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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深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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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回执
第三十章爱恨畸生
日子在不停的辗转迁徙里缓缓流淌。
他们不敢停留于任何一座城镇太久,三五天就要更换一处落脚地。大多是偏远的山镇、临江的旧村落,避开路口的监控,避开人多的闹市。陆时屿使用伪造的身份,尽量少与人交谈,尽可能消弭两人存在过的痕迹。
外界的风声没有消散。陆时衍动用全部人脉,警方的协查通报散布各个地市,这座偌大的国度,到处都是无形的罗网。他们每多活一天,都是侥幸。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
依旧维持着那样的距离:床属于沈砚,陆时屿蜷缩在沙发上过夜。夜里常常听见沈砚在梦魇里细碎的呓语,有时是父母的名字,有时是压抑的呜咽。每到这时,陆时屿就坐在黑暗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望着床的方向,整夜不合眼。
他不敢上前安抚,生怕又换来她冰冷的一句别碰我。
物质上他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搜罗她从前爱吃的食物,买来厚实柔软的衣物,把简陋的小屋尽量收拾得干净暖和。可他清楚,这些世俗的暖意,填不满她心底那道被血海凿开的大洞。
他越是小心翼翼地讨好,沈砚内心的撕裂便越是剧烈。
若是他残暴冷漠,她便可以毫无负担地恨到底。可他偏偏时时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怕凉的手脚,记得她入睡浅,夜里会悄悄把温水放在床头。
这份真实的温柔,和七年前的少年影子重重重叠。
某个阴雨天,山里落着连绵冷雨,天地被灰蒙蒙雨幕封住,两人被困在小屋之中。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玻璃窗,屋子里光线昏暗。沈砚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望着外面白茫茫雨雾,长久沉默。
陆时屿端来一杯温热的姜茶,轻轻放在她身侧的桌沿,没有靠近,退开两步。
“喝点,山里湿气重。”
沈砚没有去碰那只杯子,目光依旧落在雨里,轻声开口:
“陆时屿,你为什么不干脆坏得彻底一点。”
陆时屿身子一震。
“你凶我,冷待我,肆意折磨我,我便能心安理得地恨你,心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摇摆。”她缓缓转过脸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混沌的水汽,“可你总对我这么好。”
“你的温柔是毒药。每一分体贴,都在提醒我,我正在一点点原谅一个害死我家人的凶手。”
“我痛恨这种松动。”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那是长久压抑之后,精神边界逐渐扭曲的征兆。仇恨没有消亡,却被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缠上了一层剪不断的情愫。憎恶和眷恋拧成一股绳,向内狠狠绞着她的灵魂。
陆时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我做不到对你凶狠。”他声音低沉沙哑,“就算明知道我的温柔对你是伤害,我也做不到。”
“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控制不住。”
雨越下越大,风声呜咽穿过墙缝。
沈砚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这是逃亡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向他靠近。
陆时屿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既惶恐又带着近乎病态的期待。
她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抬眼望向他布满疲惫与红血丝的眼睛。
“那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沈砚的气息不稳,“恨意会被磨淡,动心会一点点滋生。我会爱上杀我亲人的人。”
“那才是对沈家最大的亵渎。”
“那会让我,彻彻底底变成一个罪人。”
陆时屿喉结滚动,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如果真的那样,所有的罪,我一力承担。”
“承担?”沈砚低低笑起来,笑声悲凉又破碎,“你怎么承担?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刻在我灵魂上的烙印,不会消失。”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拽向自己。
吻落下来,没有温存,带着挣扎、痛苦,混杂着恨意与无法抗拒的沉沦。是矛盾到极致的爆发,是理智节节溃败之后的失控。
陆时屿浑身僵硬,一瞬之后,才颤抖着抬手揽住她。他的拥抱依旧带着谦卑,仿佛捧着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
窗外冷雨滂沱,隔绝了整个世界。
理智的防线正在一寸寸崩塌。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是错,是孽,是万万不该。可日夜的相伴,他毫无保留的偏爱,那些旧时光的残影,不停侵蚀着她固守多年的仇恨壁垒。
缠绵过后,沈砚避开他的怀抱,退到墙角,双臂环抱住自己,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淌下来。
“你看。”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我又一次妥协了。”
“我恨我自己。”
陆时屿缓步走过去,没有再触碰她,只是蹲下来,与她平视。眼底是痛苦,是疯狂滋生的占有,还有一丝绝望的恐惧。
“砚砚,我不怕你恨我,不怕你日后反悔,不怕终有一日我们会落入法网。”
“我只怕一件事。”
“怕有一天,你真的爱上我,然后又清醒过来。那时候,你会比现在,更加痛苦万倍。”
沈砚闭上眼,不肯回答。
可现实已经在悄然发生。
往后的日子变成一种诡异循环。
时而她冷漠抗拒,与他划开泾渭分明的界限,言语锋利,句句戳他的罪孽。时而情绪决堤,失控地靠近他,沉溺片刻温存,清醒之后便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
爱不是全然的爱,恨也不是纯粹的恨。两种情绪纠缠扭曲,长成盘根错节的藤蔓,将两个人死死捆缚在一起。
陆时屿的偏执,也在亡命的压力之下,愈发疯长。
他不允许她单独出门,不允许她接触外人,哪怕是小卖部的陌生人,也会让他高度警惕。不是不信任,是恐惧。恐惧任何一点意外,会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某个傍晚,沈砚趁着他出门采购物资,独自站在小院门口,远远望着远处村落里寻常人家的炊烟。看见普通的一家人,老人、孩子,烟火安稳。
那是她曾经本该拥有的人间。
陆时屿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外望着远方,瞬间神色紧绷,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拉回屋内,关上房门。
“不要站在外面。”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慌,“会被人注意。”
沈砚静静看着他:“你怕的,到底是被人发现,还是怕我看见正常的生活,想要离开你。”
一句话戳破心底隐秘。
陆时屿沉默良久,坦然承认,眼底翻涌着畸生的执念:
“两者都怕。”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就只有你。一旦你走了,我便什么都不剩。牢狱,死亡,随便哪一种结局,都可以将我了结。”
“所以,砚砚,不要离开我。就算是拖着仇恨,也陪着我一起烂在黑暗里。”
暮色沉沉笼罩小屋,雨声停歇,远山寂静。
法网依旧在身后步步紧逼。
而困在黑暗之中的两个人,感情早已脱离常理,在血与罪的土壤之中,长出扭曲、破碎,却又无法斩断的羁绊。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一寸温存,一寸剜心
深山落尽秋雨,连日阴冷。
他们辗转到了更偏僻的半山独居小屋,四周只有成片竹林,无人烟,无通路,彻底与世隔绝。这里安全,却也荒凉得像一座天然囚笼,把两个人死死锁在方寸之间。
日子越安静,心底的溃烂就越明显。
沈砚已经习惯了这种病态的循环。
白天,她沉默、冷淡、疏离,不主动和他说一句话,吃饭、静坐、看雨,像一具没有魂魄的木偶。
夜里,情绪压到极致便会崩塌,会失控地靠近他,贪恋他唯一能给的、滚烫的温存。
清醒是罪,沉沦也是罪。
