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长夜 ...
-
很多年以后,同样是火光冲天的雪夜,李功看见将士们手上火把的光芒照在常安那张悲伤的脸上时,还会回忆起她一袭红衣,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宫殿外,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样子。
半个时辰前,太阳收走了它对于温泉宫的怜悯,月亮黯淡无光地挂在天上,李功服侍李盛烈喝下汤药,然后听到了江承熙阵亡的消息。
李峥的兵马已经攻破了南郊行宫,九千多兵力浩浩荡荡来到了汤泉宫的大殿之前,只剩下程长信和他并不齐全的部下在负隅顽抗。
李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在上官青忧心忡忡的目光中,穿戴着盔甲。
少时他泡在药罐子里,眼巴巴地望着李稷与李芙骑在马背上,身着戎装,英姿飒爽地拉动弓箭的样子,羡慕至极,也落寞至极。
如今他也能做一回真正的英雄了。
他穿盔戴甲,全副武装,手里提着剑,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殿门,想要鼓舞士气,但眼前的刀光剑影却让他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姗姗来迟的恐惧感占据了他的大脑。
阿业妹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吗?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常安,想起她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脸上竖着的那道伤疤,想起她眉间微蹙的样子,想起她含泪的双眼。
她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以后,应该会难过一段时间吧。
李峥夺得皇位以后,会善待她和芙姐姐吗?她们没有皇位的继承权,威胁不到李峥的地位,他应该会放过她们吧。
李功失魂落魄地激励着将士们,他内心感到无比悲凉,他不想死,但如果他今夜注定要死的话,他甚至希望李稷能够带兵回来拨乱反正,把李峥这个得位不正的东西从皇位上面赶下去,然后庇佑自己的姐妹一世平安。
李峥这边,他也不好过,他与江静姝并排骑在马上,立于后方,焦急地看着跟己方兵马纠缠在一起的程长信军队,他深知自己只能打一个措手不及,而时间拖得越长,局势对他就越不利。
江承熙背叛了江家,选择站在父皇那一边,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浪费了太多的兵力和时间。刘长鸿那边又迟迟没有动静,不知道意欲何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身后整齐划一声势浩大的马蹄声正在逐渐逼近。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刘卫尉来了!”
李峥大喜过望,蠢蠢欲动地想要直接冲进宫殿杀死李功。
江静姝却隐约感觉不对:“刘长鸿哪来那么多兵马?”
当他们看清领头人以后,气得差点昏过去,江静姝大惊失色:“刘长鸿怎么是和林耀开李业一起来的?”
“刘长鸿那个狗东西,竟然是个两面派!”李峥骂骂咧咧着,本想直接放弃抵抗,忽然发现李功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瞬间又提起了精神,大声吼叫命令道:“李功出来了,就在宫殿外面,传我令,取李功人头者,赏一万金!”
麾下的部分士卒听到这个悬赏令,特别是那些武装的囚犯,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不要命地往李功的方向冲去。
但绝大部分的士卒,在看到林耀开的那一刻就已经丢盔弃甲,四处逃窜或是跪地等着求饶了。
江静姝绝望地闭上眼睛,尽管李峥一看见李功就杀红了眼,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但她深知大势已去。
江静姝悲愤交加地一把将李峥拉了过来,张口道:“峥儿,我们输了。”
“母后,我们就算要死,临死前也要拉李功垫背。”
“啪!”
江静姝含着泪水,用力地扇了李峥一个耳光,李峥被扇得右脸肿胀,震惊不已,但理智也在逐渐恢复。
“谁说你要死了?李功那个身体,就算今天不死,他也没几年好活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能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江静姝将李峥搂了过来,亲吻他的额头,泪水打湿了他的发鬓。
随后她用力一把扯下他象征着身份的披风,召了几个亲卫过来:“峥儿,只要你活下去,就有希望,就能东山再起,你们几个,护送太子殿下撤离,我在这此断后!”
“母后!”李峥的表情里,第一次写满了不舍和悲痛。
“还不快走!你真想与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母后,孩儿不孝......”泪水夺眶而出,李功不再回头,在亲卫的掩护下驾马逃窜而去。
常安眼尖,一眼就发觉了不对劲,她真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林将军,太子好像跑了。”
“追!”
“等等!”但很快她便无暇顾及太子,因为她看见一大批人像死士一样往殿外的一个方向一拥而上,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她用剑指着人群的方向:“看那边!先护驾!”
