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与死对头继妹冷宫开局》李慕安

26、上元

　　上元节那天，京城下了场小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坊市的青石路面上，化成了薄薄一层湿。天还没黑，街上的灯笼就挂起来了，从东市到西市，从崇仁坊到安仁坊，一盏接一盏，红彤彤的，把整座京城映得暖融融的。卖汤圆的摊子支在街角，热气腾腾的，芝麻馅的甜香混着爆竹的硝烟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孟好站在昭阳公主府的正堂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宋书晓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大氅。
　　“穿上。”她把大氅往孟好肩上一搭，“晚上冷。”
　　孟好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把带子系好。这件大氅是去年冬天做的，深青色的缎面，领口滚了一圈灰鼠毛，暖和但不张扬。宋书晓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杏色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的斗篷，头发梳得整齐，腰间挂着公主府总管的令牌。
　　“褚熙约在哪儿？”宋书晓问。
　　“醉仙楼。城东那家。说是定了顶层的雅间，叫‘摘星阁’。”
　　宋书晓挑了挑眉。“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顶层雅间一年到头被人订满。褚熙能订到摘星阁，花了不少心思。”
　　孟好没接话。她心里明白，褚熙选在上元节这天、选在醉仙楼的顶层雅间、把整层包下来只请她和宋书晓两个人，这本身就不寻常。侍卫把严，包间内只有三个人。褚熙有话要跟她说，而且是不方便让旁人听见的话。孟好隐约猜到了什么。
　　两个人出了公主府，上了马车。马车穿过坊市，往城东走。街上到处是赏灯的人，马车走得慢，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醉仙楼。醉仙楼在城东最热闹的街面上，五层高的楼，每一层都挂着灯笼，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门口的伙计看见公主府的马车，赶紧迎上来，弓身引路。
　　一楼是散座，二楼三楼是雅间，四楼是给达官贵人留的，五楼只有一间——摘星阁。孟好和宋书晓跟着伙计上了五楼，楼梯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了她们，行了个礼，放行。五楼的廊道不长，走到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伙计轻轻叩了三声，里面传来褚熙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摘星阁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巧。四壁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屏风，窗边是一张圆桌，桌上铺着锦缎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三盏酒杯。窗子开了一扇，能看见楼下坊市里的灯火和远处宫城方向的烟花。褚熙坐在桌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支白玉梅花簪。她今天没施脂粉，脸上素素的，但气色还算好。
　　“十二妹，青梅姑娘。”褚熙站起来，朝她们招了招手，“来坐。”
　　孟好走过去，在褚熙对面坐下。宋书晓在孟好旁边坐下。褚熙拿起酒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酒是桂花酿，清甜的味道飘散开来。
　　“上元节，总要喝一杯。”褚熙端起酒杯，冲孟好和宋书晓举了举，“过年好。”
　　“过年好。”孟好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宋书晓也端起来碰了碰。三个人各自抿了一口。
　　褚熙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外面雪停了没有？”
　　“还在下。不大。”孟好说。
　　“下雪的上元节，灯好看。”褚熙说，“我小时候，每年上元节母后都带我上城楼看灯。从城楼上往下看，满城的灯笼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孟好看着她，没有接话。褚熙提到皇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孟好注意到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十二妹，”褚熙忽然换了话头，“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孟好放下筷子，看着她。
　　褚熙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二十二岁的永安公主，眉眼间有少女的明艳，也有经历过宫变之后的沉静。
　　“宫里的事，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褚熙开口，“父皇的身体不好。太医说，撑得过今年冬天，但明年开春之后就难说了。刘全在父皇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最清楚父皇的身体。他跟我说，父皇这些天看折子看到半夜，手抖得握不住笔，但还在撑着。”
　　孟好心里沉了沉。皇帝的身体她有所察觉。宫变之后皇帝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储位空悬。”褚熙继续说，“父皇迟迟不立储，你知道为什么。”