傍晚屋内昏暗,陆时屿点起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薄薄铺在简陋的木桌上。他安静给她剥橘子,指尖动作很轻,细心撕掉每一丝白瓤,记得她从前嫌涩的小习惯。
七年了,他什么都记得。
唯独忘了,他不配记得。
沈砚坐在不远处的床沿,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亲手覆灭她所有人间温暖的人,如今把仅剩的温柔、仅剩的真心,全数供奉给她。
太讽刺了。
“你何必对我这么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长期压抑的沙哑。
陆时屿指尖一顿,橘瓣放在干净的纸巾上,抬眼望她,眼底是经年不散的卑微。
“我这辈子,只剩对你好了。”
“我害了你所有,我唯一能弥补的,只有余生千千万万个日夜的迁就。”
“我知道弥补不了人命,补不了你破碎的家。可我除了对你好,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步步走近,不敢靠太近,停在她半步之外。
逃亡日久,他眼底的戾气淡了许多,疯癫藏进深处,只剩下疲惫、惶恐、和深入骨髓的讨好。
沈砚抬眸看着他,忽然心口尖锐一疼。
她恨他的罪孽,可她疼他的孤苦。
她厌他的禁锢,可她贪恋他的唯一。
这是天底下最扭曲的感情,没有半分光明,全是淤泥里长出的情根。
“陆时屿,你知道最折磨我的是什么吗?”她轻声问。
“是什么。”他嗓音发颤。
“是我明明夜夜都在忏悔,日日都在记恨,可我再也恨不彻底了。”
“你用日复一日的温柔,磨平了我的恨意棱角。”
“我本该恨你至死,可我现在,会心疼你夜夜睡沙发、会心疼你畏手畏脚、会心疼你一无所有只剩我。”
沈砚垂下眼睫,眼眶泛红,字字泣血:
“我变成了最不孝、最肮脏的人。”
陆时屿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他蹲在她面前,抬手,极轻极轻地抚过她微凉的眼角,动作虔诚得近乎赎罪。
“是我毁的。”
“所有脏的、错的、罪孽的,都是我逼你的。”
“你没有错,是我不该让你在仇恨和温柔之间两难。”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像无尽的呜咽。
屋内灯光昏黄,狭小的空间密不透风,裹着两人纠缠七年的孽缘。
夜里降温,寒气刺骨。
沈砚睡着睡着,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她体寒,七年前就这样,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陆时屿早就熟稔她所有习惯。
他悄无声息起身,拿过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手指无意间触到她冰凉的肩,她本能一颤,却没有躲开。
这段日子,她抗拒触碰,却不再彻底排斥他的温度。
他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执念,俯身,轻轻吻落在她的额头,极轻、极珍重,像朝拜唯一的神明。
“砚砚。”他在黑暗里低喃,近乎自语,“哪怕你一辈子恨我,一辈子折磨我,我也知足。”
“只要你在我身边,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沈砚没有醒,却在梦里轻轻蹙眉,眼角溢出一滴无声的泪。
夜半,她忽然惊醒。
睁眼就看见近在咫尺的陆时屿。
他没有睡,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静静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悲凉。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理智、所有坚守、所有自我告诫,轰然崩塌。
她主动伸手,拽住他的袖口,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没有言语,只有隐忍多年、爱恨交织的相拥。
他的怀抱滚烫,带着逃亡的疲惫、七年的思念、满身的罪孽。
沈砚埋在他肩头,声音破碎哽咽:“陆时屿,我好痛苦。”
“我一边想杀了你,告慰我爸妈。一边……舍不得你死。”
“我好脏,我好扭曲,我快撑不住了。”
陆时屿浑身发抖,死死抱紧她,力道温柔又绝望。
“撑不住就别撑。”
“所有罪孽我扛,所有骂名我背,所有煎熬我受。”
“你不用清醒,不用坚强,不用做对得起谁的人。”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烂,我们就一起烂在黑暗里。”
这一夜的缠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痛、更沉溺。
不是热烈,是绝望的共生。
他吻她泪痕遍布的脸颊,吻她紧绷颤抖的唇角,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赎罪的虔诚。
她回应他,带着背叛亲人的愧疚、无法割裂的心动、无解的宿命。
一寸温存,一寸剜心。
爱一分,罪孽深一分。
近一寸,痛苦多一寸。
天亮时分,雨停了。
天光微亮,照进小屋,照得彼此狼狈不堪。
沈砚靠在他怀里,眼神空洞死寂。
“陆时屿。”她轻声道,“我们这样,是在地狱相恋。”
“是。”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心甘情愿,“我们是地狱鸳鸯,罪业成双,永世不得超生。”
“你后悔吗?”她问。
陆时屿沉默片刻,字字笃定:
“唯一后悔的,是七年前,我没能干干净净地爱你。”
“让我们的初见,终成血海深渊。”
沈砚闭上眼,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襟。
她不后悔逃亡,不后悔沉沦。
她只后悔——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恨之入骨的人,也是她此生唯一沉溺的温柔。
窗外山林寂静,世间法网依旧遍布。
无人知晓,深山孤屋里,一对负罪之人,正以爱为刑,彼此凌迟,岁岁不休。
(第三十一章完)
深渊回执
第三十二章情是枷锁,爱是牢笼
深山的日子一日日往复,竹林终日风声不息,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外界的追捕没有消散,只是被重重群山隔在远方。陆时屿的神经永远绷到极致,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警觉。这份惶惶不安,慢慢渗进他的爱意里,温柔之下,裹着愈发沉重的占有。
他把小屋防护得密不透风,门窗加装了简易插销,尽量不生火冒烟,避免引来山下村民的注意。沈砚几乎没有走出过小院的木门。
不是粗暴的囚禁,是裹着爱意的禁锢。
他会耐心给她烧热水,会记住她每一处喜好,会把仅有的好东西全都留给她。可同时,他绝不允许她独自走远,不允许她拿到手机,不允许她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联络的物件。
午后,阳光穿过竹叶,碎碎落在屋内地面。
沈砚坐在窗边,望着遥遥的山口。那条小路,可以通往山下的村镇,通往人间,通往公道。她只是安静望着,什么都没有说。
陆时屿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口,神色骤然绷紧。
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站到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不要看那里。”
沈砚缓缓转头看向他:“我只是看一看而已。”
“看一看,心里就会生出念想。”陆时屿垂眸,眼底翻涌着很深的恐惧,“砚砚,我太怕了。我怕你看见人间,就会想起你本该拥有的一切。怕你心里那一点残存的恨,重新烧起来,然后离开我。”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一旦你走了,我就彻底一无所有。”
沈砚心口一涩,又是这种两难。
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温柔也是真的。可这份恐惧,化作锁链,牢牢锁死了她。
“陆时屿,你在用爱困住我。”她低声说。
“是。”他没有否认,眼底满是痛苦,“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外面全是罗网,就算放你走,等待我的是死刑,等待你的,是旁人的指指点点,是永远抹不掉的过往。我们早就回不去正常的世界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开。
“留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面对世人,不用面对死去亲人的拷问,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
沈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方才心底滋生出的那点缱绻,瞬间被寒意浇灭。
“所以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就要一辈子被关在这深山小屋,做你囚笼里的人?日日面对着杀我家人的凶手,在心动和愧疚之间反复撕裂自己?”
