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晚风不渡

31、第30章 林贝贝 五年里，林

　　夜里十一点，林西西终于睡熟了。

　　她这一天实在太累了，哭到没有力气，一天只吃了一顿饭。

　　林贝贝洗完澡后，她几乎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稍微冲了冲，刷了牙，就躺到了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林贝贝好像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语气有点不耐烦：“今晚不回，对，好的，知道了，知道了……”。还没听完，她就陷入了梦乡。

　　等林贝贝打完电话上床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

　　林贝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帮她拽了拽被子，然后关掉了顶灯。

　　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天花板上不时有窗帘缝隙漏出的灯光划过，忽明忽暗，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情。

　　她脑子里全是姐姐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

　　“我们去年在一个剧的片场认识。他算我校友，我们挺聊得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就好起来了。”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羞涩，羞涩里又掺着掩不住的幸福。

　　那种表情，作为一名心理学研究生的林贝贝太明白了。

　　人的笑分两种。一种是社交型笑容，弧度标准、收放自如、温度适宜；另一种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会牵动眼角的肌肉，让眼角浮起细小的纹路，这样的笑容不受意识控制，骗不了人。

　　现在姐姐脸上就是后者。而且她说到“我们就那么好起来了”时，语速慢了一点，目光短暂地失焦一瞬。

　　那是人在说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可接下来，姐姐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说起分手时的绝望。说起自己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哭到站不住，背贴着冰冷的电梯壁一点点往下滑。

　　说起关上门之后，她蜷缩在宾馆房间门后的地面上，怎么都止不住地发抖，哭到坐都坐不住，哭到整个人完全被抽空。

　　蜷缩、发抖、无法站立、过度换气——这些词都是她在《异常心理学》的教材里的术语。

　　那是极度应激下的交感风暴，是依恋断裂的痛苦在神经层面上的反馈，这种反应与生理疼痛激活的是同一片脑区，所以“心碎”从来不是比喻。

　　她伸出手，覆在姐姐的后背上。林西西睡的很沉，呼吸里还带着痛哭后的喑哑，睡梦里身体偶尔会不由自主的抖动一下。

　　林贝贝看着熟睡中的姐姐，忽然明白：姐姐经历的不是“失恋”两个字能概括的东西。

　　失恋是失去。而姐姐经历的是撕裂——血肉相连的两个人，被外力一寸一寸扯开。

　　那种痛苦和悲伤，是一个人从爱情里，活生生撕出来的痛。

　　她记得自己曾在一篇论文里看到过一句话：人类最剧烈的疼痛，从来不发生在身体上。它发生在两个长在一起的人被分开的时候。

　　当时她还觉得，这句话是不是过于文学化了，但今天看到姐姐的状态，她才明白，那句话没有任何文学色彩，是真实描述。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贝贝把它摸出来，屏幕一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是姜兆磊。

　　“你姐好点了吗？”
　　“需要我做点什么？”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打车过去。”
　　“睡了吗？”

　　四条并排躺着。她一条都没回。

　　林贝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他的头像。

　　姜兆磊的头像这些年就没变过。

　　大三那年冬天拍的。洪城下第一场雪，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他一路小跑过来，头发上落满了雪，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一杯热奶茶。

　　——那杯奶茶是从学校东门买的，跑了几百米，到了她手里还是烫的。

　　她当时举起手机说“别动”，他就真的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拍。

　　照片里的他像个红鼻子雪人，傻的可爱。

　　林贝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姜兆磊这个人，是真的一点都不会讨人欢喜。

　　他学新能源材料的，两人在大二那年认识，一直谈到现在。

　　考研的时候，凭着他的成绩，姜兆磊本来可以考去中科大，但因为林贝贝考不上，他就陪着她继续留在了洪城大学读研。

　　两个人到今年十月，就整整五年了。

　　五年里，林贝贝就没听他说过一句像样的情话。

　　这五年里，她过生日收到的礼物分别是，

　　一个生日蛋糕，上面的字居然是“岁岁平安”；
　　一双运动鞋，样式最普通但穿着舒服；
　　一只保温杯，不锈钢的，印着他们学校的校徽；
　　一个行李箱，因为她那个旧的有只轮子不好使了。

　　其余的纪念日，比如情人节、圣诞节、新年什么的，她都要提前一周暗示，那个木头人才能知道该做什么。

　　暗示了五年，林贝贝自己都觉得累了。今年情人节，她直接就没提醒。

　　那天他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的。”

　　她打开，是一盒草莓。她有点惊喜，以为他终于开窍了。

　　“你知道今天是情人节？”

　　他愣住了，摸着头发想了半天。“不知道。”

　　“那你为啥给我买草莓呀？”

　　“因为昨天你说想吃草莓。”

　　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摔，又冲他发了一通火。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拽着塑料袋，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挨骂。

