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深渊回 ...
-
深渊回执
第十九章残证余寒
咖啡馆里烟雾慢慢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之后刺鼻的焦糊味道。
地面狼藉不堪,碎裂的玻璃杯混杂着焦黑卷曲的纸灰,踩上去沙沙作响。安保人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把残存的残页一片片收拢,放进密封的文件袋里。大半关键证据已经被烈火吞噬,留下来的只是零零碎碎的边角,几段残缺的转账流水,几行模糊的人名。
再也拼凑不出当年完整的真相。
陈哲站在一旁,脸色凝重,低声汇报。
“已经安排车辆沿路追踪陆时屿那台黑色轿车,城郊道路分支众多,加上夜里监控大量失效,短时间很难锁定去向。另外已经报警,把今晚发生的胁迫、纵火全部如实备案。但我们手里物证残缺,想要重启七年前的车祸旧案,难度会成倍增加。”
陆时衍垂着眼,望着那个装着残片的文件袋,脊背绷得笔直。
七年前,他选择妥协掩盖真相,种下祸根;七年之后,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关键证据在眼前焚毁。历史仿佛在原地循环,无论如何挣扎,依旧逃不开陆家种下的恶果。
他转头看向沈砚。
她的上臂还留着被陆时屿攥出来的几道青紫淤痕,外套袖口褶皱凌乱,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神色沉沉,眼底盛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刚刚死里逃生,可胜利的喜悦一丝一毫都没有。赢了脱身,却输掉了最重要的凭据。
“先离开这里。”陆时衍声音沙哑,“这里不宜久留。”
一行人离开满目疮痍的旧咖啡馆,坐进车里。车厢内安静压抑,窗外夜色浓稠,路边的街灯一闪一闪掠过车窗。
回到公寓,医护人员上门简单处理沈砚手臂上的挫伤,青紫的印痕触目惊心。药膏涂抹上去,带来一阵微凉的刺痛。
房间灯火通明,可那份安全感再也找不回来。
陆时衍站在客厅,拨通老爷子的电话,如实把今晚咖啡馆发生的一切全盘告知。听筒那头长久的沉默,之后传来老人疲惫苍老的叹息。
“烧了……全都烧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无力,“那孩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走到今天,不是一夜之间。”陆时衍淡淡回应,“是长久的纵容,是当年选择掩盖,一点点把他推到如今的境地。”
电话挂断。
偌大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砚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密封文件袋,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里面那些焦黑残缺的纸片。
那些纸页,承载着沈家逝去之人的冤屈。七年漂泊,她抱着一腔执念归来,以为只要拿到记录,正义就会如期而至。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击。
证据残缺,陆时屿依旧逍遥在外,藏在城市的暗处。他手里,还保留着一部分当初没有带出来的备份材料。
他依旧手握底牌。
“是不是,一切都白费了。”沈砚低声开口,像是自问,又像是问身边的人。
“不是全部白费。”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眼底满是倦意,“这些残页可以作为辅证,加上今晚的报警笔录,还有我们手里留存的当年项目资料,依旧可以递交司法机关。只是,缺少核心勘验草稿,想要完整还原全部事实,会格外艰难。庭审之上,对方律师有大把空间去曲解、辩驳。”
最残酷的一点是,陆时屿依旧可以随时放出手里留存的备份,搅动舆论。
他没有被击溃,只是暂时退却。
“他今天本来没有打算烧毁档案。”沈砚缓缓回想咖啡馆里的一幕幕,“是挣脱的那一刻,一切失控。他心底,或许还残存一丝没有完全泯灭的理智,只是那份理智,早就被执念压得微如星火。”
她脑海又浮起七年前酒会露台那个孤独抽烟的年轻人。那个会安静听她说话,小心翼翼记住她喜好的少年。同一个人,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温柔与残暴共生,爱慕与毁灭一体。
令人唏嘘,却不能原谅。
“执念已经生根太深。”陆时衍缓缓说道,“今晚之后,他清楚纸质证据大半损毁,他会变得更加警惕。短时间之内,他不会再主动现身和我们谈判。”
话音刚落,搁置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依旧是那个追查不到源头的虚拟号码。
一条短信安静弹出。
【烧掉一半也好。
沈砚,你看,就算你拼命争取,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完满公道。
真相已经残缺。
我还活着,备份还在我的手上。
这场游戏,没有结束。】
短短的几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公寓屋内短暂的平静。
他已经知道咖啡馆发生的全部结果。他远远逃开,却依旧在注视这边发生的一切。
沈砚盯着屏幕,心口沉沉下坠。
大火毁掉了纸质档案,却没有终结这场纠缠。
他退入黑暗,可博弈,才刚刚进入最漫长难熬的阶段。
窗外夜色深重,城市万家灯火,可黑暗的角落里,那双眼睛依旧还在。
陆时衍拿过手机,直接截图留存短信作为证据。
“他在打击你的心态。”陆时衍看向沈砚,“他盼着你疲惫、绝望,主动放弃。我们不能顺着他的节奏陷落。”
沈砚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脆弱被一层沉静覆盖。
“我不会放弃。”
“就算证据残缺,就算过程漫长,我也不会让沈家的过往,就这样变成一堆灰烬随风散去。”
只是这条路,往后,注定布满寒霜。
(第十九章完)
深渊回执
第二十章寒夜余响
夜色沉沉,公寓客厅的灯光惨白,照在密封文件袋上,那些焦黑残缺的纸边,泛着死寂的灰。