“这不是相守,这是慢性凌迟。”
陆时屿的脸色发白,被她戳中最不堪的真相。他往前走一步,沈砚便往后退一步。两个人之间咫尺的距离,隔着血海,隔着执念,隔着千万重解不开的纠葛。
“我不想凌迟你。”他喉间哽咽,“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黄昏降临,山风骤起,竹林呼啸。
争吵过后,是漫长死寂。
晚饭摆在木桌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筷子。昏黄灯光照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夜里,寒气漫进屋子。
沈砚躺在床上,背对着外面,睁着眼望着墙壁,毫无睡意。白天争执的画面反复盘旋在脑海。她恨他的控制,可又无法彻底割舍那些滚烫的温存。爱恨如同两股激流,在胸腔里面冲撞,几乎要把她的灵魂撕碎。
陆时屿依旧蜷在沙发上。但今夜,他没有入睡。
许久之后,他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你别过来。”沈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他停下脚步,就站在原地,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过去,我就站在这里。你想哭,就哭出来。”
“你明明什么都懂,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痛苦,可你还是不肯放我走。”
“放了你,我就活不下去。”陆时屿的声音带着破碎,“砚砚,自私是我的原罪。七年前我自私,毁掉你的家。现在我依旧自私,霸占你的余生。我知道我罪无可赦。”
“可我做不到放手。”
夜深到极致。
哭泣耗尽了沈砚全部力气。情绪溃堤之后,抵抗也随之瓦解。她翻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身疲惫,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是加害者,也是被执念折磨的囚徒。
她向他伸出手。
一个微弱的动作。
陆时屿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上前,躺到床沿,不敢完全贴近。
沈砚主动靠进他的怀里。
“陆时屿,你真是一个魔鬼。”她埋在他胸口,泪水打湿他的衣衫,“你一边让我痛不欲生,一边又给我全部的温柔,叫我没有办法彻底恨你。”
他紧紧抱住她,手臂克制地收拢,仿佛抱着易碎的幻影。
“那就恨,那就痛。”他吻着她的发顶,气息颤抖,“痛也没关系,恨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靠向我。就算每一次相拥之后,你会加倍悔恨,加倍煎熬,我也甘愿承受。”
夜色浓稠,山林万籁俱寂。
温存再次降临,可每一寸亲昵之下,都埋着尖锐的刺。
缠绵的时候,他会反复低声唤她的名字,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卑。而沈砚闭着眼,一边沉溺此刻的暖意,一边脑海中闪过车祸雨夜的血色。
欢愉是真的,罪孽也是真的。
爱意有多滚烫,事后的自我折磨就有多刺骨。
一切落幕之后,沈砚推开他,蜷缩到床的内侧,与他拉开距离。眼底温情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空洞。
“你看。”她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宿命,“欢愉一过,剩下的只有煎熬。我们永远逃不开这个轮回。”
陆时屿侧身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像被反复割裂。
他得到了她的人,得到片刻的温情,却永远得不到毫无杂质、心安理得的爱。
他亲手搭建了这间牢笼,困住了沈砚,也牢牢困住了他自己。
情是枷锁,爱是牢笼。
两个人,双双囚禁于此,无人救赎,无处可逃。
窗外一轮冷月挂在竹林上空,清冷的月光淌进窗内,铺满一室无解的荒芜。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三十三章罪爱成瘾,进退皆疯
深山无岁月,朝暮皆是煎熬。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扭曲的相处模式。
热烈相拥之后,是刺骨的冷距;温柔妥协之后,是蚀骨的愧疚。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漫满山林。
沈砚醒得很早。身侧的温度还未散尽,陆时屿睡得很浅,眉头始终紧锁,哪怕熟睡,眼底也藏着化不开的惶恐与偏执。
这些日子的亡命、躲藏、日夜悬心,压垮了他所有少年意气,只剩满身疲惫和唯一执念的她。
沈砚静静侧躺着,一寸寸看着他的眉眼。
这张脸,是她年少时偷偷心动过的干净模样。
也是后来,夜夜入她梦魇的恶鬼模样。
她指尖悬空,微微颤抖,不敢触碰,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心里有两个自己,日日厮杀。
一个在嘶吼:他杀了你全家,你沉沦、你心软、你贪恋,你是罪人。
一个在低语:他全世界只有你,他把所有温柔性命都给了你,他爱你爱到疯魔入骨。
陆时屿在浅眠中感知到她的注视,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静得窒息。
他醒后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说话,是确认。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趁夜逃走,确认他这抓不稳的余生执念,依旧还在怀里。
“醒了。”他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唯独对她,永远是最软的语气。
沈砚轻轻点头,目光空洞:“你又没睡好。”
“不敢深睡。”他坦然承认,眼底藏着最深的卑微,“我怕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这句话,瞬间击溃沈砚所有筑起的冰冷防线。
她别开眼,鼻尖发酸:“陆时屿,你何必活得这么累。你当初造孽的时候,就该想到,你这辈子,注定一无所有。”
“我有你。”他抬手,极轻的覆在她手背上,温热滚烫,“我哪怕丢掉性命、丢掉一切、背负万世骂名,我还有你。这就够了。”
“可我不配被你爱。”沈砚低声自嘲,“我背着血海深仇,却沉溺仇人的温柔。我是天底下最不忠不孝、最肮脏虚伪的人。”
陆时屿猛地收紧指尖,牢牢扣住她的手,眼神执拗又痛苦:
“是我毁了你。所有不配、所有肮脏、所有罪孽,都是我逼出来的。”
“你干净得很,错的从来不是你的心动,是我肮脏的执念。”
他翻身靠近,没有强势的禁锢,只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温柔得近乎哀求。
“砚砚,别再自我折磨了。”
“世人判我罪,天道判我罚,你能不能,哪怕只有一刻,放过你自己?”