　　骂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他手里抓起草莓就吃。

　　他赶紧拽起她，“别坐这里，太凉了。”

　　“你背我回宿舍去。”

　　“嗯。”

　　她就趴在他背上，一路被他背回宿舍楼。

　　还有那个。

　　林贝贝在黑暗里闭上眼，脸上有点发烫：那件事上，他也是一样不懂得什么叫铺垫，什么叫情调，什么叫她的感受。

　　记得两人第一次去开房的时候，还是林贝贝主动。两人站在床前，他紧张地手足无措，脸比她的还红。

　　林贝贝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时候，他居然不敢张开手指抚摸。

　　后来更是紧张地进都进不去，一直在问：“在哪里？是这儿吗？你可以吗？……”气的林贝贝差点踹他。

　　看着林贝贝痛得掉眼泪，他紧张到不行：“对不起，是我弄错了吗？”林贝贝只能狠狠拧他的胳膊，疼的他龇牙咧嘴。

　　后来倒是熟练了，但每次结束后，十分钟之内他必然会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剩下林贝贝自己睁着眼看天花板，感受着体内未用尽的激情，和一肚子的怒火。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掐了他一把。

　　他“嘶”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你怎么回事，做完就睡，把我当什么了……”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不是不爱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摇头：“爱。”

　　“那你为什么——”

　　“我……明天早上八点有课题分析会。”他说，“而且，你不是明天也要跟导师做调研吗？”

　　她气得一脚把他踹下床。

　　他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想我怎么做？”

　　……
　　林贝贝把手机扣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最近这半年，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很小，但是一直在。

　　——是不是该换一个人试试？

　　她不是没动摇过。

　　她研究生学的是应用心理学，同门师兄里有特别体贴、特别会哄人的，在她做量表做到崩溃的时候递过一杯热水，在她穿了新衣服的时候说“这件衣服很配你”。

　　有一回她甚至认真想过那个画面：如果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纪念日一定会记得，礼物一定都是她喜欢的。起码，是那种拆开就知道对方用了心的东西。

　　而且，在那件事上，会更有情调、更旖旎、更让她觉得舒服畅快。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愧疚起来。

　　她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她在食堂跟姜兆磊吵架。

　　起因好像是因为他忘了帮她去图书馆借一本特别重要的专业书，等她跟导师调研回来的时候，已经被别人借走了。

　　她越说越气，最后“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挺大，整个食堂的人都看过来。

　　“姜兆磊，你脑子里就只有你的那些材料和实验，你跟它们谈恋爱去吧！你这个木头！”

　　她吼得特别响。

　　姜兆磊坐在对面，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她坐在那儿，气得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是她爱喝的姜糖撞奶。

　　他把奶茶放在她面前，坐下，又去给她拿了一双新的筷子。

　　“趁热喝，”他说，“你这两天不是生理期吗？”

　　林贝贝当时又气又好笑，伸出手，在他胳膊狠狠拧了一把。

　　还有就是，他的生活费都归她管。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一千八，导师给的课题补贴看项目，多的时候一千二，少的时候三四百。

　　加起来全给她。她记得有一次他妈打电话来，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以后，他跟她说：“我妈问我钱够不够花，不够花再给我转。”

　　他能给林贝贝买三十五一盒的草莓，却不舍得吃食堂里三荤一素二十元的套餐。

　　因为在他的记账本中，三十五块钱的草莓，被他归在“必要”选项里。

　　可今天，听着姐姐的故事，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她忽然觉得，他的那些“必要”选项，根本不值一提。

　　姐姐那份爱情，是惊天动地的。

　　一个当红明星，飞越好几千公里跑去洛杉矶，就为了去见她一面。见面礼物是几万块的项链，在每晚上万元的酒店里，一住就是一周。

　　太轰轰烈烈了吧。

　　可是，这样的爱情如果放在林贝贝身上，她也不敢要。

　　——在电梯里擦肩而过，不敢相认。

　　——白天不能一起出门，夜里戴帽子口罩出门，还要防止被粉丝拍到。

　　——跟着他，就是“助理”；不跟着他，就是隐形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

　　林贝贝觉得口干，躺轻轻坐了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打开盖喝了几口。

　　她翻开手机，看着姜兆磊的头像，突然笑起来，笑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那杯姜糖撞奶的意思：你可以在几百个人面前甩我的筷子，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是个木头。

　　但，什么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人让我离开你。不会有镜头对着你。不会有人逐帧审判你。不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跑来骂你配不配。

