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果茎

3、旧屋 暴雨夜林江

　　第三章：旧屋

　　南城的秋雨像是被人打翻了浓墨，沉沉地压下来，紧接着便是毫无征兆的暴雨。

　　林江野没带伞。

　　他本来没打算在外面待这么久，只是放学后被老周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话，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不想回那个充满虚伪客套的“家”，也不想面对继弟赵明川那种带着刺的挑衅眼神，索性绕路去了趟书店，想在那蹭会儿暖气。

　　结果刚出书店门，雨就下来了。

　　林江野站在屋檐下，看着如注的暴雨，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犹豫了两秒，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咬咬牙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打湿了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坑往出租屋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数学卷子上鲜红的叉，一会儿是宋卿时那张冷淡又莫名其妙的脸。

　　还有那颗该死的薄荷糖。

　　跑到老旧的小区楼下时，林江野已经浑身湿透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这栋楼是上世纪的老公房，路灯坏了一半，楼道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怪味。

　　林江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要迈步进单元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楼道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斑驳的墙壁，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形挺拔，在昏暗中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林江野看清了那张脸。

　　宋卿时。

　　他比林江野好不到哪去，浑身都在滴水，白衬衫湿得几乎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实的肌肉线条。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划过高挺的鼻梁，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江野，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疯了？”林江野皱紧眉头，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上来，“大半夜不回家，蹲这儿喂蚊子？”

　　宋卿时没说话，直起身子，迈开长腿走到林江野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给你。”

　　宋卿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

　　林江野没接，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解释一下，宋大少爷，你在我家楼下演什么苦情戏？”

　　“雨太大了。”宋卿时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雨水泡过，“你没带伞。”

　　“所以呢？”

　　“所以我在等你。”宋卿时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伞，还有感冒药。淋了雨容易发烧。”

　　林江野气笑了。

　　“宋卿时，你是不是有病？我们很熟吗？需要你在这儿当活雷锋？”林江野指着那个袋子，语气恶劣，“拿走，我不需要。”

　　说完，他侧身就要往楼道里冲。

　　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宋卿时的手很凉，指尖还带着雨水的湿意，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住了林江野的骨头。

　　“林江野。”

　　宋卿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强硬，“别闹脾气。”

　　林江野猛地甩手，却没甩开。他抬头瞪着宋卿时，眼里的戾气一闪而过：“谁闹脾气了？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你爱送伞送伞，爱送药送药，别来烦我！”

　　“你爸以前也这么倔。”宋卿时忽然说。

　　林江野的动作僵住了。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

　　宋卿时看着林江野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松开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江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宋卿时湿透的头发，看着水珠顺着那张好看的脸滑落，心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浇了一盆油，烧得更旺，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拿他死去的爸来压他？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

　　“宋卿时。”林江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收起你那套自我感动的戏码。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更不需要你。”

　　他转身就要走。

　　“林江野！”

　　宋卿时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再次拉住他。这次他的动作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他，只是虚虚地拽着他的袖口。

　　“我没可怜你。”宋卿时看着他的眼睛，黑眸里映着林江野狼狈的倒影，“我只是……不想看你生病。”

　　林江野愣住了。

　　他看着宋卿时。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的转学生，此刻正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把伞和一盒感冒药，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不像是在演戏。

　　林江野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他沉默了几秒，一把夺过宋卿时手里的袋子。

　　“上来。”

　　宋卿时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上来。”林江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想站这儿淋死吗？我家在三楼。”

　　宋卿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雨夜里被点亮的星火。

　　“好。”

　　林江野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宋卿时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林江野摸黑掏出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但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很黑，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亮着，照亮了狭窄的客厅。

　　“随便坐。”林江野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进卫生间，“我去换衣服，别乱动东西。”

　　宋卿时站在玄关，没动。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六十平米的小屋。

　　家具都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活着》，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水。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林江野还很小，被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脖子上，笑得灿烂无比。

　　那个男人，是林建国。

　　宋卿时走过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看够了吗？”

　　林江野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随手扔在宋卿时头上。

　　“擦擦，别把我家地板弄湿了。”

　　宋卿时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头发，看着林江野：“药在袋子里，记得吃。”

　　“知道了，啰嗦。”林江野走到茶几旁，从袋子里掏出那盒感冒药，看了一眼，是那种很苦的中成药。

　　他又看了一眼宋卿时。

　　宋卿时正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地站着，像是一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大家伙。

　　林江野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扔给他。

　　“去洗澡。热水器在卫生间，左边是热水。”

　　宋卿时接住睡衣，有些意外：“你不赶我走了？”

　　林江野翻了个白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

　　“雨这么大，你想让我背上人命官司？”

　　宋卿时笑了。

　　那是林江野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的冷淡和疏离，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谢了，同桌。”

　　林江野没回头，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但这间冰冷了许久的小屋，似乎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多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