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与死对头继妹冷宫开局》李慕安

14、问鼎

　　搬进昭阳公主府半个月后，孟好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困境。
　　府里的事有宋书晓管着，井井有条，不用她操心。上书房那边，她虽然还去，但课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紧了。周廷玉年事已高，今年开始只给年纪小的皇子上课，像褚昱和褚盛这个年纪的，更多是自行研读，偶尔去听听讲筵。孟好的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多到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些以前没工夫想的事。
　　及笄礼在十月末。皇后没来，只派了个女官送了贺礼过来。褚熙倒是来了，带了一整套头面首饰，替她梳了发、插了簪，认认真真地行了及笄的礼数。褚盛站在旁边观礼，十五岁的少年穿着新制的锦袍，站得笔直，目光沉稳。礼成之后，褚熙拉着孟好的手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的十二妹往后就是大姑娘了”。
　　及笄之后，孟好发现自己被推到了一个新的位置。
　　从前她年纪小，在上书房读书也好，在宫里行走也好，别人看她是公主、是孩子，很多事不会往她身上想。但现在她及笄了，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朝中那些有适龄子弟的人家，目光开始往她身上落。食邑千户的昭阳公主，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秋猎时替皇帝挡过刀，在诸皇子中排名第一的成绩——这样的身份，在联姻市场上算得上炙手可热。
　　孟好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是在一次宫宴上。
　　那天是冬至宫宴，皇帝在太和殿设宴，宗室亲贵和文武重臣都到了。孟好坐在公主席上，褚熙坐在她旁边。酒过三巡，褚熙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对面那桌了吗？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夫人一直在看你。”
　　孟好抬眼看去，果然有个中年妇人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那妇人旁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相貌端正，穿着讲究，是王大人的长子。
　　“王大人家的长子今年十八，尚未婚配。”褚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母亲托人问过我，想探探你的口风。”
　　孟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褚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些。但十二妹，你及笄了。往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你是父皇亲封的昭阳公主，食邑千户，在宫里宫外都有分量。朝中那些人家，但凡是有些眼力的，都想把你娶回去。”
　　孟好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娶回去做什么？替他们家的儿子铺路，还是替他们家在父皇面前多一分说话的分量？”
　　褚熙被她说得一噎，过了几秒才苦笑着摇头。“你说得对。但这就是规矩。女子到了年纪总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你再能干，再有才学，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门好亲事。”
　　孟好没有再说什么。但褚熙的话在她心里扎了根。她看着太和殿里那些觥筹交错的面孔，看着皇子们坐在驸靠近御座的位置上高谈阔论，看着文武百官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祝寿。她看见褚盛坐在皇子席上，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能从容应对那些客套和试探。她看见褚善和褚遂在席间走动，和各路大臣谈笑风生。
　　而她坐在公主席上，和褚熙、褚婉、褚宁坐在一起。席面上的话题是衣裳首饰、子嗣、婆家妯娌。没有人问她朝政，没有人问她的见解，没有人把她刚才在脑中推演的那些局势分析当回事。
　　她不是男子。所以就算她比褚善和褚遂都聪明，就算她的策论考了十次第一，就算她替皇帝挡过刀——在这些人的眼里，她终究只是一个公主，一个及笄待嫁的女子。
　　那天晚上回到昭阳公主府，孟好坐在正堂的灯下，翻着内务府送来的名册。名册上是各府送来的贺礼清单和拜帖，厚厚一摞，全是借着及笄的名义来探路的。宋书晓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边，看了一眼那摞拜帖。
　　“又是哪家？”宋书晓问。
　　“礼部尚书王家，工部侍郎李家，定远侯张家。”孟好翻着名册，“还有几个我没听过的人家。”
　　宋书晓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张拜帖看了看。“定远侯家那个，我记得嫡次子今年十六，据说长得不错，文武双全。”
　　孟好抬眼看了她一眼。宋书晓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随口闲聊。但孟好认识她二十一年了，知道她这话说得并不轻松。
　　“你想说什么？”孟好问。
　　宋书晓放下拜帖，看着她。“孟好，你在发愁。”
　　孟好没有否认。她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堂的横梁。“我今日在宫宴上想了一件事。我考了十次第一，替皇帝挡了一刀，封了昭阳公主，食邑千户。可在所有人眼里，我最大的价值，还是嫁人。”
　　宋书晓看着她，没有插话。