报警笔录已经全部做完,警方调取城郊路段监控,只捕捉到陆时屿那台黑色轿车短暂的模糊影像,车子驶入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之后,便彻底失去踪迹。城市这么大,他刻意隐去身份,不用实名账户,不用旧的社交圈子,如同一滴水融进深海。
没有办法精准定位。
陆家内部,也掀起一场震荡。
老爷子得知档案大半焚毁,陆时屿在逃,一夜之间苍老数分。家族内部一部分长辈依旧心存一丝恻隐,觉得终究是陆家骨肉,希望能够私下规劝他自首;另一部分人终于彻底清醒,明白一再姑息只会酿成更大灾祸,主张全力配合警方抓捕。两种声音互相拉扯,内部吵作一团。
陆时衍接不完的电话,家族的压力、公司的动荡、警方的问询,重重叠叠全部压到他身上。
他坐在沙发一角,指尖按压太阳穴,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
沈砚独自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楼下安保来回巡逻,车灯偶尔扫过绿化带,一切看着平静,可那条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反复在脑海盘旋。
备份还在他手上。
纸质实物烧了一半,但他手里留有扫描备份。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材料扔到互联网。他不必露面,躲在暗处,就可以持续搅动所有人的命运。
他不再追求见面谈判。
如今他的武器,是漫长的消耗。
他要看着沈砚在残缺的证据里艰难奔走,看着旧案推进处处碰壁,看着陆家在内忧外患里摇摇欲坠。等着日复一日的疲惫磨平她的意志,等着她有一天撑不住,主动向黑暗妥协。
“在想什么。”陆时衍走到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在想七年前。”沈砚没有回头,目光望向远处城市成片的灯火,“如果当年酒会,我没有转头看见露台的他。如果那一场雨夜,我没有坐上他的车。很多事,会不会就不会发生。”
“错不在你。”陆时衍的声音带着沉重,“他心里的荒芜,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长成。你只是恰好,成为那片荒芜里唯一照进去的光。光没有错,是黑暗吞噬了光。”
沈砚缓缓转过身,手臂上青紫的淤痕还清晰可见。
“可光也点燃了烈火。”她低声说,“他把全部人生的救赎押在我身上,我给得起尊重,给得起朋友的体谅,唯独给不起他想要的爱情。这份求而不得,最后烧成一场灭顶的灾难。”
爱、自卑、嫉妒、绝望,层层缠绕,最后酿成悲剧。没有简单的好人坏人,只有一群被命运困住的人。
茶几上的手机再度震动,这一次,不是短信。
一封匿名邮件,投递到公共邮箱。
陆时衍点开。
邮件没有附件,只有一大段写给沈砚的文字,像是一封漫长独白。
【我看见那些纸张在火里卷起来变黑。那一刻我也慌了。我并不想毁掉全部,那是我唯一可以拉住你的筹码。
可事已至此。
沈砚,我并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是不甘。
从小到大,所有的光环都是陆时衍的。家世、能力、旁人的赞许,还有你的目光。我拼尽全力追赶,永远活在他的影子之下。
我得到过你片刻的温和,那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暖意。我不甘心就这样归还。
纸质记录烧了,但是扫描件我妥善保存。我不会立刻公之于众。
我会看着你拿着一堆残破碎片,去对抗七年前的旧案。我要看一看,残缺的真相,能不能换来你想要的正义。
如果你什么时候累了,想停下来,通道永远为你敞开。】
邮件到此结束。
读完,客厅陷入长久的静默。
“他在心理上拉锯。”陆时衍关上邮件页面,“他不进攻,也不消失,就悬在那里,让我们时时刻刻记得,他还握着底牌。”
“他也很矛盾。”沈砚说道,“他既想摧毁,心底又残留一点过去的念想。所以他没有一次性把一切全部引爆。”
可这份矛盾,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折磨。
次日天光破晓。
新的一天到来,却没有迎来转机。
警方告知现实:仅凭手里这些烧剩的残页,缺少核心事故材料,想要对多年前的交通肇事重新立案,阻力极大。可以受理报案,但完整定罪,证据链远远不够。
陆家公司也受到波及。虽然陆时屿没有放出重磅扫描件,但昨夜咖啡馆的冲突,有零星目击者,小道消息开始在商界圈层悄悄流转。流言私下蔓延,合作方开始观望,股价出现小幅震荡。
一边是司法推进举步维艰,一边是暗处悬着随时落下的利刃。
沈砚把那些残存的纸残页反复翻看。残缺的人名,破碎的转账数字。这些碎片,是沈家仅存的希望。
她没有选择退缩。
白天整理材料,咨询律师,梳理七年前所有的人证线索,试图寻找当年被收买的证人,重新寻访。夜里公寓安保层层把守,可每一次手机亮起,心底都会掠过一丝紧绷。
不知道下一次来自陆时屿的消息,会是恐吓,还是一段追忆过往的独白。
他活在暗处,活在过去。
困在七年前那场没有得到回应的爱意与悔恨之中。
而沈砚、陆时衍,被这场旧事故裹挟,被迫在光明之中,和看不见的对手长久对峙。
城市很大,人海茫茫,你不知道他藏在哪一条街巷,哪一间出租屋。他或许就在某一个街角,隔着车流与人潮,远远望着这座他既憎恨又放不下的城市。
故事没有迎来抓捕落网的高潮,也没有沉冤得雪的圆满。
大火过后,剩下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对峙。
(第二十章完)
深渊回执
第二十一章囚笼诘问
咖啡馆的火光熄灭之后,混乱还未散尽。
陆时屿眼见大半档案在烈焰里化为焦黑纸灰,退路就在身后,可他不愿就这样孤身逃入黑夜。方才挣脱的瞬间,沈砚差一点就彻底从他的掌心逃走,七年积压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避开冲上来的安保,再度伸手,死死攥住沈砚的手腕,力道狠戾,指节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不要走。”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谈判时那种克制的平静,带着撕裂般的颤抖。雇佣来的人手迅速挡在身后,隔绝了陆时衍和一众安保的脚步。大火的余温还漂浮在空气之中,焦糊的纸灰漫天缓缓飘落。
