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晚风不渡

26、第25章 “我来找你” 从二月底清

　　6月28日下午两点四十，洪城希尔顿。

　　林西西坐在大堂最角落的那张沙发上，背后是一根方形的大理石柱子。她穿了件米白色宽松衬衫，棉麻的，领口随意敞着，袖子挽到小臂。

　　下面是烟灰色九分阔腿裤，脚上一双米色软底乐福鞋——都是之前在中州买的，一个很小众的品牌，她喜欢那种随意松弛又舒服的感觉。

　　她的头发剪短了些，垂到锁骨下，发尾微微翘着。这几个月在家里养的气色好了许多，脸色红润润的，人也胖了点。她平时不太化妆，这次为了见许言笙，才涂了一层修饰肤色的隔离霜，涂了蔷薇梅子色的唇釉。

　　双肩包是去年在中州买的，深灰色头层牛皮，款式简单，背了快一年，皮面被她养出一层温润的光。

　　包里有一套她逛了很久才挑中的男士家居服，纱棉的，已经让她下水洗干净了，又柔又软，穿在身上像云朵一样。

　　她坐中午十二点五十的高铁从青川出发，到这里的时候才不到两点。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上豪车林立，几乎要赶上比弗利山半岛酒店了。

　　她在大堂里来回转了几圈，想看看哪个位置最不起眼，有个服务员走过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她笑了笑，说等人。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她说不用了。

　　服务员走开后，她绕过柱子，走进大堂吧，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选了这个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看不见旋转门，却能看见电梯口；别人看不见她，她却能看见所有人。

　　侍者端来咖啡，细密柔软的奶泡漂浮在浓缩咖啡液上，像浓夜里的云。她撕开糖包，慢慢将糖粒落进去，奶泡中现出一个个小坑，好像云朵被人踩了几脚。她拿起小勺搅了搅，深褐色的漩涡逐渐吞噬了奶色的云朵，变成了一片混合的洪流。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苦味伴着榛子的香气落入舌尖，浓烈的烟熏气息让人微微一怔。咽下去，甜味又从舌根漫上来，在喉间留下焦糖的回甘。

　　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咖啡，脑子不由自主翻过这四个月的日子。

　　从二月底清晨分开，到现在。这四个月里，他说过三次“我来找你”。

　　第一次是四月，他说清明后能空三天。四月三号剧组临时加拍，他发来一句“对不起，这次过不去了”。

　　第二次改到五月中，地点定在西崚市。五月十一号活动延期，他发来一张在车里拍的照片，说“西西，我又食言了”。

　　第三次，是六月二十八号，洪城。

　　她每一次都回：好的。

　　现在他的生活，从头到尾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四个月进了两个组，签了三个代言，出席了六场活动。

　　经纪人把他的行程切成一小时一格，而且还要陪代言商、投资方吃饭、熬夜补拍、录音……。

　　他的微信常常凌晨两三点发来，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在吗。她第二天早上回，他已经不见了。

　　所以这一次，她也没抱什么希望，很可能，又是空欢喜一场。没想到，居然真的成行了。

　　订酒店那天，他在电话里问："青川有没有私密性比较好的酒店？"

　　“不要来青川，”她说，“青川没有航班，只有高铁。你飞到洪城后转高铁，还要一个半小时，太多不可控了。你直接飞洪城，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委屈你了。”他说。

　　“不委屈。”她笑了一下，“洪城比较大，酒店私密性也好，你来回都方便，也安全。”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在洪城，也没人认识我。

　　正沉浸在回忆里，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张凯：“林小姐，我们马上到酒店了，三分钟到大堂。许老师的行程好像被发现了，你先别出来。”

　　她攥紧手机，抬起头。

　　——
　　三点零七分，旋转门那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张凯，寸头，背着双肩包，推着一个行李箱，一边打电话一边侧身往里挤。

　　然后是他。

　　黑色棒球帽，口罩，宽松的防晒外套。四个保安把他护在中间。

　　大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和打印出来的照片，喊他的名字。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在挑高的大堂里嗡嗡地回响。

　　“许言笙，我爱你！”

　　“许言笙，看这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有人往前挤，被安保伸手拦住。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是被人簇拥着，从那片沸腾里穿了过去。

　　经过大堂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然后他被推进了电梯，门合上。

　　大堂里几十个人被堵在了电梯门口，又叽叽喳喳笑嚷了一阵，才慢慢散去。

　　林西西面前放着那杯喝了一半，已经凉了的咖啡，坐在那根柱子后面。

　　她没有动，就好像不是来等他的，只是一个路人，偶然目睹了一次小小的追星现场，然后淡然地看着电梯合上，人群散场。

　　有服务人员在收拾地上掉落的应援物，几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站在大堂里，又哭又笑的，其中一个说着“真的是他！”，另一个眼光留恋地望着电梯门，好像在等那个人走出来跟她们合影。