沈砚眼眶骤然红透。
放过自己?
她怎么敢。
每一次和他温存,每一次心软动容,每一次舍不得他孤单绝望,都是在亲手背叛地下长眠的亲人。
可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恨了七年,熬了七年,追了七年。
到头来,仇恨磨成了牵绊,执念缠成了深爱。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近,吻上他的唇。
没有爱恨的撕扯,没有失控的崩溃,只有无尽的疲惫、沉沦、和破罐破摔的疯狂。
既然清醒是罪,沉沦也是罪。
那不如,彻底烂在这场罪爱里。
陆时屿浑身一颤,死死回拥住她,像是抱住了自己唯一的救赎。
山野寂静,无人窥探。
天地偌大,只剩一对罪爱缠身的男女,在黑暗里互相取暖,互相凌迟。
他吻得虔诚又克制,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是他罪孽余生唯一的光。
她回应得绝望又沉溺,放任自己跌入深渊,再也不挣扎,不抵抗。
爱意是毒,早已入骨。
爱恨是瘾,早已成瘾。
事毕之后,晨光彻底穿透薄雾,洒满狭小的木屋。
沈砚安静靠在他怀里,发丝凌乱,眼底无泪,也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和。
“陆时屿。”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发现我疯了。”
陆时屿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声呢喃:“是我先疯的。”
“我疯在七年前,疯在第一眼爱上你的时候。是我先拖你下地狱的。”
“那我们就一起疯。”沈砚淡淡道,“你疯在偏执占有,我疯在爱恨不分。”
“你负了我的家人,我负了我的道义。我们两两相欠,两两纠缠。”
“这辈子,不偿,不还,不解,不放。”
陆时屿心口酸涩滚烫,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声音带着哽咽的笃定:
“好。
生生世世,两两纠缠。
地狱同归,罪孽同担。”
白日里,依旧是克制的相处。
他洗衣、做饭、收拾小屋,包揽所有琐事,把她宠成无需操劳的闲人。
她静坐、看山、沉默无言,任由他无微不至的温柔包裹自己。
偶尔,她会突然冷下来,一言不发地躲开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每当这时,陆时屿从不打扰。
只是远远站在门边,安静望着她的背影,陪着她一起沉默,一起煎熬。
他知道,她又在愧疚,又在忏悔,又在和心底的血海深仇对峙。
他不逼她释怀,不逼她原谅。
他只是等。
等她从自我折磨里缓过来,等她愿意再一次,哪怕带着恨意,靠近他。
傍晚风起,竹林簌簌。
沈砚忽然回头,看向一直默默凝望她的男人。
“陆时屿,你后悔吗?”
“后悔毁了我的家,后悔把我们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陆时屿一步步走近,站在晚风里,目光沉沉锁着她:
“我只后悔一件事。”
“后悔我没有早点遇见你,没有干干净净地爱你。”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毁掉我自己,也绝不会动你分毫,绝不会让你背负半分痛苦。”
“可重来不了了。”沈砚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浅浅的泪光,“我们这辈子,注定爱得肮脏,痛得刻骨。”
“没关系。”他蹲在她面前,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温柔得极致,偏执得极致。
“肮脏的爱,也是爱。
刻骨的痛,也是羁绊。
只要是和你,地狱情深,我甘之如饴。”
暮色压落,山林归寂。
他们依旧是世人眼中的加害者与受害者。
依旧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早在无数个日夜的拉扯、沉沦、折磨里。
恨已经融进了爱,痛已经缠进了情。
你是我的罪孽,亦是我的余生。
你毁了我的人间,我溺于你的深渊。
无解,无终,无救赎。
唯有一场痛彻心扉、至死方休的罪爱,岁岁绵延。
(第三十三章完)
深渊回执
第三十四章共生之疾,离则皆亡
深山的四季走得缓慢,寒来暑往,外界的喧嚣被群山隔绝在外。
两个人早已演化成一种病态的共生。
分开片刻便心神惶惶,靠在一起,又被回忆与愧疚反复啃噬灵魂。爱与恨不再是两股对立的力量,早已血肉相连,长成了一道无法摘除的顽疾。
沈砚已经很少再激烈争吵。
不是和解,是耗竭。长久的逃亡,日夜不停的内心撕扯,磨光了她尖锐的愤怒。愤怒消失之后,剩下的是麻木,以及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依赖。
她夜里不能没有他在身旁。
若是陆时屿睡回沙发,她便会辗转反侧,梦魇接踵而至。梦里永远是那场雨夜车祸,亲人模糊的呼唤,漫开一地暗红。只有触碰到他温热的躯体,听见他沉稳的呼吸,那些可怖幻象才会稍稍退散。
可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另一种折磨又接踵而至。
她会清醒地提醒自己,怀抱里这个人,就是制造所有噩梦的元凶。
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时屿外出小院劈柴,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屋内一瞬间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独处,恐慌便悄无声息爬上心头。
她坐起身,望向紧闭的院门,指尖微微发颤。明明她有无数机会,呼喊、逃跑、向山下的人求救,挣脱这座山林牢笼。可一想到就此永别陆时屿,心口便传来空洞的抽痛。
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不舍。
陆时屿推门回来,身上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气,手里抱着木柴。抬眼便看见沈砚坐在床沿,脸色发白,目光死死钉在门口,像被遗弃的人。
他立刻丢掉木柴,快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他伸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语气满是慌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砚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声音微弱得近乎气音:“你不要离开我太久。”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自己也怔住了。
她本该盼着他消失,盼着他伏法受罚。可现实却是,她惧怕他不在视线之中。
陆时屿的身子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放大。长久以来,他只得到过她的怨恨、妥协、沉沦,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带着依赖的渴求。巨大的喜悦席卷上来,随即又被沉重的悲凉覆盖。
他清楚,这份依赖,并不是纯粹的爱,是绝境催生的病态羁绊。
“我不走。”他屈膝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牢牢裹在自己掌心,“我哪里都不去,永远不离开你的视线。”
“可这不对。”沈砚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我本该恨你,我该盼着法律带走你。可是现在,我害怕失去你。陆时屿,我病了。”
“是我把你逼病的。”他额头抵住她的手背,声音闷哑,“我们两个,都病了。”
正午,山间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碎影。
陆时屿在灶台烧水,火光映亮他侧脸。沈砚靠在门框上静静望着他。看他熟练地烧水,清洗碗筷,把粗粝的逃亡日子尽量过得安稳。
这个男人双手沾满罪孽,却把世间仅剩的全部温柔,尽数交付于她。