陆时衍被拦在数步之外,眼底猩红:“时屿,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陆时屿置若罔闻,半拖半拽,将沈砚强行带进后院那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车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呼喊。
引擎轰然作响,车子猛地驶离,把身后的人声、火光、那间写满过往的旧咖啡馆远远抛在身后。
沈砚在车厢里奋力挣扎,手腕被攥出一圈通红的勒痕。车窗全部贴了深色膜,外面的街灯化作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带,看不清途经的是城市哪一片角落。
陆时屿侧身压过来,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双肩,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车门内壁。车厢狭小密闭,充斥着他身上风雪、硝烟混合着咖啡的气息。他眼底翻涌着疯魔与痛楚,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一把银色折叠刀被他弹出,冰凉的刀刃没有划破皮肤,就那样轻轻抵在沈砚的额角,刺骨的寒意贴着肌肤,叫人浑身汗毛竖起。
刀尖没有用力,可那一点冷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死亡就近在咫尺。
他的另一只手没有肆意僭越,只是捧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眼,不得不对上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呼吸沉重而紊乱,鼻尖几乎相触。
他没有落下来暴戾的吻,只是额头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七年的不甘。
“为什么。”
他低声诘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刀刃依旧虚虚抵在额前,只要稍稍用力,一切便会终结。
“七年前在露台,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把我全部的真心捧到了你面前。我记得你所有喜好,小心翼翼靠近你,我甘愿活在你的身后。”
“我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只想要你的一点点偏爱。可你为什么,目光永远看向陆时衍。”
他的情绪剧烈起伏,肩膀不住地发抖,疯狂之下,还残存着一丝不肯泯灭的渴求。
“那场雨夜,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毁掉一切。是我看见,你永远不会属于我。我得不到,我便只能用最不堪的方式,把你留在我的世界里。”
沈砚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门,额角感受着金属刀刃的寒意,心底一阵寒凉。她没有慌乱哭喊,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呼吸。
“爱不是挟持,不是胁迫。”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你喜欢的,或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永远活在兄长的阴影里,不甘心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应。”
“不是!”陆时屿猛地低吼一声,刀尖微微加重了一丝力道,额角泛起一点刺痛。
“是你。从头到尾,就只是你。”
他闭了闭眼,痛苦铺满整张面容,眼底爱恨交织缠绕。
“我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在这家咖啡馆,你答应我,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可以远离陆家那些比较,那些期待,安安静静过我们的日子。不用有仇恨,不用有罪孽。”
“可你不肯。从头到尾,你都不肯看向我。”
车子一路行驶,驶入一片偏僻老旧的居民区。车速缓缓降下来,最终停在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夜色浓稠,周遭几乎看不到行人。
陆时屿收起折叠刀,可禁锢没有半分放松。
“既然好好求你得不到。那我就只能把你留在这里。”他看着她,眼神空洞又执拗,“外面的世界有陆时衍,有沈家的旧怨。在这里,只有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是真正懂你的人。”
他推开车门,拽着她的手腕,踏入这栋沉寂、与世隔绝的黑暗楼宇。
身后城市万家灯火遥遥在望,却仿佛已经与她相隔万水千山。而陆时衍一行人,还在偌大的城市之中,疯狂搜寻着他们消失的踪迹。
(第二十一章完)
深渊回执
第二十二章囚楼锁心
老旧居民楼荒置多年,楼道墙壁斑驳脱皮,布满深浅交错的霉痕与划痕。声控灯早已失灵,整片楼道沉在死寂的黑暗里,只有窗外漏进的微弱月色,勉强铺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铁门被反手重重关上,落锁的咔哒脆响,彻底斩断了所有退路。
城市的喧嚣、远处的车流、陆时衍不顾一切的搜寻,全都被隔绝在这厚重铁门之外。这里是陆时屿刻意挑选的牢笼,偏僻、无人、与世隔绝,专供他困住执念七年的光。
沈砚的手腕早已被攥得通红青紫,皮肉被指尖掐出深深的勒痕,阵阵钝痛持续蔓延。她用力挣动,身前的力道却纹丝不动,陆时屿的手臂像坚硬的桎梏,牢牢锁着她,不肯松开分毫。
他拖着她一步步踏上布满灰尘的台阶,鞋底碾过细碎的砂石,在死寂楼道里发出单调又压抑的声响。整栋楼空空荡荡,没有邻居,没有人声,只有两人交错的、不稳的呼吸声。
