那人笑了。
"七成往上，谁都这么说。进去吧。"
沈默往里走。
"哎。"那人在背后喊了一声。
沈默停下。
"左手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排。"那人说，"别往右走。右边那几条巷子，你进去出不来。"
"……好。"
坡道往下，越走越暗。
走了大约三十米，眼前忽然一宽。
那是一个地下车库，被改成了市场。
顶上吊着一排排钨丝灯，每盏都用铁丝固定着，晃来晃去，把影子投在地上，也晃。地上有水，踩下去"吧唧"一声。两侧是用木板隔出来的铺位，一家挨一家，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各种颜色的光。
空气里混着机油、药草、香料、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
沈默往里走。
他戴着面具。
在这个地方，戴面具的人不止他一个——他走过去十步，就看见三个戴面具的，两个戴兜帽的，还有一个脸上缠着绷带。
这里没人问你叫什么。
左手第三条巷子，最里头。
那是一排矮摊，没有铺位，就是地上铺一块布，货摆在上面。
沈默找了个空位，蹲下来。
旁边摊子的摊主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堆晒干的菌类。
"新来的？"
"是。"
"报备了没？"
"没有。"
"去那头。"女人抬了抬下巴，指巷口一张破桌子，"报个天赋类型，领个牌子。不领牌子，待会儿巡查来赶你。"
沈默站起来，走过去。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瘦子，正在剪指甲。
"什么系？"
"灵植。"
瘦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默的面具。
"灵植？"
"嗯。"
瘦子"嗤"了一声，从桌下摸出一块木牌，扔过来。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农。
沈默看着那个字。
"这是最低的。"瘦子说，"灵植、畜牧、采集，都归这个。摆最外头，别往里凑。"
"……好。"
沈默把木牌接过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笑。
"哟，农字牌。"
"种地的也敢来这儿？"
"回去种你的菜吧，这儿卖的东西你见都没见过。"
沈默没回头。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把木牌摆在布的最边角。
然后他打开编织袋，把货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是那根脊骨。
骨头剔得很干净，白森森的，一尺来长，尾椎缺了一截，侧面三道骨裂。
沈默用一张大点的纸条，写上：
【一阶骨料 ·灰纹犬·完整度 76% ·估值 28-34】
他把纸条压在骨头下面。
然后是那六十株草。
他一株一株拿出来，按品种分开摆。每一株根部都系着一张纸条，写着成分和估值。
铁线草一堆，十七株。
石苔一堆，二十一株。
灰叶蒿一堆，二十二株。
他把它们摆得很整齐。
旁边那个卖菌的女人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她看的时间长了点。
"小兄弟。"
"嗯？"
"你这草——"她伸手指了指，"绑纸条干嘛？"
"标成分。"
"标什么？"
"有效成分。"沈默说，"含量。"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卖草还是卖药啊？还标含量。"
"标了好看。"
"谁看啊。"女人说，"这地方收草的，一把抓，掂掂分量，闻闻味，给个价。你标这个，人家还以为你神经病。"
沈默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株灰叶蒿摆好，直起腰，蹲在那儿等着。
他等了很久。
一个半小时。
期间有几个人从他摊前走过。有人看一眼就走了。有人蹲下来翻了翻那根骨头，问价，听了之后摇摇头走了。
"七十六？"一个人说，"你这不整。"
"三十五。"
"三十五我不如去鬼市收整的。"
"整的一百，四十块。"沈默说，"我这个七十六。"
"你说是七十六就是七十六？"
那人走了。
沈默蹲在原地，没动。
第二个钟头，来了个真买家。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工装，袖口沾着黑褐色的污渍——那是常年处理兽骨的人才会有的。
他蹲下来，拿起那根脊骨。
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用指甲刮了一下骨裂的地方，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条。
"七十六。"他念了一遍，抬头，"谁定的？"
"我。"
"你？"
"嗯。"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脊骨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钢尺，量了一下长度，又数了数椎节的数目。
数完，他抬头。
"尾椎缺三节，骨裂三处。"他说，"是七十六。"
沈默没说话。
"你怎么算的？"
"看的。"
"看的？"年轻人笑了，"我干这行四年，我才敢说七十五到八十。你一个种地的，看一眼就七十六？"
"运气。"
年轻人又看了他一眼。
"三十三。"他说。
"三十四。"
"三十三。你这不整，我回去还得修。"
"三十三。"
年轻人掏出钱，数了三十三块，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收好。
年轻人走了。
旁边卖菌的女人一直看着这边。
"小兄弟。"
"嗯？"
"你真看出来的？"
"嗯。"
"不是蒙的？"
"他量了。"沈默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这草，也标对了？"
"标了。"
女人伸手，拿起一株石苔。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根部，又掰下一小片，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然后吐掉。
她看着那张纸条。
【石苔 ·有效成分 3.9% ·估值 1.2】
"你怎么知道是三点九？"
"看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石苔，从自己摊上抓了一把菌，扔到沈默面前。
"这个，"她说，"你看看。"
沈默抬起手。
手掌对准那把菌。
"看。"
【灰伞菌。无价值。】
【灰伞菌。无价值。】
【赤纹菇。有效成分 1.4%。市场估值 0.6 元 / 朵。】
【灰伞菌。无价值。】
一共七朵。六朵没用，一朵有用。
沈默把那朵赤纹菇挑出来，递给她。
"这个。"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
她接过那朵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掰开看菌褶。
"赤纹菇。"她喃喃道，"我在这堆里挑了三年……"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一朵？"
"它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看不出来。"
沈默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出来的是数字，不是颜色、不是形状。他没办法把那个"看"解释给别人听。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兄弟，你别在这儿摆了。"
"为什么？"
"你这本事，摆在这儿，要出事。"
沈默没听懂。
但他记下了这句话。
他把那把菌还给她，重新蹲好，继续等他的草。
天快亮的时候，他卖掉了三十四株。
铁线草全卖了，石苔卖了十四株，灰叶蒿卖了三株。
一共卖了四十一块八。
加上那根骨头的三十三块，一共七十四块八。
沈默把钱数了两遍，塞进内袋。
一百一十五块五，加七十四块八。
一百九十块三。
还差一百八十九块七。
他蹲在那儿，看着剩下的二十六株草。
天快亮了，市场要散了。钨丝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摊主们开始收摊。
沈默把草收回编织袋。
他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
走过第四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条巷子比别的宽，两侧不是布摊，是真正的铺位——有门，有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人。
其中一家的门开着。
里面很亮。
柜台上摆着一排排小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甘草、白芷、血藤、雷公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用小镊子夹起一小撮东西，对着灯看。
沈默站在巷子口，看了两秒，转身要走。
"小兄弟。"
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默停下。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越过柜台，越过巷子，落在沈默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沈默手里那个编织袋上。
"你这袋子里，"老人说，"还剩二十六株。"
沈默没说话。
老人放下镊子，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沈默面前，伸出手。
"给我看看。"
沈默把编织袋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打开。
他先拿出那株品相最好的石苔。
翻过来看根，掰下一点看断面，放在鼻尖下闻。然后又拿出一株灰叶蒿，同样看一遍。
他一株一株看过去。
看到第七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株石苔，根部系着一张纸条。
【石苔 ·有效成分 4.1% ·估值 1.2】
老人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铜秤——那种很老的、带砝码的秤——把那株石苔放上去。
称了。
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用指甲在其中一行上划了一下。
他抬起头。
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很浑浊，但这一刻很亮。
老人看着沈默。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很慢。
"小兄弟。"
"你这货——"
"谁验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 黑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