吃过简单午饭,午后困意袭来。狭小木屋之内,光线慵懒。
躺倒在床上,他将她圈在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云烟消散。
“砚砚,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抓到了。”陆时屿忽然低声开口,话语里带着一种预知结局的平静,“等待我的,是死刑。那你呢。”
沈砚浑身一僵,心口骤然撕裂一样疼。她从不敢认真设想这个结局。
“不要说。”她把脸埋进他胸前,不愿意听见那残酷的预想。
“必须要说。”他低头,吻过她的发顶,“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活下去。你背负着和我纠缠的过往,带着对家人的愧疚,孤身一人回到人世间。”
沈砚的指尖死死攥紧他身上的衣衫,指节泛白,喉咙哽咽发紧。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出心底最恐怖的答案,“我想象不出没有你的日子。哪怕你带给我的全是痛苦,可你已经变成我活下去的一部分。若是你不在,这世间于我而言,再没有半点落脚之处。”
仇恨支撑了她七年。可这深山亡命的岁月里,仇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罪人为她构筑的全部世界。
陆时屿沉默许久,胸腔微微起伏。
“那我们就不要走到那一步。”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宁可困死在这片山林,也不要分开。生,一同苟活。死,一同赴死。绝不留其中一个,孤零零留在世上受折磨。”
午后缱绻,依旧是痛与温情交织。
温存的时候,他会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像是反复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拥有。沈砚会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溺片刻,不去想血海,不去想道义。
可欢愉褪去的瞬间,愧疚便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事后,她背过身子,默默流泪。
陆时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不强迫她转身面对自己。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她,承受她所有沉默的哀伤。
“你可以一边爱我,一边诅咒我。”他贴在她的耳畔轻声说,“我全都收下。爱与诅咒,都是属于我的。”
傍晚,山风呼啸。
沈砚站在小院之中,望着层叠无尽的群山。
陆时屿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外衣披在她肩头。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七年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沈砚望着远方,轻声发问,“没有那场车祸,我的家人都好好活着。我们只是普通的两个人,遇见,相爱,会不会一切都很好。”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两个人心底最虚幻的美梦。
陆时屿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那会是我梦寐以求的一生。可世上没有假如。我亲手打碎了那个可能性。”
“所以我们的爱,从根源上就是腐烂的。”沈砚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眼底爱恨搅作一团,“从血泊之中生出来,扎根罪孽,吸食痛苦存活。”
“是腐烂的。”他上前一步,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湿痕,“可它真实地在生长。哪怕根须浸泡在鲜血里面,它依旧在生长。”
“我们现在,谁也离不了谁。”沈砚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出这份宿命,“你需要我的存在,来救赎你滔天的罪恶。而我需要你的陪伴,来抵御无边无际的绝望。”
“分开,我们两个人都会崩溃。”
陆时屿俯身吻住她。这个吻没有绝望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认清现实之后,破罐破摔的认命。
山林万籁俱寂,只有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世俗的道理,黑白的界限,善恶的标尺,在这间深山小屋里面全部失效。
世人会说这是颠倒黑白,是受害者沉沦,是加害者侥幸。
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他们早已患上共生的顽疾。
共居于地狱,共享一份腐烂滚烫的爱意。
生不能干净相爱,死便一同归于荒芜。
无解,不离,不分。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以罪为婚,以痛为情
深山无昼无夜,人间善恶皆被群山隔绝。
他们早已没有正常情侣的温柔甜蜜。
他们的爱,是克制、是忏悔、是亏欠、是明知万劫不复,仍要死死相拥的疯执。
清晨微凉,薄雾缠在竹梢。
陆时屿醒来时,第一秒便是低头看怀中人。
沈砚枕在他臂弯里,眉眼安静,呼吸轻浅。睡着的时候,她不会恨他,不会愧疚,不会被往事凌迟。只有这一刻,他们不是仇人与受害者,只是一对依偎取暖的普通人。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太珍惜这片刻的安稳。
七年罪孽,半生逃亡,他这辈子唯一偷来的甜,就只有她熟睡在怀里的这每一个清晨。
良久,沈砚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视线对上他沉沉凝望的眼眸,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有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麻木又柔软的纵容。
“又看我。”她声音刚醒,沙哑慵懒。
陆时屿指尖轻轻蹭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不看你,我没什么可看的。”
这荒山一无所有,风声、冷雾、孤寂长夜。
唯独她,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沈砚心口轻轻一抽。
她最怕他这样。
最怕他干干净净、毫无保留的温柔。
最怕他把所有的好、所有的真心、所有的余生,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明明他双手沾满她家人的血。
可他爱她,爱得比世间任何坦荡恋人都真、都沉、都义无反顾。
“陆时屿,你真的很残忍。”她轻轻开口,眼底泛起浅浅湿意,“你让我这辈子,爱恨两难。”
“我残忍,我来遭报应。”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气息温热,“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你恨我,我受着。你心软,我捧着。你沉沦,我陪着。”
“我替我的罪孽,一辈子伺候你。”
没有哪个凶手,会像他这样。
毁了她的全世界,然后把自己的全世界,双手奉上。
白日安然度过。
他给她煮她爱吃的软糯米粥,摘山里清甜的野果,把小屋收拾得一尘不染。他从不让她累,从不惹她烦,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每一寸情绪。
他怕她难过,怕她沉默,怕她哪一刻突然清醒,彻底不要他。
黄昏,山雨欲来。
乌云压满山林,风卷竹叶翻涌成浪。
屋内光线昏暗,只剩彼此。
沈砚坐在床沿,看着陆时屿站在窗边收衣物。他背影清瘦,这些日子亡命奔波,褪去了陆家少爷的矜贵,只剩一身风霜与疲惫。
她忽然开口,轻轻问他:
“如果现在,我告诉你我后悔了。我想下山,想自首,想重回人间,你会放我走吗?”