顶层毛坯房被他提前收拾过,没有家具,空旷冰冷,地面落着薄薄一层积灰,只有窗边摆着一张简单的单人沙发。晚风从破旧窗框的缝隙钻进来,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通体冰凉。
进门的瞬间,陆时屿终于松开她的手腕,却反手抵住门板,彻底封死最后的出口。
沈砚下意识后退两步,脊背抵住冰凉粗糙的墙面,紧绷的神经一刻不敢松懈。
昏沉月色落在陆时屿脸上,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博弈的冷静,只剩下积压七年的偏执与疯癫,赤裸裸摊开。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是长久失眠、执念成魔的疲惫与疯狂。
他缓步朝她走近,步伐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高大的身影一点点笼罩过来,将她完全圈在墙面与他之间。
没有凶狠的暴怒,只有极致隐忍的痛苦。
他抬手,没有粗鲁的禁锢,指尖轻轻、颤抖地抚过她微凉的侧脸,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和方才持刀对峙的暴戾判若两人。
“我找了你七年。”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破碎,带着哽咽的颤音,落在寂静的空屋里,格外刺耳。
“七年,我每天都在等。等你回来,等你回头看我一眼,等你哪怕有一秒钟,想起我的好。”
沈砚攥紧指尖,心口发沉:“陆时屿,执念不是爱。”
“那是什么?”他猛地低头,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额角,呼吸滚烫又紊乱,浓烈的情绪彻底倾覆而来,“我整整七年日夜煎熬,为你疯,为你毁,为你背负一身罪孽,这不是爱?”
话音未落,他微微偏头,极轻、极克制地贴上她的唇角。
不是掠夺式的强取,是带着卑微乞求、满心委屈的触碰,轻轻一擦,转瞬即逝,却带着蚀骨的偏执。
触碰的瞬间,他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七年的隐忍、自卑、嫉妒、求而不得的绝望,全部轰然崩塌。
他微微退开半寸,眼底蓄满通红的水汽,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顿,近乎自残地反复诘问: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爱我?”
“我哪里比不上陆时衍?”
“他生来耀眼,人人追捧,他什么都有。可我不一样,我只有你啊沈砚。”
“我全世界就只剩你这一束光,你为什么偏偏不肯为我停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骄傲彻底碎得一干二净。那个在人前阴郁孤僻、孤傲隐忍的陆二少,此刻卑微到尘埃里。
他再次凑近,这一次的吻带着压抑多年的失控,温柔又偏执,带着求而不得的痛楚,细细碾过,满是徒劳的执念。
“七年前露台,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认定你了。”
“我避开所有人,小心翼翼对你好,不敢打扰,不敢僭越,只盼着你能多看我一眼。”
“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陆时衍,只有你平等待我,只有你给过我暖意。你救过我,最后又亲手把我推入更深的黑暗。”
沈砚靠在墙上,浑身冰冷,无力辩驳。
她终于彻底看清他的病态。
他的爱从来不是双向的奔赴,是他独自荒芜人生里的自我救赎。他把自己所有的孤独、不甘、缺憾,全部寄托在她身上。她只是正常的温柔、礼貌、善良,却被他当成独一无二的偏爱。
得不到,就毁灭。
留不住,就禁锢。
“我从来没有害过你。”沈砚嗓音发颤,“是你自己困死了你自己。”
“是。”陆时屿低声承认,眼底一片死寂的疯,“是我自己。可我心甘情愿。”
“我宁愿毁了一切,也不愿意看着你干干净净、毫无牵绊地,奔向陆时衍,奔向光明坦荡的人生。”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将她轻轻扣在怀里。怀抱冰冷僵硬,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沉沉的占有。
“这里没有陆家,没有恩怨,没有舆论,没有陆时衍。”
“从今天起,只有我和你。”
“我会慢慢等。等你放下仇恨,等你忘了过往,等你……终于肯爱我一次。”
窗外月色凄冷,灌满空旷的毛坯房。
城市灯火万千,搜救的人声遍布街巷。
可没有人知道,他们拼命寻找的人,被困在这座死寂的孤楼里,被一场横跨七年、疯魔入骨的执念,牢牢锁死。
爱恨纠缠,深渊陷落,再也无从脱身。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万念俱崩
空荡荒芜的毛坯房,冷气穿窗肆虐,冻得人四肢发麻。
陆时屿温热的怀抱扣在她身上,克制、珍重,带着七年疯魔沉淀的执念。
可这份温柔,对于沈砚来说,是最刺骨、最恶心的酷刑。
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浑身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冷。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是那个曾温柔待她、也曾亲手覆灭她整个家的人。
眼前的人,是爱慕她七年的偏执者。
也是亲手葬送她父母、撕碎她人生、逼她漂泊流亡七年的刽子手。
极致的温柔和极致的罪孽,死死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陆时屿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别怕,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以后我好好补偿你,我把所有一切都给你,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补偿。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在沈砚的心上。
补偿什么?
