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潮起》鹤川渡钰

7、恋人终归 这天是

　　这天是周三。
　　下午，沈清漪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左胸那处有一个雪花胸针，耳钉也是雪花型，看起来是一套。
　　周砚随意一瞥，不敢相信似又回头看，愣怔了一下，揶揄道“看似简单，实则小心思满满啊。”
　　沈清漪笑“算是吧。”
　　在床上假寐的苏晚也探出头来“呦，稀奇啊。”
　　温叙白自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从卫生间出来，随意擦了擦脸上手上的水珠，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清漪，问了一句“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吗？”
　　沈清漪摇了摇头“不回来了，你们吃。”
　　温叙白“嗯”了一声，把桌上的电影票随手夹到了《The Price of Salt》里。
　　沈清漪没看见，朝她们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温叙白没有回答，周砚“嗯”了一声。
　　苏晚又继续她的假寐大业，但实则在干什么，或许只有她的小说集能知道。
　　博文楼在燕城大学的最东边，从笃行楼走过去需要十五分钟。
　　九月的校园，梧桐叶半绿半黄，无言的诉说着秋的寒凉。
　　沈清漪将路上的梧桐叶踩得呀呀作响，她刻意放慢了脚步，静静聆听这一刻的宁静。
　　忽然，一片梧桐叶掉落在沈清漪的肩膀上，她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那片梧桐叶，是金色的黄，她望向前方，心脏忽然开始急速跳动。
　　这条路，她在现实里走了四年，走过无数次，可此刻走在这条路上，她手心全是汗，心脏更是胜过爵士乐的鼓点。
　　沈清漪抚上胸口，轻声道“安静点。”
　　可这次心底的一切都不再听她的低喃。
　　“哎”沈清漪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步伐快了几分。
　　十五分钟后，博文楼402的那扇门出现在她眼前，她深呼吸几次，推开了那扇门。
　　和记忆中一样，并没在，教室里只零星坐着五六个人，没有陈穆清。
　　沈清漪张望一圈，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她把包放到抽屉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想写些什么，但又无从下笔，于是她又合上，可心底太多想要宣泄，她又打开。
　　结果只能ta
　　沈清漪知道，她的心乱了。
　　她在等，像是在等一场看过无数遍的电影开场。她知道每一个镜头语言，知道每一句台词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语气宣泄出来，至于主角，她甚至能绘出他衣服上的纹路。
　　思索间，时间来到三点。
　　“吱呀”一声门开了，沈清漪一瞬间攥紧了衣摆。
　　不用抬头，沈清漪都知道是他，这样的脚步声，就算是在现实里，她也早已在脑海中回忆多年。
　　沈清漪知道，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手里拿着《费曼物理学讲义》。
　　“六、五、四......”沈清漪在心里默数。
　　他坐下来的时候，沈清漪闻到了如同当年一般浓烈的的山茶花味道。
　　一直狂跳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出奇的平静了下来。
　　“砰”的一声，是他将讲义放下的声音。
　　沈清漪缓慢的翻动笔记本，眼角余光都是他。
　　她看见他把讲义翻开，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写着什么。
　　她看着他略鼓青筋的手，眼眶忽然开始泛红，她记得这双手带给她的一切，甚至是温度。
　　忽然，陈穆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向沈清漪，沈清漪条件反射去看他，和他的眼神对了个正着，泛红的眼眶让陈穆清明显的错愕起来，他忙从口袋拿出一方手帕递给沈清漪，压低声音，眉头紧皱，问“你怎么了？”
　　沈清漪接过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晕开点点山茶，再次听到陈穆清的声音，沈清漪嗓音哑的厉害“没事，刚看了一本小说。”
　　他看着她，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说辞，只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沈清漪看着他，心跳又开始剧烈起来，不是激动，是恐惧，在现实里，没有这段对话。
　　沈清漪的表情被陈穆清捕捉，陈穆清心道“果然如此，我的心不会骗我”但是沈清漪的表情告诉他，这一切他应该当做不知道，于是他故作轻松的笑笑“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的搭讪方式太老套了，对不起。”
　　沈清漪太了解他了，知道他的本意，更知道他不是四年后的陈穆清，因为四年后的陈穆清合该是恨她的，更遑论给她一方手帕，面前的这个他，只是有着相同味道，被她理想化的陈穆清。
　　沈清漪一瞬间压下万千心绪，将手帕放在包的内层，才道“没事，不老套，我是沈清漪。”
　　“我叫陈穆清，是物理系的交换生。”
　　沈清漪点点头“嗯，我是中文系的。”
　　陈穆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人看向这边“中文系？”
　　“嗯”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又道“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出自《大雅·烝民》”
　　陈穆清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看她情绪似是高涨了几分，嗓音也恢复了清亮，才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出自《伐檀》”
　　沈清漪看着他，原本以为的剧本，再次出现变数，现实中，自己从没教过他这句诗，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梦开始不受控制，沈清漪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开始发干“你，你如何得知这句？这句，确实是我名字的出处，不过这句很少有人知道。”
　　陈穆清知道，她定是又想到了其他东西，推了推眼镜，嗓音带着别样的安抚“中文的佳作展板上，作者专栏上沈清漪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出自《魏风·伐檀》’路过的时候，我看到了，也记住了。”
　　听着他的话，沈清漪略微放松下来，也许并不是变数，也许真的是搭讪，也许在现实里她所认为的初遇也是蓄谋已久。
　　“所以你......”沈清漪忽然有点不敢问下去，她怕，怕是变数，怕真的愧对了那个陈穆清良久。
　　陈穆清怕她再次陷入他还未知的区域，快速道“我哥哥当年回来读书的时候，喜欢买各种各样的杂志，我在其中一本上面看到过你的名字，恰好我又从老师那里看到了上课学生的名单，所以就……就同意了室友来凑学分的邀请。”
　　又是沈清漪未知的故事，她轻声道“陈穆清，你......”