“谁去追太子?”林耀开不忘初心,既然亲眼所见太子造反,那就不能放他离开。
“末将去。”刘长鸿毫无自知之明地自告奋勇。
常安瞪了他一眼,让一个前太子党去追太子,她是疯了才会同意他的主动请缨,她马上否决了这个提议:“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太子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现在当务之急,你二人随我一同去那边救人。”
“是。”林耀开也不再说什么,爽快地答应了。
刘长鸿其实并没有要救太子的意图,此刻他也看得出来太子和皇后一党大厦倾颓,他怎么可能往火坑里跳,只不过是想亲自抓住太子,好立功然后摆脱掉自己“太子党”的身份罢了。他虽看不惯常安对着他呼来喝去,却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李功的视角,他并不知道援军已到,只知道一帮人像疯了似的忽然往他这里杀了过来,远处的程长信见状想要往他这边赶,却已是来不及。
他并不精通武艺,手上拿着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上官青拼死护在他的身前,一个文官如今被逼得不得不舞刀弄枪,奋战杀敌。
但很快上官青就招架不住,看见敌人源源不断,蜂拥而至,他索性直接扑在了李功的身上,想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来人致命一击,被扑倒的李功也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上官青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方才拿着刀想砍自己的兵卒后背被射穿,心脏处插着一支箭矢,摇摇欲坠倒在了地上。
其余的兵卒也被赶来的援军一一解决。
上官青跌跌撞撞,将李功搀扶起来。李功受了惊吓,神情还有些呆愣,直到他看清地狱的后方那一袭红衣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林耀开手里拿着长弓,方才便是他精准地射出了那一箭,救了李功一命。林耀开内心默默想着,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箭术有没有达到昭阳公主当年的水准。
援军很快就解决了试图围剿李功的士卒,常安骑在马上,眼神穿过厮杀作一团的人群,牢牢锁死在李功身上,和他对视着。她内心惊恐万分,方才她便猜测被围困之人可能是李功,还好自己及时赶来了,不然会发生什么她也不敢想,虽是有惊无险,但也让她感到后怕。
李功忽的猛然甩开上官青的手,狂也似的向常安奔跑而来,在厚厚的雪地里踩下一个个脚印。
常安心头一紧,随即跳下马,她有些不安,觉得皇兄跑了好久,万一遭人暗算怎么办?正当她呆呆地看着李功,不明所以的时候,被冲至面前的李功拥进他的怀抱。常安着一年多来长高了不少,已经窜到比李功还要高出一点点了,此刻李功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服,静默无言。
常安不知所措,心中震惊无比,双手轻轻扶上他的背,回以一个安静的拥抱。
感受到他人的体温,常安才察觉到,自己沾了风霜的身上原来是这样的冷。
刘长鸿在一旁狂翻白眼,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加入让他厌恶的临淄王一党。
林耀开看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是小孩的人,像是两只受惊的猫,想起常安在西柳营龇牙咧嘴威胁自己的样子,他觉得有些想笑,但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派人押着江静姝的程长信驾马来到他们的面前。
江静姝确实为李峥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和时间,因为她实在太惹眼了,并且比想象中的要刚毅。
常安冷冰冰地看着她,就是这个女人,还有不见踪影的李峥,险些害死了她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家人。
“本宫是当朝皇后,你们竟敢如此无礼。”江静姝直到此刻还没放弃挣扎,仍然在不停地口出狂言,在和常安对视的那一刻,她那股恶心感又涌上了胃里:“李业,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该上来给我行礼,叫我一声母后。”
“呸,什么皇后,你不过是一个反贼!”浴血奋战了两天三夜,出力最多的程长信忍无可忍,出口骂道。
“把她押到我父皇面前,听凭发落。”李功松开了常安,开口说道,连个眼神都不想分给江静姝。他其实存了一些私心,想让这个女人亲自到缠绵病榻的李盛烈的眼前再气他一气,好让他快点归西。
李功这几天实在是累极了,精神高度紧绷,又经历了情绪上的大喜大怒,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下来,眼疾手快的常安将他稳当地接在怀里。
“殿下!”上官青和郑长信着急地跑过来,林耀开也面露忧色。
奔波了两个晚上没有合眼的常安此刻也不太使得上劲,顺势把李功交到上官青的怀里,她悄悄观察着在场的人,察觉到经此一役,李功又收获了不少人心。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些欣慰和高兴。
后半夜,常安坐在李功的床头,等来了太医确认他没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找林耀开。郑长信累得不行,回去休息了,上官青在李盛烈的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殿外只剩下林耀开和刘长鸿在收拾残局。
从林耀开的口中,常安得知李盛烈在见到江静姝之后,被气得口吐鲜血,下令将她拖出殿外,就地斩首,此刻人已经身首异处了有一会了。江氏一族,除了江承熙一脉,其余的全部诛灭。
至于废太子李峥,李盛烈下令活捉,如若反抗激烈可就地处死。
常安沉默着,寒风刮得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拍打在脸上,片刻后,她开口道:“我现在要去找废太子,谁与我一同前去?”
她绝对不能让李峥还有生还的可能。
林耀开没有应答,他看着遍地的尸体,还有被扣押在一旁的一大群俘虏,一片狼藉,虽然他很想去捉拿废太子,但陛下下了令,要把这里处理干净。
刘长鸿再次自告奋勇。
常安眨着沉重的眼皮,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我知道公主信不过我,但是现在太子不知去向。”刘长鸿有些着急,如今太子已经倒台,而自己作为太子旧党劣迹斑斑,他心知肚明,错过了这一次,他或许就再也没有交投名状的机会了:“除了我,还有谁知道废太子的行踪?谁知道太子生平的喜好?有可能会去往哪里?”