补偿她破碎的家庭?补偿她死去的亲人?补偿她七年颠沛流离、夜夜泣血的余生?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濒临疯魔的嘶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笑着笑着,眼眶瞬间通红,积攒七年的压抑、痛苦、绝望,轰然决堤。
“补偿?”
她猛地抬手,用力抵住他的胸口,拼命想要推开他,力道却微弱得可怜,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陆时屿,你拿什么补偿我?”
“你告诉我,你怎么补偿?!”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再也没有冷静、没有克制,只剩下彻骨的崩溃。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
“我爸妈呢?你把他们还给我!”
“我好好的家,干干净净的人生,你怎么还给我?!”
七年来,她一直隐忍、坚韧、步步筹谋。哪怕被舆论诋毁、被陆家牵绊、被证据残缺逼入绝境,她从来没有崩溃过。
因为她心里有执念,有公道,有一定要撑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她被囚禁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里,日日相对、寸步不离的,是亲手毁了她一切的凶手。
他抱着她,疼惜她,渴求她的爱。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你的爱,就是杀我家人、毁我全部、把我拖进地狱?”
“你的爱,就是让我这辈子,只能被困在仇人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记着你造下的所有血债?”
陆时屿僵在原地。
他从来不怕陆家倾覆、不怕牢狱之灾、不怕万人唾骂。唯独怕她哭,怕她眼里的恨意,怕她彻彻底底、从无半分软化的厌恶。
他眼底的偏执瞬间碎裂,涌上浓烈的无措和慌乱。
“我不是故意……我当年只是太怕失去你……”
“怕失去我?”沈砚猛地打断他,眼底是极致的绝望,“所以你就毁掉我的一切,让我无路可走,只能依附你的黑暗?”
“陆时屿,你太自私了。”
“你活在阴影里,不甘平庸,嫉妒你兄长,你求而不得,所以你毁掉我的光。你用我全家的性命,填你自己的执念!”
“你现在抱着我,说爱我,说补偿我。你夜里睡得安稳吗?你看得见我爸妈的冤魂吗?!”
这些话,是她七年藏在心底、从未敢彻底摊开的溃烂伤口。
往日对峙,她始终保持清醒,保持受害者的理智。可此刻被囚于牢笼,近距离面对凶手所有温柔的伪装,她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了。
她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是七年前那个雨夜默默送她回家、温柔细腻的少年?
还是那个蓄意肇事、销毁证据、毁她满门的恶魔?
两种模样反复交织、撕扯,狠狠揉碎她的神智。
她生理性的反胃、窒息,头痛欲裂,整个人濒临虚脱。
“我好恶心。”她低声呢喃,泪水汹涌不止,“我觉得我好脏。”
“我竟然在跟害死我全家的人待在一起,被你抱着,听你说爱我。”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公道没了,证据没了,我的仇人就在我眼前,我却动不了、逃不掉……”
她一直坚持活着、坚持归来、坚持追索正义。
可此刻她忽然彻彻底底看懂了自己的结局。
证据大半焚毁,凶手逍遥法外,被执念困住、被强行囚禁。
她拼尽全力归来复仇,最后却落得被仇人禁锢、与恶魔朝夕相伴的结局。
七年坚守,一场空梦。
所有坚韧轰然坍塌,沈砚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崩溃痛哭。
她恨陆时屿的疯魔,恨他的自私,恨他以爱为名的毁灭。
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恨自己明明背负血海深仇,却只能被困在仇人身边,承受他偏执、病态、沾满鲜血的温柔。
陆时屿看着她崩溃坍塌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蹲下身,手足无措,不敢再触碰她,只能僵硬地看着她落泪,眼底翻涌着疯狂、悔恨、痛苦。
“别这么说……沈砚,别这么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他声音沙哑,带着崩溃的哽咽,卸下所有偏执,只剩狼狈的忏悔。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可我真的放不下你。我只剩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月色凄冷,穿透破旧的窗棂,落在满地狼狈的两人身上。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彻底精神崩塌。
一个满身罪孽执念,困在自我救赎的深渊。
爱恨纠缠,罪孽入骨。
这一间荒芜囚楼,成了困住他们一生的无间地狱。
而城市另一端,陆时衍的搜救,正在疯狂逼近这片黑暗。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爱恨无间
空荡的毛坯房冷得刺骨。
沈砚蹲在墙角,哭得脱力,肩膀一次次剧烈颤抖。七年硬撑的铠甲碎得干干净净,此刻的她不再是归来复仇、冷静隐忍的复仇者,只是一个被血海深仇和畸形羁绊逼到绝境的普通人。
陆时屿跪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狼狈落泪的模样,眼底的疯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荒芜和溃败。
他这辈子,赢过争执、躲过追捕、藏过罪证、骗过世人。
唯独赢不过她的恨。
他不敢碰她,怕一碰,她会更抗拒、更恶心。只能僵着手臂,停在半空,像一个做错事、无药可救的孩子。
“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沙哑得厉害,“你应该恨我。你有一万个理由恨我。”
“我毁了你所有。家、亲人、前程、安稳,你本该干干净净、前程似锦,活在阳光里。是我,硬生生把你拽进泥泞,拽进深渊。”
沈砚埋着头,眼泪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滴滴碎开。
“既然你都知道。”她哽咽着,嗓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还要留我?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放你走?”陆时屿忽然低笑,笑声悲凉又偏执,眼眶通红,“放你走,让你回去找陆时衍?让你拿着残破的证据,继续定我的罪?让你往后余生,干干净净、岁岁平安,唯独我万劫不复?”