　　你是我姜兆磊爱的人，你怎么样都可以。

　　她又想起姜兆磊的家庭。

　　他爸在洪城利华化工厂当工程师，话很少。他妈自己经营着一个小超市。他还有个妹妹姜兆琪，今年上高二。

　　他家有两套房子。

　　一套是化工厂早年分的限价商品房，三室，走的内部价，位置不太好，在城西老工业区那边。

　　另一套是他爸妈咬着牙给儿子贷款买的婚房，万科幸福里，大两居，在城东最好的位置，旁边就是地铁口和一小片公园。

　　林贝贝第一次去他家，是研一那年冬天。

　　她一进门就被弄懵了。

　　他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一边说着“这就是贝贝吧”，一边就要去拿拖鞋。

　　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憋了半天，笑着说了句“来了”，然后转身进屋，拿出来一堆零食和水果。

　　姜兆琪那时候上初三，从房间里走出来，怯生生地说了声“贝贝姐，你真漂亮。”

　　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给她剥橙子、拿干果，时不时冲她羞涩的笑一笑。

　　中午，他爸妈做了一桌子的菜。

　　排骨、蒸鱼、腊肠、炸丸子……说是“给贝贝补补身体”。

　　林贝贝坐在那儿，被一家四口围着，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她一边吃一边在桌子底下掐姜兆磊的大腿。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没吭，只是默默把她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给了姜兆琪。

　　从他家走的时候，他爸妈给她塞了两大袋子东西，有给她爸的烟酒、有给她妈的补品，还有给她买的化妆品，和各种好吃的。

　　她推辞，说不要。他妈妈硬塞她手里，说都是自家超市的东西，你别嫌弃。

　　她拎着大包小包，一路上还气鼓鼓埋怨姜兆磊为啥不拦着点，这么多东西她怎么带回家？

　　林贝贝盯着姜兆磊发过来的那几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有点鼻酸。

　　她又想起上周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她心情不好，跟他在学校里的人工湖边坐着。

　　然后莫名其妙就发火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他不解风情，说他笨，说跟他谈恋爱真没意思。

　　他低头听着，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站起来，默默站起来往湖边走。

　　“你干嘛去？”林贝贝冲着他的背影喊。

　　“我去抽根烟。”

　　然后他走到湖对岸那棵柳树下，一个人抽了大概十分钟。

　　林贝贝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烟味还没散，他坐下来，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肩头。

　　“气消了吗？”

　　“哼！”

　　“外面有点冷，我们回去，你接着骂吧。”

　　“我骂你，你就不生气？”

　　他想了一下，很认真地摇头。

　　“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骂我。”他说，“你要是心情好，就不会这样。”

　　当时，林贝贝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使劲拧了一把他的大腿，“你呀，真是个木头！”

　　姜兆磊疼得咧嘴，却还是拥着她的肩膀，没放手。

　　想到这里，林贝贝突然在黑暗里笑着哭了。她突然替姜兆磊觉得委屈。

　　她这半年，一直嫌他不够好。

　　嫌他不会说话，嫌他记不住日子，嫌他不浪漫，嫌他在那件事上让她不开心。

　　可她从没想过一件事——

　　这五年里，她冲他发过多少次脾气？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而每一次，他最多是去抽根烟。抽完回来，还是那个傻傻的他，还是那样好好地对她。

　　——在她俩的感情里，她从来不用“承担后果”。

　　这四个字，是姐姐今天用一整天的眼泪讲给她的。

　　凌晨两点半。

　　林贝贝坐在沙发上，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点开姜兆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还没睡。”
　　“我姐好多了。”
　　“我想你了。”
　　“你不用过来，我们明天回学校那边去。”

　　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那个笨蛋肯定早睡了。她又一次想要骂他，却忍住了，笑了笑，放下手机。

　　突然，她脑海里跳出另一件事。

　　上周三，她在就业处填了一张表。

　　那是省里事业单位的报名表，她报的岗位，一个在青川，一个在九川。两个都在北边。

　　洪城的岗位，她一个都没报。那时的她，脑子里只想着离父母近一点，根本没考虑他。

　　甚至，隐隐的，她还希望趁这个机会跟他分了。

　　填完提交，她盯着“提交成功”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把截图删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更不想让姜兆磊知道。

　　她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还不一定考得上，说了也没用，等考上了再说。

　　可现在，凌晨两点半，在这个姐姐刚为一段感情哭到失声的房间里，林贝贝忽然有点后悔了：

　　如果她考回青川，姜兆磊怎么办？

　　他们两个都是明年毕业，姜兆磊的导师已经跟他明确提过留组的事，他爸爸也到利华化工厂人事科打过招呼，人家给的回复就是“来了就是技术员”。

　　姜兆磊爸妈给他们在洪城买了房子，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只要她俩毕了业，直接就给他们当婚房。

　　姜兆磊不会也不该离开洪城。

　　那么，她呢？留下来跟他结婚，还是离开换一个人？

　　林贝贝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她抬起眼，看向床上熟睡的姐姐，心里的答案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