　　林西西一直坐了很久，她在认认真真地想一件事：我该不该上去？

　　曾经，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太平洋。但，刚才那一幕让她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止有一个太平洋。

　　他是明星，而且可能很快就是大明星了。而她现在是谁呢？

　　四个月前在洛杉矶，她是“沈总的护理师”，能走进那家酒店的任何一层，能在深夜推开三层套房的门。哪怕那个身份是附属的、临时的。

　　现在，她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职位、也没有收入，更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名正言顺站进那部电梯的理由，甚至不能像刚才那些粉丝一样，大大方方喊一声他的名字。

　　——她连“等他”这件事，都得偷偷摸摸。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说的“等我”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西西，你在大堂等一会儿，粉丝都走了以后，我让张凯去接你。对不起～”

　　手机屏幕亮起，他的微信来了。

　　她盯着信息看了一会儿，落下指尖：“没关系，大堂的咖啡很好喝。”

　　放下手机后，她看了看那几个还不肯离去的小姑娘，笑了一下，走到服务台，拿出身份证：“你好，我想订个房间。”

　　“请问您住几天？”

　　“五天。”林西西特意多说了一天。

　　“好的，林女士，一间大床房，五天，这是您的房卡，电梯在右手边。”

　　林西西背着双肩包，进了电梯，用房卡刷了七楼。

　　四点十分，最后的几个粉丝也都离开了。

　　“林小姐，许哥让我下楼来接你，你在哪里？”正坐在床上刷微博的林西西收到了张凯的信息。

　　“我在七楼，你电梯到七楼停一下，我过来。”林西西回复他。

　　两分钟后，林西西跟张凯站进了同一部电梯里。

　　张凯在心里“哟”了一声。

　　他见过林西西，还偷偷拍过她被沈玉兰指着鼻子责骂的照片。那时的林西西在他眼里，就好像看不出颜色的透明人：

　　永远的白T恤、牛仔裤，天凉的时候套一件针织衫或运动服。她安静、顺从，站在女富豪的身后，像一个影子。

　　但这次，不知为何，变的有点不一样了。她神色自若、笑容明媚，高瘦的身材配上棉麻休闲装，像漫过树丛后散射出来的阳光，轻松、惬意，没有一点“要见许言笙”的紧绷感。

　　“你好，张老师，”林西西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林小姐，好久不见。”他压着声音，笑得有点局促，“许哥让我下来接你。刚才的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嗯，我看到了，粉丝们很热情。”

　　电梯上行，两人一左一右站着，气氛有点尴尬。

　　“林小姐，”沉吟了几秒，张凯突然开口，“这次许哥过来之前，跟经纪人吵得很凶……冯姐不让他过来，他非要来，把手机都摔了。”

　　林西西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张凯打住话头，转过身去看上行的电梯数字。

　　十九层到了，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抽象图案的地毯延伸在悠长走廊里，脚踩在上面有种不真实的无力感。

　　在1903门口，张凯停下脚步，刷卡开门，侧身让林西西进去。

　　“许哥在里面等你，”他顿了顿，“他昨晚上通宵补录音，刚刚在飞机上打了个盹，这会儿可能睡着了……”

　　“好的，”林西西轻手轻脚推开门，“我不打扰他……刚才你说的，我知道了，谢谢。”

　　门轻轻合上。

　　林西西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

　　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午后斜进来的光被切成几块，落在地毯上。空调开得很低，空气漂浮着淡淡的木质香。

　　许言笙躺在L型沙发的短边，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臂垂在沙发外面，防晒外套胡乱搭在身上。

　　林西西脱了鞋，光着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

　　整个脸颊的线条绷得更紧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帽子和口罩随便地扔在玻璃茶几上，眉心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像是在记下一场戏的台词。

　　她走到卧室里，从床上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然后在长沙发上另一边坐下来，隔着一张茶几看他。

　　从头发到脸庞，从睫毛到嘴唇，从肩膀到脚踝，再到他垂着的那只手。

　　阳光一寸一寸斜下去。

　　她就这么坐着，看了三个小时。

　　她想起比弗利山的半岛酒店里，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她，看她累得歪在他肩上睡过去。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没个正形。会故意把她的衣服藏起来不让她走，会在她说"我睡了"时，从背后缠上来亲呢，也会抢过她的手机把自己的头像置顶，要求她必须第一时间回自己的消息。

　　她想起刚刚张凯在电梯里说的话，为了这次重逢，他跟经纪人摔了手机。又想到自己刚刚刷过的微博，“许言笙”“洪城希尔顿”已经上了热搜。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垂在沙发外的手指。

　　他没醒，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里也认出了她的温度。

　　他还是他。

　　可他又不是他了。

　　四个月前那个在半岛酒店三层的Superior Suite里抱着她不肯放手的男人，如今躺在这里，连睡觉都没法彻底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