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幻亦真gb》转铃乔

30、责任

　　苏崇玉被常安无缘无故吼了一句，心里憋屈又有些窝火，不想再管她的事情，于是跑出了帐外监督士兵们搬运以及抢救伤兵。

　　于是等沾了一身刺鼻血腥味的李芙，皱着眉头回到营帐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孤身一人晕倒在地的常安。

　　李芙当即心凉了半截，几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地上昏了不知道多久的常安小心抱在怀中，胆战心惊地伸手试探着她的鼻息，发现还有平稳的气息后，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却还是心疼万分，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原先还想着与常安说教一番，可见到这样的情形，她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跟在李芙身后进来的谢破敌见状也吓得不轻，赶紧跑出去找了军医。

　　“殿下并无大碍，只是多日鞍马劳顿，又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才会突然晕倒，休息一阵也就没事了。”军医搭了常安的脉，开口说道。

　　谢破敌和闻讯赶来的苏崇玉松了一口气，李芙此刻也疲惫不堪，呆愣地望着常安眼角干了的泪痕出神。

　　常安醒过来的时候，大军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烈日迎面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刺眼得紧，下意识伸手挡了挡，扫视了一圈周围，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躺在用来搬运辎重粮草的车板上。

　　待到眼睛在明亮的环境中逐渐适应下来之后，常安才缓缓将手臂放下，她转过头来，撞上了朝砚盯在她身上的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朝砚骑着马，跟在她那辆车板的左侧，常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现下的情况，只能沉默着与他对视。

　　“别动，军医说让你好好休息。”朝砚开口制止了坐起身来意图跳下车的常安。

　　“我已经无碍了。”常安活动着肩膀筋络，后知后觉着朝砚既然会出现在这个位置，在自己的身边，想必是李芙授意的，估计也已经把事情跟他说了七七八八，所以自己也用不着去解释了：“我想骑马。”

　　“你的脸色还是很差。”朝砚担忧地说道。

　　“那好吧，那我再睡一觉。”常安撇了撇嘴，不想惹他担心，于是又躺了回去闭目养神。

　　朝砚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她，胃里翻江倒海，他没想到自己仅仅与她分开了两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当他带着军队与一群俘虏回来，看到常安昏迷不醒的样子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以后再也不要与她分开了。

　　朝砚紧紧握着缰绳，咬着嘴唇，心中隐隐担心着，方才常安睁开眼睛时，他莫名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悄然地变化了，但他说不出是什么，也说不出缘由。

　　燕关的夜静悄悄的，全然不似六年前的欢声笑语，心中忐忑不安地朝砚与朝鸿简单叙旧完之后，便翻墙来到了常安所居的庭院。

　　常安正捧着茶杯在庭院中看书，目睹了一身黑衣的朝砚从围墙上跳下来之后，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朝将军怎的也效仿我当年，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这大半夜的，若叫旁人看见了，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朝砚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向她走来。

　　“皇姐命你在归京的路上一直陪着我，你我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说罢，常安愣了一下，将茶杯放置到桌面上，她忽然意识到她与朝砚之间其实并不存在外人以为的那些关系，半年多前的那一吻，也是她强求得来的，她感到有些挫败，失落地转移话题道：“更何况我在军中的名声想必是已经臭了，他们都说我虚伪，干得出火攻的事，却阻挠着不让杀降。”

　　“其实我也不赞同杀降，古往今来对杀降一事都争议颇多，我不理解长公主为何下这样的命令。”朝砚皱起眉，心中暗自愤怒于军中的闲话竟然传到了常安的耳朵里，让原本就对此事耿耿于怀，心怀愧疚的她迟迟不能就此翻篇，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安抚着她说：“公主莫要听信一面之词，至少我麾下的将士们都对你敬重有加。”

　　“我看得出来，皇姐不想下这样的令的，她只是为了安抚军心。可又是为什么，非要如此做才能安抚军心？”

　　“因为上官声没能及时赶来支援，让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了，将士们需要报仇，需要宣泄他们的怒火。”

　　“他们只不过是在泄愤罢了，可说到底这一切不都因我而起吗？若不是我因一时之愤斩杀了北戎的来使，事情又何至于此。”常安这样说着，眼见着朝砚剑眉蹙起，张口想要反驳些什么，她又打断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大晋和北戎之间的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我总是过不去心里的这个坎。那天我看见那些医工把幸存的士卒从尸山火海中背出来，然后为惨叫着的他们包扎止血时，我多希望自己是那救死扶伤的医工，而不是造成了这一场杀戮发生的始作俑者。”

