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与死对头继妹冷宫开局》李慕安

11、及笈之年

　　五年后。
　　褚花十五岁了。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孟好正坐在上书房里答最后一道策论题。今年的年终大考比往年都难，周廷玉出了三道策论，一道比一道刁钻。孟好写到最后一道时，手腕已经酸了，但笔下的字依然稳稳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褚夭坐在她旁边。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瘦，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男孩了。他的字也比五年前好了太多，行云流水，有几分风骨。他写得比孟好慢一些，但从容不迫。
　　考试结束后，两个人并肩走出上书房。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褚夭撑开一把伞，举到孟好头顶。少年的手臂修长，撑伞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考得怎么样？”孟好问。
　　“策论最后一道写得不太好。”褚夭说，“你的呢？”
　　“还行。”
　　褚夭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说还行，就是考得很好。”
　　孟好没接话。两个人沿着宫道往西三所走。五年的时间，西三所那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从冷宫出来的头两年，他们住在西三所最偏僻的偏院里，屋子小，炭火少，冬天冻得睡不着。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些，皇帝偶尔会问起他们的功课，内务府的份例也悄悄加了。再后来，褚夭的身量拔高了，孟好的字练出来了，上书房里那些皇子看他们的目光也变了。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第一名：十二公主褚花。
　　第二名：十皇子褚善。
　　第三名：九皇子褚夭。
　　第四名：十一皇子褚遂。
　　第五名：四皇子褚彦。
　　上书房廊柱前，孟好看着那张成绩单，表情平静。她考第一不是第一次了。这五年里，她拿了十次第一，褚善拿了六次，褚遂拿了三次，褚夭从最初的第五慢慢爬到了前三。而褚彦，从前三名一直掉到了第五。
　　褚彦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成绩单上“褚花”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褚善走过来，朝孟好拱了拱手。“十二妹，恭喜。这次策论那道题你答得比我好，我心服口服。”
　　孟好回礼：“十皇兄过谦了。”
　　褚善笑了笑，又朝褚夭点了点头。褚遂也过来打了个招呼，态度比五年前熟络了许多。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散了。孟好和褚夭往回走，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宫道两旁的琉璃瓦盖了一层白。
　　走到西三所门口时，孟好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内监。是刘全身后的人，她认得其中一个。内监见了她，弓身行礼：“十二公主，九殿下，陛下有旨，请两位殿下即刻去养心殿。”
　　孟好和褚夭对视一眼。考完试当天就被叫去养心殿，这不是第一次，但每次皇帝召见都是有要事。两个人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内监往养心殿走。
　　养心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皇帝坐在御案后面，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鬓角白了许多，眼下的皱纹深了，精神也不如从前。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走进来的两个孩子。
　　褚夭和孟好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上下打量他们。十五岁的少女和少年并肩站在御前，一个清瘦沉静，一个挺拔内敛。五年前从冷宫出来时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已经长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皇帝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孟好垂着眼，等着。
　　“你们在西三所住了五年了。”皇帝说，“西三所地方小，住着不方便。朕让人把永和宫收拾出来了，你们年后搬过去。永和宫离上书房近，也宽敞些。内务府会拨一批宫女内监过去伺候。”
　　孟好心里一跳。永和宫。那是正经妃嫔住的宫殿，比西三所大了不知多少。皇帝让他们搬去永和宫，这是明摆着抬举他们。
　　褚夭行礼谢恩。孟好跟着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十二丫头。”皇帝忽然叫了她。
　　孟好抬起头。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考了十次第一。”皇帝说，“朕都知道。”
　　孟好垂下眼。“是父皇和师傅们教导得好。”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孟好听见了。五年来她听过皇帝笑过几次，每次都很短，像是不习惯笑。
