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虎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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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将军，你是不是有点太胡闹了，这是打仗，你当是在游玩吗？”程长信眉头紧锁，嘴唇一张一合数落着苏崇玉，眼睛却意有所指地一直盯在一身普通兵卒装束的李芙身上。
“程将军说得是，此事确实是我有失妥当了。”苏崇玉尴尬地笑着，连忙道歉，期间还用余光偷瞄着李芙，生怕这祖宗被教训了以后不高兴。
李芙却半点没有感到不高兴，她神态自如，如松柏般笔直地站立在营帐内。
要怨只能怨她自己，箭射桃树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将军们的耳朵里。他们一开始还感到奇怪，苏崇玉哪来的什么远房亲戚，还如此的才华横溢，于是便将步兵营的名人“苏福”传至帐中一见。
只一眼，他们便傻眼了，这分明就是女扮男装的长公主李芙，九岁就在众人眼前驯服了红鬃马，不久前还在朝中雷厉风行地推行铸币改革的那位。
李芙自知理亏，她只是想从军出征，并不想给程长信添麻烦，她那双狭长的凤眼罕见地垂了下来，开口回应道：“是我的错，是我非要来参军的，你们不要起内讧才是。”
“末将本不想忤逆殿下，只是事关征讨北戎的大事，不得不谨慎。”程长信见她态度配合，便也将语气软了下来：“殿下若是已经准备好了，就烦请速速回京吧。”
“诸位何必如此过度谨慎，依我看长公主殿下随军出征也没什么不好，众所周知，殿下的骑射功夫并不在你我之下。”刘长鸿边切着一块烤羊肉边吊儿郎当地开口说道，讨好李芙的意图极为明显。
程长信瞬间又来了脾气，不满地看向刘长鸿：“刘将军说得这是什么话？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若是伤着殿下一二，我们该如何向殿下，向陛下交代？”
李芙冷冷地扫了一眼刘长鸿，心中涌现出常安对于此人的评价后，眼角眉梢中透露着些许不屑，片刻后，她收起自己鄙夷的神情，对程长信和苏崇玉作了个揖道：“我此次来本就是轻装上阵，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这就离开便是。”
“如此甚好，多谢殿下谅解。”程长信松了一口气，起身回礼道，又对着部将吩咐着，指派一小队人马护送李芙回去。
上官声全程在一旁默不作声，苏崇玉站起来追了出去，想要送一送，哪知李芙却牵着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压根不搭理他。
苏崇玉只好沉默无语地跟在李芙的身后走着，后头还跟了七个牵着马的士卒。直到他们行至距离军队较远的地方，在一个小山丘上，李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不解地开口道：“你怎么跟过来了？你要跟我走吗？”
“那倒不是，只是来送送你。”
李芙眉头舒展，夕阳的余晖撒在她的肩头，让她整个人看上去英姿焕发：“表兄，那个谢破敌是个可用之才，你可以升他做你的副将。还有，不必告诉他我的身份。”
“知道了。”
“那个刘长鸿，业妹妹与我都对他颇有微词，你多加防范。”
“他？你不必担心，陛下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派他留守虎塞，并不同我们一道蹲守北戎大军。”
李芙却还是紧咬着唇，一副放心不下来的样子。
“时候也不早了，你不留下来再过一夜，待到白天再上路吗？”苏崇玉伸手，顺了顺她牵着的那匹马的毛，有些忧心地开口问道。
“不必了，我现在就得走了。”李芙将长弓系在马上，身后背着一筒箭矢，翻身跨上马背，接过苏崇玉给她递过来的银钱，率着那七个人驾马而去，只留苏崇玉在原地一头雾水。
离开行军部队后，李芙并没有马上赶往中京，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跟随她的兵卒心中满是疑虑，可李芙声名在外，他们也不敢有异议。虽已经入了春，可幽州的风依旧很大，他们骑行的速度又太快，士卒们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只得牢牢跟紧李芙。
第三天的正午，李芙带着疑惑万分的他们来到了燕关，直奔建威将军府。李芙发现寻不到人以后，又让他府上的侍卫领着她往朝砚练兵的军营去。
士卒们跟随着她东奔西跑，本以为护送长公主殿下回京就不用去战场上九死一生了，没想到这活也并不轻松，更何况李芙还一副蠢蠢欲动想回战场的样子，他们只得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整整三天，包括打尖住店的时候，李芙都是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士卒们私底下都说她是冷面公主。
“朝将军。”李芙拿着长弓，站在军营的外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一脸疑惑，神色有些警惕地望着她的朝砚：“你是朝砚吧？”
“正是，阁下是？”朝砚点头称是，一双剑眉微蹙，盯着向他迎面走来的李芙，眼中警惕并没有半分消退。
“我是昭阳长公主李芙。”李芙取下腰间令牌，展示给他看，有些玩味地审视着他，这个自己妹妹的心上人：“你不认得我？也是，你少时并不在宫中，回京奔丧之时也未曾与我碰过面。”