“我做不到。”
他终于伸出手,极轻、极克制地,拂开她凌乱的碎发,指尖冰凉,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沈砚,我罪孽深重,我认。可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我这辈子所有的干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赤诚,全都给了你。”
“我坏、我疯、我极端、我罪该万死。可我唯独对你,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这句话,是最狠的折磨。
她清清楚楚知道,是真的。
她记得七年前的露台、雨夜、归途。
记得他安静的陪伴、笨拙的温柔、不敢惊扰的喜欢。
记得他曾经干干净净、眼底只有她的模样。
那样纯粹的喜欢,是真的。
可后来滔天的罪孽、灭门的恨意,也是真的。
温柔和血腥,深爱和毁灭,死死长在同一个人的骨血里。
沈砚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口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陆时屿,你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我反倒可以干脆恨你、怨你、杀你、忘了你。”
“可你偏偏,曾经对我那样好。”
“你偏偏,用最真的爱,做了最恶的事。”
“你让我每一天,都在记得你的温柔,也记得你的血债。”
她用力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近乎窒息。
“我现在看着你,我会想起曾经那个安静温柔、默默待在角落的少年。可下一秒,我脑子里全是我爸妈出事那晚的血和雨。”
“你让我怎么活?!”
“你让我怎么一边面对你的温柔,一边面对我全家的冤死?!”
这是这世间最无解、最酷刑的感情。
别人的爱是相守、是偏爱、是救赎。
他们的爱,是相爱即罪孽,相望即深渊。
陆时屿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凌迟,痛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缓缓俯身,没有强迫拥抱,没有越界触碰,只是轻轻靠近,额头抵着她身前的空气,卑微到极致。
“那你恨我一辈子。”
“没关系。”
“你恨我,总比你彻底忘了我好。”
“你恨我,至少你的世界里,还有我一席之地。哪怕是以最不堪、最罪孽的方式。”
沈砚怔怔看着他。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他的偏执已经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他不怕恨,不怕怨,不怕报应,不怕地狱。
他只怕——怕她彻底放下他,怕他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你疯了。”她喃喃道。
“我早就疯了。”陆时屿坦然承认,眼底一片漆黑的执念,“从七年前,我看见你眼里永远没有我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我生来活在陆时衍的阴影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忽视我、比较我。我自卑、孤僻、阴暗、一无所有。”
“是你给我光。也是你,不肯属于我。”
“光得不到,我只能毁了整片光明。”
他终于轻轻抱住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力道轻得仿佛一碰就碎,没有半分胁迫,只剩极致的卑微。
“我不要陆家的权势、不要名声、不要未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你。”
“哪怕你日日恨我、日日怨我、日日看着我痛苦。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沈砚被他抱在怀里,浑身冰冷,灵魂撕裂。
这一刻,她彻底崩溃在这份扭曲、病态、沾满鲜血的爱意里。
她想推开他,想嘶吼,想报仇,想逃出生天。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被尘封的、对昔日温柔的不忍,在疯狂拉扯她。
恨是真的。
痛是真的。
可曾经那一点点心动和暖意,也是真的。
爱恨纠缠到极致,是人彻底的麻木。
她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像绝望的叹息:
“陆时屿,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也困住了你一辈子。”
“我们两个,这辈子,谁也别想解脱。”
窗外寒风穿楼,夜色沉沉无期。
楼下是陆时衍疯狂逼近的搜救灯火。
楼上是两人永世无解、血肉纠缠的虐恋深渊。
爱有罪。
恨无果。
相逢即地狱,相守即无间。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以命赌情,罪孽沉沦
荒楼寒夜,风声呜咽。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陆时屿的太阳穴,金属的寒意浸透皮肉,生死只在一指之间。
楼下所有喧嚣、搜救、追捕,都被厚重的铁门和层层死寂隔绝在外。这一刻,天地辽阔,人间偌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仇人,故人,执念七年的痴人,背负血海深仇的苦人。两两相对,无路可逃。
“回答我。”
陆时屿的声音轻得像濒死的呓语,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卑微。
“有没有一瞬,你对我,动过心?”