陆时屿背影骤然僵住。
很久,他缓缓回头。
眼底没有偏执的戾气,没有疯狂的禁锢,只有一片沉沉的、破碎的温柔。
“我不会放你。”
他坦然承认,字字清晰。
“哪怕你恨我一辈子,哪怕你往后日日咒我,我也不会放你回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公道、有法律、有你亲人的亡魂、有所有人对你的审判。你回去,你会活在无尽的愧疚里,活在世人的指点里,活在永远自我赎罪的牢笼里。”
“留在我这里,所有罪孽我扛,所有骂名我背。你只需要活着。”
沈砚望着他,眼眶彻底红了。
“你凭什么替我选择?”
“凭我爱你爱到疯。”他一步步走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深情,“凭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家安稳。凭我除了霸占你,再也没有任何资格弥补。”
“沈砚,我这辈子,做错千万件事。唯独爱你,从来没有错。”
这句话,狠狠砸进沈砚心底。
是啊。
他作恶滔天,可唯独爱她,赤诚、干净、毫无杂质。
世人会骂她颠倒黑白,骂她不孝沉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唯独这个害了她的人,爱她爱得最纯粹、最不顾一切、最愿意为她赴死。
雨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
屋内寂静无声。
沈砚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疲惫的眉骨、泛红的眼尾。
“陆时屿,我其实早就走不了了。”
她低声坦白,说出了自己藏了无数日夜的秘密。
“不是被你困住的。是我自己走不了。”
“我恨你入骨,可我更怕失去你。”
“我怕没有你的山林,怕没有你的长夜,怕回到人间孤身一人、岁岁赎罪。”
“我脏了,我的爱恨全都歪了。”
陆时屿浑身剧震,一瞬抬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发抖。
“砚砚……”
“别说对不起。”沈砚摇摇头,泪水落下来,“我们不用对不起。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对错了。”
她主动俯身,吻上他。
这一吻,没有挣扎,没有拉扯,没有事后的悔恨煎熬。
只有认命。
认他们是天生孽缘,认他们只能地狱相守,认他们这辈子,只能彼此相爱、彼此折磨、彼此陪葬。
雨落长夜,屋内温存缱绻。
他抱她抱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融进余生。
他爱得卑微、爱得赎罪、爱得小心翼翼、爱得宁负天下不负她。
她爱得愧疚、爱得扭曲、爱得背弃道义、爱得心甘情愿沉沦。
别人的爱情是良缘天赐。
他们的爱情是血债为媒,深渊为聘。
夜深极致,风雨渐歇。
沈砚窝在他怀里,轻声呢喃,像呓语一般:
“陆时屿,我们这样,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吧。”
陆时屿低头吻去她泪痕,声音温柔笃定,至死不渝:
“那就一起下。”
“地狱万千层,只要身边是你,我哪里都去。”
“生生世世,我只要你。罪孽我担,痛苦我受,爱你不变。”
窗外山风微凉,月色破云。
人间黑白分明,善恶有报。
唯独这间深山小屋——
罪人相爱,血泪共生,痛彻骨髓,至死不离。
(第三十五章完)
深渊回执
第三十六章生死同契,骨血不分
月色穿透竹枝,碎银似的淌进木屋,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长夜安静,连虫鸣都淡了,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
沈砚靠在陆时屿怀中,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跳动的心脏。这颗心,曾经策划摧毁她的家,如今每一次搏动,都只为她而存在。
“你有没有想过结局?”沈砚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里微凉的风里,“我们不会永远躲在这里。追捕不会消失,法网一直在外等着。”
陆时屿收紧手臂,将她裹得更紧,掌心轻轻顺着她的长发。
“想过无数次。”他低头,唇擦过她的发顶,语气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结局无非两种。”
“要么,我们一辈子藏在这片山里,直到老去,埋在竹林之下,无人知晓。”
“要么,追兵寻到这里。到那一日,我不会让他们把我们分开。”
沈砚微微抬眼,看向他。月光映在她眼底,一片清寒。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会让你独自受审,独自承受世人的审判,独自背负所有流言与愧疚活下去。”陆时屿的指尖抚过她下颌,眼神是毫无保留的决绝,“他们要抓我,我便护着你。若是无路可退,我们就一同了结。”
“生,共居荒山。死,同葬一抔黄土。绝不独活。”
这不是威胁,不是偏执的逼迫,是他深思许久,许下的生死契约。
沈砚心口狠狠震颤,一股剧痛裹挟着滚烫的爱意席卷全身。
她本该恐惧,本该厌恶这份同归于尽的邀约。可此刻,她竟然觉得心安。
一想到要独自留在世间,日复一日回忆所有,独自背负血海与私情,独自熬过漫长孤寂的余生,她便觉得,那才是最残忍的刑罚。
“好。”她轻声应答,像许下婚约一般郑重,“若是那一天来了,不要丢下我。不要你一个人赴死,留我苟活。”
“绝不会。”陆时屿吻上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永远不分开。”
长夜漫漫,爱意在罪孽的土壤里生长,早已骨血相融。
白日,一切照旧。
陆时屿去溪边打水,沈砚坐在屋前青石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着他弯腰取水,肩头被山泉溅湿。看着他步履沉稳,把生活里所有粗重活计一力承担。他曾经是光鲜的陆家二少,如今褪去所有身份,只是一个守着她、赎罪一般活着的男人。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淡紫色的山间野花,花瓣沾着露水。
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誓言的宣告。他只是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来。
“溪边看见的,觉得像你。”
沈砚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花瓣。
“野花花期很短,很快就会枯萎。”
“和我们一样。”陆时屿在她身侧坐下,肩挨着肩,望向连绵群山,“美好短暂,根基溃烂。可盛放的这一刻,是真的。”
沈砚把花放在掌心,轻声开口:
“以前我总觉得,爱应该光明正大,可以告诉所有人,可以站在阳光下牵手。”
“我们不一样。”陆时屿侧过头看她,眼底盛满温柔,“我们的爱,见不得光,不能言说,背负鲜血。可它同样是真的。”