　　常安抓挠着手臂上的皮肤，急促地眨着眼，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彷徨不安，她脑海中总是浮现自己在陵云县施粥救人时的情形，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她心中的负罪感。

　　“公主回城时，百姓欢呼爱戴，千秋万代后，都会有人铭记公主的功绩。”

　　“可我那天听见了那些俘虏的哀嚎与哭泣，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肉的气味，你没见到那个场景，连我们的海东青都不愿在此驻足。那些声音，那些味道，我就是睡着了，做梦了也挥之不去，再多的功名也掩盖不住这滔天的罪行。”

　　“公主何必如此自罪，经此一役，北戎至少十年不再敢侵犯我大晋，这样的成果又保护了多少无辜的百姓，这难道不是公主积的功德吗？”朝砚心疼地看着她眼睛里无意识滚落的眼泪，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更何况这个命令又不是你下的，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呢？”

　　“你说百姓们爱戴我，但是砚哥哥，你知道吗？在我第一次享受百姓们的欢呼声时，我就幻想着要再次建功立业，可是如今，我不再想要这些了，我只想这一切都快点结束。在我杀了北戎来使之后，我就知道我回不了头了，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要结束这一切。”常安把脸埋在朝砚的胸口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断断续续抽泣地说着。

　　“我知道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好了，别再说了......”朝砚心如刀绞，干脆什么也不说了，轻轻捧起她的脸，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常安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本能地回应着这个吻，欣喜地盯着朝砚的脸，他双眼紧闭，睫毛长长的，脸颊羞得通红，动作生涩地取悦着她。常安伸出手抚上他的后脑，又踮起脚来加深了这个吻。

　　“换气。”常安出言提醒着满面通红的他。

　　朝砚点了点头，又笨拙地吻了上来。

　　“睁开眼看着我。”

　　朝砚的脸和脖子更红了，汗如雨下，常安终于轻笑出声，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总算不再布满阴霾，朝砚心里一软，硬着头皮睁着眼吻了上去。

　　夜深人静，整个庭院里除只有他们缠绵的声音，不知过去了多久，脸颊也染上绯色的常安才依依不舍地与他分开：“我还以为你对我无意呢，朝将军叫我猜得好辛苦，也等得好辛苦。”

　　“对不起。”朝砚沉重地喘息着道。

　　时至今时今日，他才算真正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你愿意跟我回中京了吗？”

　　“愿意。”

　　常安挑了挑眉，调笑着说：“你这次怎么不说燕关不可无人镇守了？”

　　“今时不同往日，北戎不敢再犯，更何况朝鸿也能独当一面了。”

　　“哦......那也就是说，要是这一次我们没打赢，你还是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然后叫我继续辗转悱恻，昼夜难眠。”

　　朝砚沉默了，他忽然不敢去看常安的眼睛，盯着她的裙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你方才所说，无论我要做什么，你都会陪着我，也是胡言乱语，不作数的哄人的话咯？”

　　“当然作数，不是胡言乱语！”

　　“我想做的事情，可能跟寻常人的不太一样，我怕将军知道后气恼，不愿意再理我了。”常安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公主请讲。”

　　看见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常安强压嘴角的笑意，上前一步环抱住他，朝砚不知她的用意，站在原地有些懵，乖巧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常安一双让无数北戎人成为她刀下亡魂的手轻轻抵在朝砚的后腰上抚摸着，随后又缓缓往下移，用指尖轻轻地顶了一下，让怀中人浑身僵硬，她此刻还若无其事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开口道：“我想要这个，砚哥哥愿意给我吗？”

　　朝砚的身体随即因震惊而轻微颤抖起来，偏偏始作俑者还视若无睹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栗着。此刻饶是再不经人事的人也能反应过来她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朝砚的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他并非对这种事情闻所未闻，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发生在他与心上人的身上。他有些认命地闭上眼睛，既然早就暗自发誓，要把一切都奉献给她，自然也就包括这具身体，那么她想怎么使用也都是应该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道：“好。”

　　常安骤然睁开双眼，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本以为还要软磨硬泡一段时间，现在看来竟是直接美梦成真了，她仰起头来看着他说：“真的？”

　　朝砚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常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永远无法拒绝这一双幽深的眼睛。

　　常安喜不自胜，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起来，她红着脸转溜了两圈，随后兴冲冲地牵起他的手就要往屋里去：“我会对你好的。”

