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 让我离开》coffee

7、奔丧

　　凌然一直在等待。
　　林武从吉林奔丧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陪伴在身边的四个亲人一眨眼都离他而去。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事故双方协商的时候，是由大爷和三叔出面的，交通队说得不无道理，如果打官司的话，林家未必会赢，肇事方有钱有势，耍手段的话，亏的终究是贫民百姓。
　　私了，私了吧。征求林武的意见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林武瞪着黑眼圈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我同意私了。让他们开价。”
　　全家人大吃一惊。
　　协商中，对方主动提出赔偿80万，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宁愿用钱来摆平。
　　但一口价，没商量
　　感觉好像做生意。
　　三叔打手机给林武，让他最后决定。
　　林武从牙缝里挤出“同意”两个字，三叔打了个寒战。怎么那么冷。
　　80万，四条人命。
　　叔伯家的经济状况都不错，眼看着一直被两个老人视为掌上明珠的小武，几天之内成为孤儿，三叔和大爷、四叔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八十万全部留给小武，只要不挥霍，随他支配。
　　林武没有反对，丧事，协议，遗产分配，20岁的他已经筋疲力尽。
　　出殡的前三天，林武每晚守灵，不理会家人的换班，拉也拉不走，就跪在那，动也不动。
　　没有话语，没有眼泪。
　　三天三夜，林武拒绝和任何人交谈。
　　最后一晚，林武终于晕倒在灵堂里。
　　三叔和三婶把他送到医院，想都不用想，不是医生也能看出来孩子为什么倒下。林武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从坐上火车开始的第一觉。睡在医院里，吊着葡萄糖。
　　三婶是个善良的女人，向来都很疼这个侄子。可这一次，全家人谁也说不上话，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只能眼看着这个孩子自虐一般糟蹋自己。他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八度，接近他的每个人都觉得寒冷。
　　三婶看着他睡得那么沉，他睡得那么沉竟还皱紧了眉头。眼泪啪哒啪哒的掉。就是三叔一个大男人，也忍不住用袖子摩挲眼睛。
　　从守灵到葬礼结束，没有人看到林武哭。他的眼泪，在医院目睹父母被抢救的时候，在去太平间见爷爷奶奶的时候，在医生命令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说对不起的时候，在爸爸留一口气跟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透支了。
　　林武自己就是个大冰柜，所有的声音，动作，表情，靠近他之前全部冻死。
　　林武告诉自己，我已经用光了一辈子的眼泪。
　　那个大院子在外人看来已然是阴气太重，不能住人。可对林武来说，全都是记忆。
　　林武从出生就和那四个人住在一起，是奶奶爷爷一手带大的。
　　那片菜园，爷爷亲自耕种，他身体一向不错，反正闲也闲不住，就种一些林武爱吃的蔬菜，黄瓜，西红柿阿什么的。
　　那套石桌椅，在椅子上绑了两个棉垫子，林武就和奶奶下跳棋，奶奶棋艺不错哦。
　　暖气上卡住的鸡毛掸子，妈妈常常用它“教育”林武，每次都是跪在地板挨抽，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林妈妈教子有三不准：不准跑，她可没有力气追着儿子满大街绕。不准哭，打你就由打你的道理，又不委屈，有什么可哭的。不准顶嘴，顶嘴是大大的不礼貌。由于使用工具，林母从来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大狠手，每每看到儿子的伤口又心疼得不得了。
　　还有茶几上那个乳白色的烟灰缸，年纪比林武还要大，林父掐烟每每掐不灭，总是儿子替他善后，结果还没有学会抽烟的时候，林武右手的烟草味道就洗也洗不掉了，是什么时候？小学二年级吧。。。。。。
　　不行了，不行了。
　　每样东西林武都能想起些什么，每想起什么 ，都痛得他头晕眼花。
　　他拒绝去长辈家里住，他拒绝任何善意的陪伴。
　　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身体蜷缩成20年前在母亲子宫里时的姿态。
　　很冷的。裹得再紧一些，还是很冷。
　　凌然，你在哪？然，我冷，抱抱我。
　　一直是这样，直到烧完头七。
　　林武捡了几件最不想丢的东西，带着一个80万的存折，回到学校。
　　很多事情都已经决定。
　　很多事情都无法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