“没有,我立刻死。用我的命,赔你沈家满门。从此你自由,无爱无恨,再无纠缠。”
“有,我就活着。哪怕你恨我、怨我、唾弃我,我也要捆着你,耗着你,纠缠你一辈子。”
沈砚浑身冰冷,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
七年的恨,翻涌如潮。
七载的温柔,细碎入骨。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是雨夜毁她家门、断她归途的刽子手。
是年少偏爱她、满眼皆是她的少年郎。
最肮脏的罪孽,最纯粹的深情,完完整整地糅合在同一个人身上,磨碎她的骨血,击溃她所有的坚守。
她撑了七年,靠着仇恨活着。
可此刻,一条命摆在她面前。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不是原谅,不是心动,是纠缠太深,是命运早已把他们的命脉死死捆在一起。他死了,她的余生,会永远困在“我逼死了仇人”的牢笼里,日夜不得安宁。
长久的死寂里,沈砚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
她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所有的自持、所有的仇恨底线。
一步一步,她朝着他走近。
冰冷的水泥地,萧瑟的晚风,吹动她凌乱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握住他持枪的手腕,指尖颤抖,冰凉入骨。
“陆时屿。”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彻底的溃败。
“你赢了。”
陆时屿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濒临熄灭的光,轰然炸裂开来。
枪口依旧抵着头颅,可他所有的疯狂,瞬间土崩瓦解。
沈砚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泣血成殇:
“我恨你入骨,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杀我亲人、毁我人生。”
“可我不得不承认。”
“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我动容过。心疼过你的孤僻,惋惜过你的偏执,愧疚过你的孤勇。”
“我这辈子,最肮脏、最罪孽、最对不起家人的事情——”
“就是对你,动过心。”
话音落地,陆时屿手里的枪,哐当一声,从无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闷响。
所有的决绝、所有的以命相逼,瞬间崩塌。
他猛地俯身,狠狠将她拥入怀中,抱得窒息、抱得癫狂,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融进余生。
“够了。”他哽咽失声,浑身颤抖,“够了,砚砚,这样就够了。”
“我不要你的原谅,不要你的和解。只要你心里,有过我分毫,我这辈子,死而无憾。”
寒夜孤楼,无人打扰。
所有的理智、仇恨、底线、坚守,尽数坍塌。
她背负着沈家满门的血债,沉沦在仇人的怀抱里。
他背负着滔天罪孽,拥着此生唯一的光,沉溺在禁忌的温柔里。
爱恨纠缠,黑白颠倒。
仇人相拥,罪孽共生。
第二十六章风月同罪,深渊共囚
长夜漫漫,荒楼寂寂。
没有外界的追逐,没有真相的拉扯,没有公道的桎梏。
只剩下两个困在七年执念里的人,在无人窥见的深渊里,彻底交付了彼此。
陆时屿的吻,不再偏执胁迫,不再带着戾气。
是积攒了七年的卑微、隐忍、思念、愧疚,尽数倾泻。
温柔又破碎,虔诚又罪孽。
他知道自己不配。
知道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不该触碰干干净净的她。
知道这份相守,是对沈家亡魂最大的背叛,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可他停不下来。
他吻去她脸上所有的泪痕,吻过她颤抖的眉眼,吻过她紧绷紧绷、满是痛苦的唇瓣。
每一寸触碰,都是赎罪。
每一次相拥,都是沉沦。
沈砚不再挣扎,不再抗拒。
她任由自己坠落。
心里是滔天的罪恶感,是对父母无尽的愧疚,是撕心裂肺的悔恨。
可身体的感知、七年的羁绊、此刻滚烫的温柔,真实得无可辩驳。
她清楚的知道。
从她承认心动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脏了。
她不再是干干净净、追索公道的受害者。
她是与仇人风月同罪、深渊共囚的罪人。
夜色流淌,晚风萧瑟。
空旷荒芜的毛坯房,成了他们二人的无间地狱,也是此生唯一的温柔牢笼。
陆时屿极尽温柔,小心翼翼,把七年错过的所有偏爱、所有温柔,尽数补偿给她。
他不敢用力,不敢冒犯,只怕惊扰了怀里来之不易的温存。
“砚砚。”
极致缱绻过后,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虔诚。
“我知道我们不对。”
“知道我们罪孽滔天,天理难容。”
“知道你日后一定会后悔,会恨自己今日的沉沦。”
“可我不后悔。”
“哪怕生生世世坠入地狱,我也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爱你,不后悔用一生罪孽,换这一夜与你相守。”
沈砚靠在他温热的怀里,眼底一片荒芜空洞。
眼泪早已流干,心口只剩下麻木的疼。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彻底看透宿命的死寂:
“陆时屿,这一晚之后。”
“你我,两败俱伤。”
“我背负亲仇沉沦,终身愧疚,不得心安。”
“你背负罪孽偷欢,永受煎熬,不得解脱。”
“我们没有未来,没有救赎,没有公道。”
“从今夜开始,我们互为罪孽,互为深渊,永生不得解脱。”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眼底是疯魔又虔诚的笃定。
“好。”
“不得解脱,便永世纠缠。”
“没有未来,便沉溺当下。”
“只要是和你一起,地狱无间,我心甘情愿。”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破晓的微光刺破沉沉黑夜。
一夜沉沦,一夜罪孽。
该发生的,尽数发生。
爱恨彻底揉碎,黑白彻底颠倒。
受害者与加害者,在无人知晓的荒楼长夜,完成了最禁忌、最破碎、最虐骨的宿命纠缠。
天亮之后,还有世俗的审判、未了结的旧案、归来的陆时衍。
可在这长夜深处,在无人窥见的深渊里——
他们早已,共赴沉沦,同罪共生。
(第二十六章完)
深渊回执
第二十七章破晓修罗场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破晓微光,穿过破落的窗框,薄薄铺洒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长夜落幕。