　　孟好没有说话。
　　“褚善走了，褚彦圈了，褚遂死了，褚安死了。剩下的皇子，褚盛不争，褚徇太小。父皇能选的人不多。”褚熙看着孟好，目光很直，“十二妹，你是女子。祖制没有女子继位的先例。但父皇拖着不立储，是因为他在看。”
　　“看什么？”孟好问。
　　“看你。”褚熙说，“看你做的事。施药、义学、疏河道、拢民心。看你在宫变那晚冲出去叫禁军。看你替褚遂立牌位。父皇在看，但他不会主动开口。他其实有意立储于你，但他需要你证明给他看，你坐得了那个位置。”
　　孟好沉默了一阵。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远远的，在宫城方向炸开，红的黄的紫的，映在窗纸上。楼下的坊市里传来欢呼声，热闹得很。
　　“姐姐怎么想？”孟好开口。
　　褚熙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想不想坐那个位置？”
　　孟好迎着她的目光。“想。”
　　褚熙点了点头。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褚熙说，“那你就去做。父皇那边我替你说话。朝中那些老臣，崔家、周家、赵家、钱家，你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武安侯府这边有我。沈家在边关，兵权在手，沈昭站在你这边。褚盛在宫里替你守着，剩下的，看你自己的了。”
　　孟好看着她。褚熙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但孟好知道她这些话的分量。褚熙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永安公主，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她在皇帝面前说话有分量，在朝中有人脉。她今天说“父皇那边我替你说话”，就是把她自己在朝中的分量押到了孟好身上。
　　“姐姐。”孟好开口，“你为我的事做了这么多，我——”
　　褚熙打断她。“你别跟我说谢。我不爱听。”她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中的桂花酿，“我帮你，一半是因为你是我妹妹，一半是因为我觉得你该坐那个位置。褚善走了，褚彦圈了。剩下的人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你从冷宫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做了那么多事，拢了那么多人。你不坐，谁坐？”
　　她放下酒杯，看着孟好，目光很深。“十二妹，你记住一件事。这条路很长，很难走。朝中那些老臣，嘴里说着祖制祖训，心里盘算的是自己的利益。你要坐那个位置，光靠民心不够，光靠盟友也不够。你得让他们怕你，也让他们离不开你。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你做得到吗？”
　　孟好看着她。褚熙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孟好说不清的东西。孟好认识褚熙六年了。从凤仪宫偏殿里第一次见面，到御花园暖阁里说真心话，到赏花宴替她铺路，到宫变那晚抱住她说“你没事”。六年里，褚熙替她挡过和亲、铺过路、说过话、求过情。褚熙对她的好，她一直记着。但此刻褚熙的目光，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深、更重。
　　“做得到。”孟好说。
　　褚熙点了点头。她端起酒杯，冲孟好举了举。“那行。上元节，喝一杯。”
　　孟好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宋书晓也端起来碰了碰。三个人各自饮尽杯中酒。桂花酿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
　　喝完酒，褚熙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裹着雪粒子和烟花的硝烟味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褚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坊市。满街的灯笼连成一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远处宫城方向，烟花还在放，一簇一簇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十二妹。”褚熙没有回头，“你过来看。”
　　孟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从五楼的窗口往下看，整条街的灯火尽收眼底。红彤彤的灯笼、来来往往的人群、冒着热气的汤圆摊子、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远处的宫城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烟花从那里升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飞檐翘角的剪影。
　　“这京城，好看吧。”褚熙说。
　　“嗯。”
　　“往后你坐上了那个位置，这京城就是你的了。”褚熙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到时候可别忘了我。”
　　孟好看着她。褚熙站在窗边，冷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目光很柔，柔得像一汪水，但又深得看不见底。
　　“不会忘。”孟好说。
　　褚熙笑了一下，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孟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灯火。宋书晓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口酒。