常安觉得他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时间过了那么久,她真的不知道太子远遁去哪了。
而她绝对不能容忍李峥还存活于世,这对皇兄,皇姐,甚至是朝砚和苏崇玉来说,都是潜在的威胁。
于是她便跟着刘长鸿来到了满月楼。
她忽然想起梁文君说过,上官青参奏李峥常出入青楼一事。
常安的手紧握缰绳,手心攥成一团,尽量不让他人察觉出异样,青楼是她记忆中封存已久的噩梦,让她的胃绞痛无比,冷汗直流。
“搜!”
刘长鸿一声令下,手下士卒便闯了进去开始搜寻,不久后老鸨和老板便带着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出来跪在他们的面前直磕头:“军爷!小姐!饶命!太子今晚的确是来了满月楼,像往常一样去寻了兰香姑娘,却不知怎么的,竟摔下楼死了!”
“什么!死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这贱人休想蒙我!”刘长鸿不可思议地质问着。
“军爷请跟我来。”老鸨说罢便想将刘长鸿请进楼去查看李峥的尸体,却又支支吾吾地看向常安:“只是这位小姐......”
“公主千金贵体,怎可出入这等腌臜之地。”常安身旁的侍卫开口道。
老鸨又跪了下来:“贱民有罪,有眼不识珠,冒犯了公主。”
常安厌恶地看着她,若不是怕自己举止怪异,会引人怀疑,她当下就想把这令人作呕的老鸨和老板全部斩了,然后把里头的姑娘放出来,她忍着恶心,开口道:“无妨,抓捕太子要紧,就算是死了,也得把尸首给我带回去。刘长鸿,你随我进去。”
刘长鸿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精彩,自古以来,哪有进出烟花之地的公主。
也不知道今后哪个倒霉蛋会愿意做她的驸马。
常安和刘长鸿一行人跟随老鸨来到了满月楼的后花园,看见太子五仰八叉地躺在那里,死状极为难看,符合坠楼的表现。
常安亲自走上前去,刘长鸿紧随其后,辨认出了这的确是李峥本人。刘长鸿有些忍不住,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瞥见常安像个没事人一样的站在那里,嘴角勾起兴奋的微笑,他只觉得十分诡异。
刘长鸿捏着鼻子,冲老鸨嚷嚷:“把那个什么......把太子生前见的那个女人给我带上来问话。”
“是!”
老鸨殷勤地让人押着一个女子上前来,表明自己早就准备好了。
兰香跪在地上,头发凌乱却眼神坚定,面对常安和刘长鸿也不卑不亢,表情很平静,有些视死如归。
一个时辰前,满月楼的阁楼阳台上,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子俯趴在她的双腿上,失魂落魄,掩面哭泣:“兰香,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兰香抚摸着他的头,若有所思。
“我没有了太子之位,没有了权势,甚至没有了母后。我的父皇,兄弟,都想置我于死地,兰香,我是不是很可怜?”
“兰香,你是我的唯一所爱,曾经我对你多好,什么好东西都先送给你,所以你在满月楼的地位才那么高,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你要救救我。”
兰香扶他起身,将他拥抱在怀里,脸抵在他的胸膛上。
良久后,她幽幽开口:“但是你曾经什么都有。”
李峥怔住了,不明白她的意思。
“太子殿下,你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总是来我一个风尘女子这里,倾诉你的忧愁,你真看得起我。”兰香接着说,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喜怒。
“那是自然,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我自然有什么都会同你说。”
“殿下,我对于你来说,是特殊的,对吗?”
“千真万确。”
兰香又将他搂在了怀里,李峥以为她被自己感动了,便没有多想,紧紧贴着她。
在李峥看不见的地方,兰香睁开充满滔天恨意的双眼:“可你有那么大的权力,为什么没有想过要替我赎身呢?”
还不等李峥反应过来,兰香便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栏杆处一推,李峥爆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不甘而又愤怒的惨叫,从楼上摔了下去。
兰香冷冰冰地看着他挣扎了好一会才断了气。
此时此刻,兰香用这双眼睛看着常安。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谋杀皇子。”刘长鸿想要按照程序拿她问罪。
“他是自杀的,跟我没关系。”兰香淡淡地开口。
“自杀?太子会自杀?”刘长鸿气极反笑:“他跑那么远,专程上你这来自杀?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慢着。”常安将手轻轻一扬,军士们便停止了动作,等候着她下一步的指令。
常安周身威压不容分辨,再次露出了剑指刘长鸿时的眼神,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汗毛一立,随后常安威胁似的开口对众人说:“太子在满月楼,畏罪自杀,都听明白了吗?把尸体给我带回去。”
“至于这个无辜的女人,把她放了,谁敢为难她,我唯他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