　　沈清漪的声音再次低落下来，不，不是低落，是痛苦，是挣扎，她看着自己，又不像只看着自己。
　　陈穆清的心也沉了下来，他怕，他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更怕沈清漪独自面对这梦中的一切，可他没有记忆，他不知道如何做，不知道如何才能不触到她的伤口。
　　“我.....”
　　陈穆清说了什么，沈清漪不知道，就像在盛世烟花下的那天，她只看到了陈穆清不断张合的嘴。
　　沈清漪抬头，盯着他，几近破碎，她演了一年的剧本，在这一刻，被撕裂成碎片，现实里的陈穆清，和梦中的陈穆清开始重合，又分裂成许多碎片。
　　沈清漪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了，衣角早已皱的不成样子。
　　原来，在现实里，陈穆清藏了这么多故事，他从未提起过。
　　那场烟花，与他而言，也许......
　　“沈清漪......”陈穆清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沈清漪定了定神，艰涩道“没事”
　　说话间，老师走了进来。
　　只是一节课里，两个人心思各异，谁也不知道老师讲了什么。
　　一节课毕，教室里的人早已走光，等他俩人从书中抬起头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陈穆清余光看到沈清漪停下了手里的笔，正在活动僵硬的手腕，才道“对不起，我的话让你困苦了，我中文不太好，语言表达可能有问题，希望你能原谅我。”
　　一个下午的时间，陈穆清就在身侧，足够沈清漪收拾好所有情绪，沈清漪嘴角微弯“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困在了一方世界，这不怪你。”
　　“那你愿意走出来吗？”
　　沈清漪摇了摇头，还是笑“不了，那里很好。”
　　陈穆清心道果然如此，想说些什么，沈清漪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道“我先走了，下周见。”
　　陈穆清喉头滚了滚，压下万千话语，才道“下周见”
　　“嗯”沈清漪说着转身而去。
　　身后，陈穆清看着她的背影，即便心脏钝痛，嘴角还是挂着微笑。
　　他抚上心口“幸好，我进来了，幸好，她在。”
　　沈清漪又走到了那条路上，可她不想这么快回去，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她想去想念一会现实里，二十二陈穆清。想抱一抱他，哪怕只能用思念将他拥在怀里！
　　一片落叶掉在肩头，她又想起分手后第一次见陈穆清的场景。
　　那是在燕城大学的图书馆四楼，她踮着脚去拿书架最上层的那本《Algebraic Topology》，试了几次都够不到，她正要去找工作人员帮忙，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伴随着浓烈的山茶花香气，把书取下来，递给她。
　　沈清漪转身看他，他瘦了很多，头发倒是长了不少，他看着她，眼底满是破碎，他轻声道“沈清漪。”
　　沈清漪轻轻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想来是故作冷漠的。
　　毕竟分手那天，沈清漪说的决绝，说她不爱他了，说她们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难以共存，说命运不会让他们再次相见。
　　还有什么，沈清漪记不清了，但肯定都是伤人的利剑，毕竟那时沈清漪做出了选择，放弃了陈穆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我要回去了。”
　　她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很轻的一阵山茶花的香味，沈清漪眨了眨眼，二十二岁的陈穆清开始远去。
　　眼前是二十岁的陈穆清。稚嫩，阳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清漪，沈清漪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久，或许是从自己坐在这里开始，或许更早，或许......
　　沈清漪不说话，陈穆清也就不开口，只是动了动身子，替她挡住了风起的落叶，沈清漪看着他，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和陈穆清钝痛的心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淼淼”温叙白的声音打破了无言的温润。
　　沈清漪将眼神从陈穆清身上转移到温叙白身上，看着温叙白走进，沈清漪站起身，指着温叙白道“温叙白，我室友，也是我朋友。”
　　接着她转过来，往陈穆清那边靠了靠，指着他道“陈穆清，公选课同学。”
　　“同学？”温叙白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才看向陈穆清，声音淡淡地“陈同学是哪个系的？”
　　陈穆清和温叙白对上眼神，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说“物理系”
　　“物理系也对中文系感兴趣？”
　　陈穆清没解释是什么课，只道“是热爱”
　　温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将保温盒往沈清漪怀里一塞，道“刚买的”
　　陈穆清往沈清漪身侧移了移，衣角挨着衣角，说不出的暧昧。
　　落在温叙白眼里，无比的刺眼，她皱了皱眉，张口欲说什么，却被陈穆清打断，他说“清猗刚才向我介绍你的时候，说的是我室友，也是我朋友。”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温叙白却懂了。
　　沈清漪歪头看他，“嗯？”
　　陈穆清看沈清漪小猫歪头似的动作，被可爱得冒泡，却更关心她心情好了没“你可以吗？”
　　他没说什么可以了吗，但沈清漪懂了。
　　她点点头“嗯，可以。”
　　陈穆清看她神色没什么问题，才道“那下周见？”
　　沈清漪点头“嗯。”
　　温叙白看了一眼手机，拉过沈清漪垂在身侧的手，道“走了，周砚和苏晚在找我们了。”
　　“嗯”沈清漪被她拉的踉跄了一下。
　　陈穆清皱眉，眼疾手快的扶了沈清漪一把，暗戳戳瞪了温叙白一眼。
　　沈清漪借着陈穆清的力道站稳，道“我没事，下周见”
　　“好”
　　直到沈清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陈穆清才转身离开，再次抚上心口，脑子里是无数繁杂的声音。
　　“陈穆清，救她”
　　“陈穆清，你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