午后,屋内光线柔和。
温存来临的时候,不再是反复拉扯、一边沉溺一边悔恨的煎熬。
现在的他们,已经接纳了这份扭曲的感情,接纳了彼此是对方的原罪,也是唯一归宿。
他抱着她,动作轻柔,像是捧着自己全部性命。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珍惜,带着赎罪,带着生死与共的执念。
沈砚主动环住他脖颈,完全交付自己。不再有事后汹涌翻来的自我厌弃,只剩下接纳。
她知道,世人不会理解。死去的亲人,永远不会原谅。
但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选择。
欢愉落尽,两人静静相拥躺着。
“陆时屿,”沈砚轻声开口,“如果有来生,不要这样遇见好不好。不要血海,不要仇恨,不要逃亡。我们只是普通人,在一座小城相遇,简简单单相爱。”
陆时屿闭着眼,下颌抵在她发间,声音微微发颤。
“我盼了无数次来生。”
“来生我干干净净,没有罪孽。我会早早找到你,好好喜欢你,护你周全,不会毁掉你的一切。”
“只是这一世,我欠你的,只能用余生,用性命来偿。”
沈砚闭上眼,眼泪无声渗进他衣襟。
来生是虚幻的奢望,今生才是血淋淋的真实。
黄昏来临,暮色笼罩整片竹林。
陆时屿在灶台做饭,火光摇曳。沈砚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
她走上前,轻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陆时屿动作一顿,手里的木勺停在锅里。
“砚砚?”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感受他温热的体温,“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陆时屿放下手里厨具,转过身回抱住她。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哪怕这份拥抱,沾满罪。”
“哪怕,每一分相爱,都要拿命去抵。”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语。
世间有情人,期盼岁岁年年,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而他们所求,简单又惨烈:
不求清白,不求谅解,不求世人祝福。
只求危难来临之时,不要分开。
生一同苟活,死一同落幕。
他们的爱,是枷锁,是救赎,是毒药,也是唯一的氧气。
两个人早已拆不开,割不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死同契,骨血不分。
(第三十六章完)
深渊回执
第三十七章罪底微光,人间细碎
深山的日子,慢慢磨掉惊心动魄的撕裂,沉淀出藏在罪孽之下,细碎又易碎的烟火温柔。
不再是时时刻刻翻涌的恨意与痛哭,爱恨沉到心底,化作日常里无声的相伴。
清晨天刚亮,晨雾裹着竹林的湿气漫进窗缝。
陆时屿醒得比她早,依旧不敢大幅度动弹,怕惊扰怀里的沈砚。他就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等沈砚缓缓睁眼,他才低声开口:“醒了?灶上温着热水,我去蒸红薯。”
沈砚懒懒靠在他肩头,没有立刻起身。
从前的她,醒来第一瞬就会被沉重的愧疚攥紧心脏。如今,她愿意多贪恋片刻这样安稳的相拥。
“我跟你一起。”
木屋的灶台简陋,石块垒起,火光忽明忽暗。沈砚蹲在一旁,帮他捡拾干燥细竹做引火。火苗舔着锅底,烘暖了微凉的指尖。
陆时屿把洗净的红薯埋进炭火,侧头看她被火光映暖的脸颊,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一起生火做饭。”
沈砚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以前总觉得,人间烟火是很寻常的东西。失去之后才知道,这样安静的清晨,有多难得。”
这份难得,却是踩在血海之上偷来的。一念及此,心口轻轻发沉,但不再是那种近乎窒息的剧痛。
红薯烤熟,外皮焦甜,掰开之后金黄软糯。陆时屿习惯性把芯最甜的那一块,递到沈砚嘴边。
“尝尝。山里的红薯甜,比城里买的要好。”
沈砚咬下一口,温热的甜在舌尖散开。她抬眼看向他,看见他眼底藏着满足。
他所求从不是锦衣玉食,只是这样简单的瞬间,能同她分一块烤红薯,共守一间小屋。
午后阳光正好,雾气散尽。
陆时屿搬来两条旧木凳,放在小院的竹荫下。他拿出磨得光滑的木刀,坐在那里削木。是沈砚随口提过,夜里看书光线暗,想要一个简单的木书签。
木屑一片片簌簌落下,落在脚边。
沈砚坐在一旁,靠着竹杆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风吹竹叶,影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晃动。
“你还会做木工?”她轻声问。
“以前闲来学过一点,没什么用处。”陆时屿垂着眼,指尖小心修整木片边缘,“现在倒能派上用场。以后想要什么,我都试着做。木梳、木碗,都可以。”
“那做一把木梳吧。”沈砚说。
“好。”他抬眼,目光温柔,“做好了,给你梳头发。”
这句话太过平凡,是世间无数普通情侣都会说的话。可落在他们身上,就格外刺人。
普通人的许诺,是安稳余生。他们的许诺,是悬在头顶的刀刃,不知道哪一日就会落下。
黄昏将至,山风清凉。
沈砚忽然起了兴致,想去溪边走走。
陆时屿一瞬警觉,下意识想劝阻,随即又压下心底的不安。他明白,长久禁锢会慢慢耗掉她所有生机。
“我陪你。不远走,就在近处的溪滩。”
溪水清浅,鹅卵石浸在水里,冰凉。沈砚脱下布鞋,踩进浅流里,溪水漫过脚踝。
陆时屿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留意四周动静,手却轻轻伸过来,让她可以随时抓住。
“小心脚下,石头滑。”
沈砚侧过头看他。一边警惕着外界的风险,一边纵容她这一点点孩子气的欢愉。
她弯腰,伸手捞起一片顺水飘来的落叶。
“你看,溪水一直流,不会停下。就像外面的追捕,也不会停。”
陆时屿走到她身边,站在溪水中,与她并肩。
“就算溪水不停,此刻的风,此刻的水,是属于我们的。”他低声道,“先抓住眼前这一点微光就好。”
夜色再度降临。
回到小屋,陆时屿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小小的一圈,裹住这间屋子。
他取来干净的布巾,蹲下身,轻轻擦干净她沾了泥沙的脚踝,动作细致轻柔。
沈砚垂眸望着他,心底一片柔软,又伴着淡淡的酸涩。
这样细碎的温柔,是无数平凡人随手可得的日常。对他们,却是在万丈深渊里,艰难捡拾起的一点点微光。
上床安歇时,沈砚枕在他臂弯。
“陆时屿,有时候我会产生错觉。”她轻声呢喃,“好像我们就是一对隐居在这里的普通人,没有命案,没有逃亡,没有血海。只是安安静静,在这里过日子。”
陆时屿手臂收紧,将她抱紧,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怅然。
“我也常常有这样的错觉。”
“可午夜梦回,我总会惊醒,记得我犯下的罪,记得我们脚下掩埋的血。”