朝砚虽对她的来访感到奇怪，却还是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末将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来找你借人，借两千兵马。”
“为什么？”朝砚皱着眉，警惕再次出现在了他那双如湖水一般的眼睛里。
“我要带你的人去虎塞，刘长鸿独自镇守虎塞，我不放心。”
朝砚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若有所思，常安对刘长鸿的那些不满的抱怨萦绕在他的耳边，片刻后，他开口道：“此次行军路线是陛下的主意，我们怎可轻易违背？更何况，未得调令私自出兵，是为不妥。”
“没让你出兵，只是让你借我点人，出了事我担着。”
“那有什么区别？在陛下眼里都是一样的。”
李芙有些没辙了，她顿时理解了李峥造反之时，常安调兵的不易，更何况那林耀开比朝砚还要死脑筋，并且当时还有刘长鸿从中作梗，干扰调兵。
“业妹妹跟我说，看到这把匕首，你也许就会帮我的忙。”李芙无奈地将银色匕首从怀中取出，嘴边挂着苦笑。
朝砚的瞳孔像猫一般骤然收缩，他用力咬着下唇，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良久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答应你。”
宣室殿内，身着黑色朝服的天子脸色发白，愤怒地将桌面上的竹简和奏章一扫而落，额前的冕旒剧烈地晃动着，后面是一双阴郁的眼睛：“你说什么？虎塞失守了？”
信使战战兢兢：“单于带领的北戎主战力并没有出现在榷场，而是去了虎塞。刘长鸿将军不堪重负，直接向北戎投降了。”
“他是个狗屁的将军，来人，传朕令，朕要将刘长鸿全家下狱！”
常安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着暴怒的李功，暗暗寄希望于悄悄从军出发的李芙，以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帮忙的朝砚，她出声道：“皇兄切勿太过忧虑，程将军他们的援军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北戎人不是每年都会去榷场吗？怎么今年突然改道了，难道是有细作泄露了情报？”
“我们好几万的兵马，声势浩大，本来就是一不小心就会消息泄露的。”常安无奈地抚向自己的眉间，这样的局面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她才把自己的匕首借给了李芙。她本来就对这次出征不报多少希望，只是李功执意如此，她也无法多说什么。
要想重创北戎，只有深入北戎腹地这一条路子可以走。
“报！”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城阳王李逢起兵造反了。”
常安的眼睛因震惊而大睁着，嗖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皇叔谋反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忧虑地看向本就有些情绪失控的李功。他表现得比自己还要震惊，双手不知所措地颤抖着，同时又火冒三丈：“这帮畜生，造反得这样及时，想必是勾结外敌，和北戎人串通好了要让朕内忧外患，然后把朕从皇位上面赶下去！”
震惊过后，常安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皇兄勿忧，想要打到中京来，李逢得先拿下昌邑国，这对他来说可不简单。”
“殿下......李逢已经兵临昌邑国城下了。”信使开口道。
“只是兵临城下而已，他还没有胜算呢。”
“阿业，你难道没有想到吗？如果不是李稷要造反，那个李逢哪来的狗胆起兵？恐怕是他们二人早就勾结在一起了！”李功失控地反问着常安。
“我觉得兄长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常安抿着唇，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她并不了解昌邑王，不了解李稷，不了解她名义上的兄长。但她和李芙有过许多次的彻夜长谈，而李芙又总是把李稷挂在嘴边念叨，久而久之，她便相信李稷并无反心。至少看在李芙的份上，他不该有反心。
“不，你根本不明白，你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李功绝望地跌坐在凳子上，他心里知道自己得位不正，而这一切，李稷也是知道的，李盛烈在临死前曾宣召他回来，他不可能什么也没有猜到，他怎么会甘心自己的皇位拱手让人？还让给了一个远不如他的废物。
李功从小就隐隐察觉到，李稷看不起他，看不起他这个终日与药膳为伴的弟弟，即便因皇位短暂臣服于他，他也依旧打心底里瞧不起他。李稷一定是假意屈服，然后伺机而动，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将他打回尘埃中的机会。
“皇兄若是不放心，就速派林将军前往镇压吧。”常安开口把沉浸在内耗中的李功拽了出来。
“那虎塞那边怎么办？”李功有些神情恍惚。
“交给程将军，苏将军和上官都尉吧。”
“你说得对，即刻让林耀开发兵昌邑国，让他把李逢的首级带回来见朕！”李功也逐渐回过神来：“还有，若李稷谋反，可将其一并斩杀。”
“臣妹自请同去。”常安跪下来说道，她并不放心将此事全盘交给林耀开，更何况此事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总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平叛之事固然重要，但对我来说，你的安危同样重要。”情急之下，李功亲自走了下来将常安扶起身，愁眉不展。