　　“去吧。”皇帝说，“年后搬过去。好生准备。”
　　两个人退出养心殿。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些。孟好站在养心殿外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永和宫。”褚夭站在她旁边，轻声说。
　　“嗯。”
　　“父皇在抬举我们。”
　　“嗯。”
　　褚夭偏头看她，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长开了，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比五年前多了几分从容。他的嘴角弯了弯。“阿妹，我们做到了。”
　　孟好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五年前在冷宫里，那个烧得昏昏沉沉、咳出血来的瘦小男孩，如今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她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走吧。回去告诉青梅和重子。”
　　年后，他们搬进了永和宫。
　　永和宫比西三所大了三倍不止，正殿偏殿耳房一应俱全，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夏天开花的时候粉白一片。内务府拨了八个宫女、四个内监过来伺候。孟好和褚夭各住一间正殿，宋书晓和重子也分别分了独立的屋子，就在他们隔壁。
　　搬家那天，宋书晓站在永和宫的正殿里，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阔气了。”她说。
　　孟好正在指挥宫女摆放书册，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宋书晓穿着一件杏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整齐，五年过去，她长高了许多，脸上的稚气褪去，眉眼长开了，有了几分成年女子的模样。她站在永和宫宽阔的殿宇里，嘴角带着笑，像是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
　　“别光站着。”孟好说，“过来帮我看看这书架怎么摆。”
　　宋书晓走过去，打量了一眼书架，顺手把几本没放好的书抽出来重新摆正。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
　　搬进永和宫之后，日子比在西三所宽裕了许多。有专门的灶房，不用再自己生火做饭。有足够的炭火，冬天不用再冻得缩成一团。有丫鬟伺候，不用再自己洗衣裳。但孟好和宋书晓还是习惯自己动手做很多事。褚夭和重子也是。四个人常常围在一张桌上吃饭，跟从前在西三所时一样。
　　日子过得快。转眼开了春，上书房复了课。孟好依旧稳坐第一，褚夭的成绩也一直保持在前三。皇帝迟迟没有立储，朝堂上暗流涌动。褚彦已经二十二岁了，按规矩早该封王出宫建府，但皇帝一直没有下旨。褚善和褚遂也大了，贵妃和德妃各自在朝中经营。四皇子褚彦虽然在上书房成绩平平，但他是皇后名下的嫡子，朝中自有一批老臣支持。
　　孟好知道褚彦不会坐以待毙。但她没想到，褚彦会用那样的手段。
　　四月里的一天，朝中忽然有人上折子，说北狄可汗遣使求亲，求娶大周公主。使臣已经到了边境，不日将入京。折子上写得明白，北狄可汗今年四十有余，前两年死了阏氏，如今想再娶一位大周公主做阏氏，以结两国之好。
　　朝堂上炸了锅。北狄是北方强敌，这些年边境一直不太平。皇帝不想打，但也舍不得把亲生女儿送那么远。永安公主褚熙已经嫁了武安侯世子，不可能和亲。五公主褚宁也嫁了人。六公主还在宫里，但褚婉已经二十二岁了，北狄未必看得上。
　　折子在御案上搁了两天，朝中有人提议——十二公主褚花尚未婚配，年龄也合适。
　　这提议传到永和宫的时候，孟好正在院子里修剪海棠树。宋书晓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孟好。”她叫了一声，没有叫公主。
　　孟好放下剪刀，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四皇子党羽上折，请送十二公主和亲北狄。
　　孟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宋书晓站在她面前，呼吸急促，手指微微发颤。“褚彦他疯了。北狄可汗四十多岁了，你才十五岁。他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孟好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慌。五年了，她在宫里待了五年，看过太多事。褚彦要走这一步，她并不意外。北狄求亲，朝中没有合适的公主，褚花就成了最现成的棋子。送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去和亲，既能解决北狄的问题，又能把褚花赶出宫去，一举两得。
　　“皇帝还没表态。”孟好说。
　　“那是迟早的事。”宋书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朝中那么多人上折子，皇帝不可能一直拖着。万一他真的——”
　　“不会。”孟好说。
　　宋书晓看着她。
　　“褚熙不会坐视不理。”孟好说，“她在宫外有公主府，消息灵通。这件事她很快就会知道。她会进宫的。”
　　宋书晓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盯着孟好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果然，第三天，褚熙进宫了。