“所以这份温柔,才格外珍贵。”沈砚抬手,贴在他心口,“我们明知一切都是幻影,还是忍不住贪恋。”
“那就贪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哪怕只是短暂的幻梦,我愿意陪你一直做下去。”
油灯渐渐燃到末尾,灯火轻轻摇曳。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崩溃的痛哭。
只有深渊底下,偷来的烟火,细碎、微弱,一碰就碎。
可这微光,支撑着他们,在罪孽丛生的荒芜里,继续相爱,继续相守。
(第三十七章完)
深渊回执
第三十八章幻影破碎,旧痕复发
一夜安睡,山间的清晨依旧薄雾缭绕,仿佛昨日溪边的宁静会无限延续。
陆时屿早早起身,去小院外捡拾枯枝。沈砚留在屋内,整理摊在木桌上的几片晒干的草药,指尖轻轻抚过干枯的叶片。她沉浸在这份安静里,几乎快要忘记,这安稳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假象。
变故来得很小,猝不及防。
远处山路上隐约传来人的说话声,还有摩托车引擎突突的响动,顺着山谷的风,飘进竹林。
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可陆时屿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手里的木柴“啪嗒”掉落在地,几乎是本能转身,快步冲回木屋,反手扣上门栓,又拉过厚重的粗布帘子遮住窗户。
原本松弛柔和的气息,一刹那消失殆尽。眼底重新翻涌出长久藏匿的恐慌与戒备。
沈砚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向他。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发白的唇,那颗刚刚在烟火里软下来的心,猛地一沉。
“是山下的村民上山采菌。”陆时屿压低声音,呼吸略急,走到窗边,透过布帘缝隙小心向外窥探,“离我们不远。”
沈砚静静坐着,手里的草药从指间滑落。
方才那些错觉,那些幻想里平凡隐居的日子,在这一阵引擎声里,轰然碎裂。
这里从来不是世外桃源。只是暂时无人寻来的藏匿之地。
“他们会过来吗?”她轻声问。
“不好说。”陆时屿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受控制的紧绷,“不要出声,不要靠近窗口。只要不被看见,很快就会走。”
他的眼神,不再是昨夜温柔的爱人,是时刻躲避追捕的逃犯。
沈砚望着他,心底那道早已淡下去的伤口,又缓缓裂开。
她想起所有被刻意掩埋的事实。他们是逃犯,背负命案,躲在深山苟活。所谓的柴米、烤红薯、溪边晚风,全部都是偷来的幻境。
“你看。”沈砚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怅然,“一点声响,就能打碎我们全部的平静。我们永远没办法真正安心过日子。”
陆时屿喉结滚动,心口酸涩。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方才短暂的烟火温柔,只是他们自欺欺人的梦。
“再忍一忍。”他低声,指尖轻轻摩挲她肩膀,努力把语气放柔和,“等他们离开,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恢复原样?”沈砚轻轻摇头,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湿意,“可我刚刚差点当真了。我差点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不问过往,不问血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是我的错。”陆时屿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满是愧疚,“是我引诱你沉溺这场幻梦。我不该给你这些凡人的温柔,让你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外面的人声慢慢近了,隐约有呼喊彼此名字的声响在山谷回荡。
屋内陷入死寂,两个人屏住呼吸。狭小的房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的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血色画面。雨夜,扭曲的车体,亲人最后的呼喊。那些画面沉寂了许久,此刻,随着外面人声,重新汹涌地冲上来。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脸色一点点泛白。梦魇的感觉袭来,明明是清醒着,却像坠入噩梦里。
陆时屿一眼就察觉到她不对劲,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是回忆又上来了。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沈砚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颤抖。
“陆时屿,我又想起他们了。”她的声音压抑破碎,“刚刚我在幻想普通生活的时候,好像背叛了他们。哪怕只是短短片刻的幻想,我都觉得我罪孽深重。”
“不要责怪你自己。”他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声音带着痛苦,“所有的罪孽源头是我。是我把你拖入这地狱,是我让你在怀念与贪恋之间反复煎熬。”
“可是我心甘情愿贪恋这份温暖。”沈砚闭上眼,泪水浸透他的衣衫,“没有人逼我动心,是我自己舍不得放开你。”
门外山道上的声响徘徊许久,渐渐远去。摩托车的引擎声慢慢变小,消失在山谷另一头。
危机暂时过去。
陆时屿依旧抱着她,没有松手。
只是方才那种松弛的、凡人般的温情,再也回不来了。
梦碎了。
他们重新认清残酷的现实:只要一日还背负血案,一日活在法网之下,他们就永远不能拥有毫无顾忌的相守。所有温柔,都伴随着悬在头顶的利刃。
许久,沈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的泪水已经擦干,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我们继续过日子吧。”她说,“只是不要再骗自己,这是普通人的生活了。”
陆时屿吻了吻她的额头,眼底是无尽的悲凉。
“好。不骗自己。”
“哪怕美梦易碎,只要每一次破碎之后,我们依旧还在一起。”
山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短暂的惊扰散去,小屋重回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再也没有了昨日那种不带枷锁的暖意。爱依旧在,可血与罪的印记,重新清晰地横亘在二人之间。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