常安眼神清明，回给他一个淡然的微笑：“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皇兄难道不相信我吗？”
“我自然是信你的。”
李功嘴上这么说着，可却踌躇不前，犹豫着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常安无奈地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打破了这场僵持：“皇兄有没有发现，皇姐消失了有一段时日了，长公主府和封地上都找不到她。”
“她还能去哪，左右不过是在昌邑......”还没说完李功就理解到了常安的意思，顿在原地。
“皇兄信不过兄长，难道还信不过皇姐吗？昌邑国不会有事的。”
李功哑言，他没有告诉常安，他并不能完全信任李芙，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李芙总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异母兄长李功的那一边。
他唯一能真正信任的人，只有常安。
片刻后，李功将调兵遣将，号令天下的虎符亲手交到了常安的手里。
在谢破奴跟随着苏崇玉，程长信以及上官声的大军匆匆赶回虎塞时，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想象中惨绝人寰的烧杀抢掠，以及北戎人骑在大晋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样子，虽然四处仍是经历过一番厮杀的一片狼藉，甚至有些房屋已经被洗劫一空，只剩断壁颓垣，但晋军的士卒们已经在拯救着幸存的，重伤的，受惊的民众了。
他们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却不免感到疑云密布。众人脸上挂着困惑，有些悲痛又有些纳闷地进了城，谢破奴跟着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只觉得街边哀嚎着的百姓让人心痛又自责。
直到他们看见了一脸凝重，身着戎装挥斥方遒的李芙，旁边的柱子上还五花大绑着表情惊惧万分，被塞着嘴的刘长鸿。
谢破敌看呆了眼，苏福不久前突然不辞而别，问苏将军也问不出个缘由。原来她在这，原来她不是个哑巴，原来她竟是个女子。
还不等他们开口说话，一名面如冠玉的银甲将军便骑着马飞驰而来，他跃下马，表情中充满了不甘，向李芙行了个礼道：“长公主殿下，北戎人看见援军来了就撤退了，并不打算与我们交战，末将无能，没有追上单于。”
“没事，我们只有两千兵马，就算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过。”李芙开口劝他宽慰些，他们来支援的时候，首要目标就是赶走北戎人，能抓住刘长鸿都属于是意外之喜了，此前她并不知道朝砚的军队如此强悍，将刘长鸿挑下马活捉后，他还嫌不够，径直追出城去，势要跟北戎部队交上一战，连自己都劝不住。
停下了忙碌着的动作的李芙，也注意到了谢破奴他们的存在，她愣神了一会，接着继续对朝砚说道：“我本来只想借你些兵马，没想到你直接亲自来了，但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们还抓不住这叛贼呢。”
说罢所有人都恶狠狠地盯着被绑住的刘长鸿。李芙原先只是觉得他不甚靠谱，没想到他会直接投敌了。
朝砚伸手抚摸着自己藏于胸前的银色匕首，垂下眼睛：“既然是她让末将帮您，岂有不亲自来的道理，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末将一力承担就好。”
更何况他的弟弟如今也年满十八，能够独当一面了。朝砚回忆起在自己有些犹豫不决时，朝鸿扬着青春的面庞，兴致勃勃地主动请缨说要替他守燕关的样子。
“既然是我和业妹妹让你来的，又岂有让你担责的道理，天塌下来有我和她顶着呢，更何况你立了功，等着封赏就好。”
迟迟赶来的三位将军也上前询问着情况，谢破奴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难怪她说自己是苏将军的亲戚，难怪她说自己的兄长有能力请十个工匠为她打造一把长弓，原来是她是长公主，自己早该猜到的。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刘长鸿？”程长信开口问道，不知道她是否有意将刘长鸿带回朝中交由陛下处置。
“斩了吧。”李芙果断下了命令，她并不想夜长梦多，徒生事端，上一次李功就是因为清洗废太子一党不够彻底，留了刘长鸿一命，才造成今日之祸。
刘长鸿双眼布满血丝，剧烈地挣扎起来，被塞住的口中发出恐惧的呜呜声。
“殿下可否让末将来行刑。”不知怎么的，常安的声音忽然在朝砚心中响起，脑中浮现出刘长鸿指着她的鼻子骂，逼得她不得不在军中杀人的场景，还有常安事后愧疚不已的样子，这些场景与他对刘长鸿投敌叛国的怨恨交杂在一起，让他眼中泛着赤裸裸的杀意，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剑。
“好。”
朝砚向刘长鸿走去，并不理会对方的求饶，他抽出剑，只一瞬，四周便都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虎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