　　褚熙是坐着马车来的，车停在永和宫门口。她今年二十一岁，嫁了武安侯世子之后，住在宫外的公主府里，但时常进宫走动。这五年里，她和孟好的往来一直没断过。孟好每年都会去褚熙的公主府坐坐，褚熙也时不时召孟好去御花园说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试探和客气，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亲近。褚熙把孟好当妹妹看，孟好心里也清楚。
　　褚熙走进永和宫的时候，脚步很快。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支赤金步摇。二十一岁的褚熙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坦荡没变。她进了正殿，挥退了宫女，关上门，转身看着孟好。
　　“你知道了？”褚熙问。
　　孟好点头。
　　褚熙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来的时候先去了养心殿。父皇正在看那些折子，我把话说了。”
　　“姐姐说了什么？”
　　“我说，十二妹今年才十五岁。北狄可汗比她大了将近三十岁，嫁过去是死路一条。大周朝若是靠送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去和亲来求安宁，传出去丢的是父皇的脸面，丢的是大周的国威。”
　　孟好看着褚熙。褚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气坚定。
　　“父皇怎么说？”孟好问。
　　褚熙顿了顿。“父皇没说话。但刘全说，父皇把那些请折都压下了，没有批复。”
　　孟好垂下眼。皇帝没有批复，但也没有明确驳回。这说明他在犹豫。褚彦那边的人还会继续上折子，逼皇帝表态。
　　“姐姐，”孟好开口，声音很稳，“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四皇兄既然走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收手。他还会想别的办法。”
　　褚熙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嫁到北狄去。你才十五，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
　　孟好抬起头。褚熙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面容沉静。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府邸和身份，在皇帝面前说话也有分量。她今天进宫来替孟好说话，这份情，孟好记下了。
　　“多谢姐姐。”孟好说。
　　褚熙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我早就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站起来，走到孟好面前，伸手理了理孟好鬓边的一缕碎发，“你好好待着。外面的事我来周旋。褚彦那边，我虽然动不了他，但父皇那边我会盯着。只要有我在，他别想把你送出去。”
　　孟好看着褚熙近在咫尺的脸。二十一岁的永安公主，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明艳，又有为人妇之后的沉稳。她看着孟好的目光很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
　　孟好心里动了动。五年来褚熙对她确实很好。比姐姐对妹妹的好还要多一层什么。孟好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得到。
　　“姐姐。”孟好开口。
　　“嗯？”
　　“谢谢你。”
　　褚熙笑了一下，拍了拍孟好的肩膀。“行了。我走了。有事让人去公主府传话。”
　　褚熙走了之后，宋书晓从偏殿走出来。她站在正殿门口，看着褚熙的马车驶出永和宫的大门，然后转身看着孟好。
　　“她特意进宫替你说话。”宋书晓说。
　　“嗯。”
　　宋书晓沉默了一阵。“她对你是真的好。”
　　孟好看着宋书晓。宋书晓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加上穿来的这五年，孟好认识她二十一年了，知道她这副表情底下藏着什么。
　　“宋书晓。”孟好叫了她一声。
　　“嗯？”
　　“你又来了。”
　　宋书晓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我又来了。我说什么了？”
　　孟好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宋书晓瞪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转身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海棠该浇水了。别站着。”
　　孟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海棠树上新芽刚发出来，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缀在枝头。春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暖融融的。孟好站在永和宫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十五岁了。五年过去，她从小孩长成了少女。褚夭也长大了。他们在永和宫有了自己的住处，有了伺候的人，在皇帝心里有了一席之地。但麻烦从来没有断过。褚彦要送她去和亲，这一关过了，还会有下一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