　　楼下的坊市里，有人放起了孔明灯。一盏一盏的，从人群里升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飘。褚熙指着那些灯说：“你看，像星星。”孟好看着那些灯，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她也放过孔明灯。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和宋书晓一起在元宵节去广场上放灯。宋书晓在灯上写了一行字，她没看清，问宋书晓写的什么，宋书晓说“不告诉你”。后来那盏灯飘走了，她到底也没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十二妹。”褚熙又叫了她一声。
　　孟好回过神。“嗯？”
　　“你在想什么？”
　　孟好顿了顿。“想起以前的事。”
　　褚熙没有追问。她收回视线，关上窗，走回桌边坐下。孟好也跟着回到桌边。三个人又坐了一阵，吃了些点心，说了些闲话。褚熙讲起她小时候在宫里过年的趣事，说有一年她偷偷把御膳房的饺子藏了一碟，被皇后发现了罚抄《女诫》。孟好听着笑了。宋书晓也笑了。三个人坐在摘星阁里，窗外是满城灯火，窗内是一壶温过的桂花酿和几碟点心。
　　夜深了，褚熙起身告辞。孟好和宋书晓送她到楼梯口。褚熙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孟好一眼。
　　“阿昱妹妹。”她改了称呼
　　“嗯。”
　　“上元节快乐。”
　　孟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姐姐也是。”
　　褚熙笑了笑，转身下楼。侍卫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孟好站在五楼的廊道里，听着楼下的坊市渐渐安静下来。宋书晓走到她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好开口：“走吧，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马车。马车穿过坊市，往崇仁坊走。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但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孔明灯也渐渐飘远了，只剩下几盏还在天上晃。孟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褚熙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你坐上了那个位置，这京城就是你的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孟好下车，进了院子。桂花树的叶子落了雪，薄薄一层白。正堂的灯还亮着，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孟好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正堂里。宋书晓端了两碗饺子进来，一碗放在她手边。
　　孟好端起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她最喜欢的芹菜猪肉馅的。
　　“书晓。”孟好开口。
　　“嗯。”
　　“褚熙今天说的话，你怎么看？”
　　宋书晓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碗想了想。“她是真心帮你。但她也有她自己的打算。皇后死了，褚彦圈了，褚熙在宫里的靠山没了。她嫁了武安侯世子，驸马那边虽然稳，但她到底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她就是最稳的那一个。”
　　孟好点了点头。宋书晓说得对。褚熙帮她，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打算。但孟好不介意。在这个世道里，真心和打算从来都是搅在一起的。褚熙帮她挡过和亲，替她铺过路，宫变那晚抱住她说“你没事”。这些是真的。褚熙想在朝中有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
　　“她今天说‘父皇那边我替你说话’。”孟好说，“这句话分量很重。她在父皇面前说话，父皇会听。”
　　宋书晓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夹了一个饺子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才吃掉（两世以来她都不喜欢芹菜味），然后放下碗筷，看着孟好。
　　“你准备好了吗？”宋书晓问。
　　孟好看着她。十六岁的宋书晓坐在灯下，眉眼间有少年人的清朗，也有成年人的沉稳。她和孟好生活在一起二十二年了。从小时候就不对付的欢喜冤家到成年之后在大城市里的合租姐妹，从现代到这里，从冷宫到昭阳公主府。她替孟好管着公主府，替孟好理着账册，替孟好在宫变那晚扎了一个甲士的脖子。
　　“准备好了。”孟好说。
　　宋书晓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碗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孟好一眼。
　　“姐姐。”宋书晓叫了孟好一个陌生的称呼，一个两世共二十一年以来，第一次听到的称呼。这让孟好有点诧异，心里也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
　　“嗯？”
　　“上元节快乐。”
　　孟好看着她，嘴角也弯了。“晓晓，上元节快乐。”
　　宋书晓转身进了灶间，嘴边挂着笑。孟好坐在正堂里，听着灶间传来洗碗的水声。窗外上元节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落在桌案上、茶盏边、她的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