　　“公主，公主。”朝砚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把高兴得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一样的常安拉了回来，看了一眼她不解的眼神，又把视线从她眼睛上挪开，有些害羞地用袖子轻轻擦她脸上的泪痕：“我还没有准备好，公主你也没有准备好吧？我们回到中京再说，可以吗？”

　　常安闻言有些失落，悻悻地垂下头，可眼神里依旧闪烁着兴奋的光，她觉得朝砚说得也有道理，况且他既然已经同意了，这种事等回到公主府再做也更好。

　　她点着头同意了，又恋恋不舍地抓住他替自己擦眼泪的手，轻轻吻着他的指尖，惹得他再次红了脸，直往后面躲。

　　回到宫中时已经入了夏，李功象征性地罚上官声入了狱，但很快他又亲自出赎金将上官声给捞了出来。军中将士对此虽颇有微词，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有功之士都得到了嘉奖，朝砚也被赐爵为燕关侯，并在京中拥有了一套面积不小的宅邸。

　　李功下令封程长信的遗孀为命妇，其子承其爵位，女儿也封了郡主。

　　除此之外，李功认为此次出征能够打退大单于，以及擒获右贤王乃是突破性的胜利，为此他决定与文武百官以及两位公主去泰山封禅。

　　回京之后常安无瑕顾及随军将士的赏罚，她一心一意只想回到嘉德公主府去与朝砚做她心心念念的事情，但可惜李功又一如既往地将她留宿在宫中，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

　　窗外蝉鸣叫着，李功还在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地给她脸上那早已结痂的伤疤上药，他半信半疑地问着：“你这次出征，真没添什么别的伤疤？”

　　“真没有，皇兄信不过我吗？”常安轻笑着说，心想着晚那么几天也就罢了，她也有好久不见自己这个皇兄了。

　　“他们说你跟着别的士卒一起冲锋，他们是骄傲了，我可是吓坏了，你若是再这样，下次不许你再出征了。”

　　“还有下次？”常安心头一紧。

　　李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我们势头正好，如何能不乘胜追击，重挫北戎？你难道不想再打了？那下次你就别出征了。”

　　常安吞咽着口水，内心的猜想和担忧得到证实，况且李功的话在理，她也不好反驳什么：“自然要再打，只是我必须要去，我要把大单于的头颅带回来给皇兄，皇兄可不许反对。”

　　“让你去可以，我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不可再冲上前线了，刀剑无眼，若是再添一道疤那可怎么是好？”

　　常安微笑着，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儒雅中带着书卷气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忧虑，她开玩笑道：“我若是杵在后方，那北戎人岂不都能瞧出我是公主了，都冲着我来那该怎么办？”

　　李功沉默着，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说道：“军中的探子跟我说，你因为不愿杀降而晕倒了，是怎么回事？”

　　常安脸上的笑意瞬间烟消云散，转而被一丝微弱的痛苦所替代：“常言道杀降不祥，我不愿意看到这个场景。”

　　“皇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有时候都奈何不了她。你若不愿意看到杀降，我下旨便是了。”

　　“多谢皇兄成全，只是此事硬说的话与皇姐关系不大，她也是为了稳定军心才下的命令。若不是那上官声延误军机，我军不会损失如此惨重，我知道皇兄不愿意处罚他，却万不能让他再领兵了。”常安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知道了。”李功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应答着，又接着说：“你晕倒之后可有好好休养？”

　　“放心吧皇兄，我早就没事了，倒是你，这大夏天的还穿得这样多，宫中的太医没有为你好好调养吗？”

　　“我这副身子一直这个样子，已经比儿时好上太多了。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那个朝砚成亲？”

　　李功的话锋一转让常安有些猝不及防，她轻咳了一声，说道：“此事不急，我还需要与他商议呢？”

　　“你还需与他商议？让他尚公主，他还敢有意见不成？”李功皱着眉，不满地说道。在庆功宴上看到的场景已经让他颇为不爽，此刻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皇兄说笑了，他哪敢有什么意见呀，只是眼下他才封了侯，如果这个时候成亲，我怕有些人会诟病他是靠巴结我上位的。”常安正襟危坐，认真地说着，谢破敌是如何遭人议论的她不是不知道，也算是半个前车之鉴了。

　　“你倒是为他思虑周全，只是不知道他担不担得起你为他考量的这一切。”

　　常安轻摇着团扇为他扇风，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将心中所虑道了出来：“皇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真的要去泰山吗？”

　　“泰山还是一定要去的，为了能够再次取胜于北戎，为了大晋的千秋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