　　“我在这个世界今年十五岁了。”孟好继续说，“就算我再怎么读书、再怎么上进，在这些人眼里，我的终点就是嫁一个好人家。然后呢？然后就是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在后宅里过一辈子。我的才学、我的脑子，全都白费。”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而且万一哪天北狄又来了，万一哪天父皇需要用一个公主去换边境安宁，我还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因为我没有夫家撑腰，因为我没有实权，因为我的名字前面永远加一个‘女’字。”
　　宋书晓听完了，沉默了一阵。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当储君、当太子、当皇帝？”
　　孟好猛地转头看她。
　　宋书晓坐在灯下，面容沉静，目光坦荡。她说出那句话的语气，跟当年在冷宫里说“我去给你找药”一模一样，没有犹豫，没有铺垫，直截了当。
　　“我们在现代的时候，女人能当总裁、能当市长、能当总统。”宋书晓说，“怎么到了古代，就只能嫁人生孩子？规矩是人定的。人能定的规矩，人就能改。”
　　孟好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宋书晓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然平稳。“我说，你现在搬出宫了，行动上比从前自由得多。你是昭阳公主，有封号有食邑有府邸。你可以做很多以前在宫里做不了的事。比如，去体察民情，去笼络民心，去结交朝中有分量的人，去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顿了顿。
　　“你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一个处处要强的强人，况且现在的你比褚善聪明，比褚遂稳重，比褚彦强了不知多少。你替皇帝挡过刀，在皇帝心里有分量。你差的是什么？无非是一个名分。但名分这东西，从来都是靠实力挣的。你要是能让朝中一半的人替你说话，能让京城上下的百姓都知道昭阳公主的名字，能让皇帝觉得你比他那几个儿子都强——那这个名分，你为什么不能挣？”
　　孟好的心跳得快而有力。宋书晓说的这些话，有一些念头她自己也想过，只是模模糊糊的，不敢往深处想。但宋书晓把它挑明了，用最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
　　“这条路很难。”孟好说。
　　“我知道。”
　　“可能走不通。”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宋书晓看着她，“孟好，我们在冷宫里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能继续活下去的时候，你想过有一天能住进昭阳公主府吗？”
　　孟好摇了摇头。
　　“那不就行了。”宋书晓说，“五年前我们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现在你有了公主府，有了封号，有了皇帝面前说话的分量。再往前走一步，又怎么了？”
　　孟好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的偏殿里，宋书晓冒雨去太医院求药回来，浑身湿透，怀里护着两个油纸包，眼睛亮得惊人。她想起在西三所，宋书晓教她刺绣，手把手地教，教到深夜。她想起在永和宫，宋书晓端着茶盏跟她碰杯，说“行。青梅总管。谢公主殿下”。
　　这个人，从八岁到二十六岁，从现代到古代，又从“十岁”到“十五”岁，从来都是这样。关键时刻，永远比她更狠、更敢想。
　　“好。”孟好说。
　　她站起来，走到正堂的书案前，展开一张空白的纸。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民心。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体察民情，笼络民心。这条路从京城开始，但不能只在京城。她得走出去，去看、去听、去了解这个王朝真正的样子。她得让百姓知道昭阳公主，让朝臣看到她的分量，让皇帝意识到她的价值。
　　“书晓。”孟好开口。
　　宋书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帮我想想。”孟好说，“京城附近有什么地方，是父皇和那些皇子都不会去，但百姓最需要人的？”
　　宋书晓想了想。“城南。城南永定门外有一片贫民聚居的地方，去年水患，那片地方淹了大半。朝廷拨了赈灾银子，但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没剩多少。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但也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孟好点了点头。城南。永定门外。她知道那个地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那边飘来的炊烟，和宫城里的琉璃瓦完全是两个世界。
　　“明天我去看看。”孟好说。
　　宋书晓看了她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孟好点头。她低下头，在“民心”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城南永定门外。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孟好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宋书晓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孟好。”宋书晓叫了她一声。
　　“嗯？”
　　“你“及笄”了。”宋书晓说，“往后就又是个大人了。这条路你走，我陪你走。”
　　孟好偏过头看她。灯下的宋书晓，面容安静，嘴角弯着，和冷宫里那个冒雨求药的少女重叠在一起。孟好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宋书晓的手。宋书晓反握回来，握得紧紧的。
　　正堂外面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夜深了。
　　但孟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