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上黄昏》叡妮

16、伞 物理竞赛的

　　物理竞赛的结束铃声，对季西湄而言是解脱的号角，对徐暮舟来说却像丧钟。

　　“兄弟，眼神收收，眼珠子快掉人家姑娘脚后跟上了。”赵政霖啧啧摇头，一把勾住徐暮舟僵硬的肩膀，“走，附中食堂的红烧肉一绝，哥们儿请你吃顿失恋安慰餐！”

　　“失你个头。”徐暮舟没好气地甩开他。

　　“考砸了，没胃口。”

　　“考砸？哈！”赵政霖仿佛听到了年度最佳笑话，“你徐少爷考砸？骗鬼呢！我看你是被西岭雪冻伤了脑子吧？走走走，肉能解百忧，还能补充你刚才盯着人家看消耗的卡路里！”

　　不由分说，赵政霖几乎是绑架式地把徐暮舟拖向了食堂方向。徐暮舟半推半就，目光却像装了自动追踪系统，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季西湄正独自走向校门口集合点，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附中食堂人声鼎沸，赵政霖端着两个堆成小山的餐盘挤回来，把其中一份“肉山”推到徐暮舟面前：“喏，化悲愤为食欲！吃完这顿，哥们儿给你支招，保证让你把西岭雪捂化了！”

　　徐暮舟用筷子戳着油光发亮的肉块，毫无食欲。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礼堂里季西湄那声冰冷的“你好”，像单曲循环的冰锥，一下下凿着他的神经。

　　“支什么招？”

　　赵政霖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那姑娘一看就不是吃这套的。得走心！走心懂吗？比如写封情书？真情流露那种！”

　　徐暮舟筷子一顿，差点把肉戳飞。情书？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余来那张淡蓝色的信纸，胃里一阵翻腾。

　　“写个鬼。”他闷声道。

　　“那就实际行动！”赵政霖一拍桌子，震得餐盘跳了三跳，引来周围一片侧目，“她不是喜欢电影吗？你搞两张午夜场票！黑黢黢的电影院，氛围感拉满！看困了还能借个肩膀……”

　　“她只会觉得我在侮辱她的智商，并且怀疑我根本看不懂电影。”徐暮舟面无表情地打断，精准预判了季西湄可能的反应。

　　赵政霖噎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徐少爷，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干等着人家姑娘自己融化？你当你是南极暖流啊？”

　　“……” 徐暮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窗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炸雷！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色，瞬间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卧槽！这雨！”赵政霖惊叫，“跟老天爷泼洗脚水似的！完了完了，我没带伞！”

　　食堂里瞬间骚动起来，没带伞的学生们哀嚎一片，纷纷挤在门口观望。徐暮舟猛地抬头，目光穿过雨幕和水汽氤氲的窗户，精准地捕捉到了校门口集合点，季西湄正孤零零地站在公交站牌窄小的遮雨棚下。

　　那遮雨棚聊胜于无，狂风卷着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进去。她整个人缩在连帽衫里，帽檐被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几缕湿发狼狈地粘在脸颊。她抱着手臂，背对着食堂方向，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却倔强挺立的小草。

　　徐暮舟的心猛地一揪。

　　“看！你家‘西岭雪’！”赵政霖也看见了，立刻化身人形扩音器，“机会啊兄弟！英雄救美！伞！快！把你的伞贡献出来！”

　　徐暮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向书包，里面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是刘知蕊硬塞的，说“男孩子要绅士”。他攥紧了伞柄，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冲过去？说什么？“季西湄，伞给你”？

　　他犹豫了，脚像被钉在原地。

　　赵政霖在旁边急得跳脚：“徐暮舟！你他妈倒是动啊！再不动她就要被老天爷的洗脚水冲走了！你这瞻前顾后的劲儿，真没发现你这么怂！”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徐暮舟的神经。

　　去他妈的瞻前顾后！

　　徐暮舟眼神一凛，猛地推开椅子，抓起书包和伞，一头扎进了食堂门口拥挤的、看雨的人群。他像一艘破冰船，强硬地分开人潮，目标明确地冲向那片风雨飘摇的公交站。

　　雨势太大，几步路就把他浇了个半透。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有些刺痛，但他顾不上了。他冲到站牌下，停在季西湄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季西湄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往湿冷的广告牌上贴得更紧了些，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

　　狂风裹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来，遮雨棚形同虚设。

　　黑色的伞面瞬间在季西湄头顶撑开一小片干燥的天空，隔绝了大部分狂暴的雨鞭。

　　风雨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季西湄的身体彻底僵住。她终于转过头。

　　帽檐下，那双清澈的眼睛抬了起来，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礼堂里的那种纯粹疏离的陌生，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无声的控诉，又像脆弱的证明。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情绪堵了回去。

　　徐暮舟举着伞，手臂伸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滴落在同样湿透的肩膀上。他比她高不少，为了完全遮住她，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肆虐的雨幕中，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轮廓。他没说话，只是固执地举着伞，眼神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两人就这样在狂风暴雨的公交站牌下，隔着一把倾斜的黑伞，无声地对峙着。雨点疯狂敲打着伞面，奏响激烈的背景音。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干燥与湿漉交界的空间。

　　赵政霖在食堂门口遥遥望着这一幕，激动地捶了下门框：“成了！有戏！徐少爷终于开窍了！这画面，绝了！跟拍电影似的！”他掏出手机，偷偷摸摸地开始找角度，准备记录下兄弟这历史性的破冰时刻。

　　季西湄的目光从徐暮舟被雨打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移到他同样湿透却稳稳举着伞的手臂，最后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执拗但很勾人的眼睛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领，激得她一个哆嗦，但头顶那片小小的、由他撑起的干燥，却带来一种不合时宜的、令人心慌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句“不用”卡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徐暮舟，像一头固执的、被雨淋透的狼。

　　这算哪门子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