一夜纠缠过后,空气里沉淀着一种死寂的温存,也压着化不开的罪孽。沈砚裹着一件属于陆时屿的深色外套,蜷缩靠在冰冷的墙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片掏空之后的空洞。
昨夜所有的沉沦,像一场蚀骨的梦魇刻进骨血。每一寸温存的记忆,都会立刻翻涌出沈家死去亲人的画面。愧疚如同细密的荆棘,密密麻麻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已经背叛了自己背负七年的仇恨。
陆时屿坐在她身侧,没有过分靠近,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一夜的狂热褪去,余下的是深重的惶惑。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相拥,可心底没有全然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惶恐。他清楚,这份得来的温存,建立在血海的废墟之上。
“天亮了。”他低声开口,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砚砚,如果你现在恨自己,恨我,都理所应当。”
沈砚没有转头看他,目光呆呆落在窗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市轮廓,轻声呢喃:“我该怎么去面对地下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陆时屿心上。
还不等他回应,楼下忽然传来门锁被暴力撬开的巨响。
“哐——!”
一层铁门崩开的声响顺着空荡荡的楼道向上回荡。脚步声纷乱、急促,一层层踏着台阶往上,沉重地敲击在楼板上。
终究还是找来了。
陆时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摸地上那把手枪。
沈砚的身体也骤然一僵。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时衍的声音穿透楼板,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慌:“沈砚!你在里面吗!”
脚步声停在了顶层门外。
“砰!砰!砰!”猛烈的踹门声一下接一下撞击门板,老旧的木门框架震颤,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门板不堪重击,几声过后,“哗啦”一声,锁扣崩裂,大门被狠狠踹开。
破晓清冷的天光顺着门洞汹涌灌进房间。
陆时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下一秒,房间内的景象毫无保留撞进他眼底。
满地灰尘,散落的枪支,凌乱的衣物,蜷缩在墙角的沈砚,还有站在她身前,将她半护在身后的陆时屿。
所有的一切,一目了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陆时衍脸上连夜奔波积攒的焦急、惶恐、担忧,一点点褪去。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他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立在门口,呼吸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想象过上百种场面:沈砚受伤,沈砚被胁迫,沈砚奄奄一息。他拼尽一切赶来,做好了流血对峙、拼死救人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看见眼前这一幕。
一夜长夜,昭然若揭。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警察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警械上,准备上前控制住在逃的陆时屿。
“不要过来。”陆时屿举起枪,枪口这一次,对准了门口的众人,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把沈砚挡在自己身后,“别靠近她。”
沈砚缓缓从墙角站起身,那件宽大的外套松松垮垮裹住她,她的目光迎上陆时衍难以置信的双眼。
羞耻、悔恨、难堪,一瞬间席卷全身。她不敢躲闪,也无力辩解。昨夜的沉沦是真实,心中未曾熄灭的仇恨也是真实,两种力量撕扯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陆时衍的目光掠过沈砚苍白憔悴的脸,又落向自己的弟弟。那个从小活在自己阴影下,偏执阴郁的陆时屿。
喉结重重滚动,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里面裹着痛,还有一种碎裂的失望。
“沈砚……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质问,更像是不敢相信现实的喃喃发问。
沈砚嘴唇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该说什么?说自己被胁迫?可昨夜,有过动心,有过沉沦,那是抹不掉的事实。
陆时屿侧过身,握住沈砚的手腕,将她牢牢扣在身侧,抬眼望向门口的兄长,唇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
“哥,你来晚了。”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你想要保护的干干净净的人,已经和我这个满身罪孽的人,坠入深渊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陆时衍的胸膛。
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腕,心口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七年,他看着沈砚背负伤痛归来,陪着她搜集证据,陪着她苦苦追索公道,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可以护她脱离苦难。
结果苦难的本身,已经和她纠缠相融。
“时屿,你胁迫她!”陆时衍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胁迫?”陆时屿低头看向身侧的沈砚,眼底有痛,也有执拗,“有胁迫,可也有她心底,无法否认的动容。哥,人心不是枷锁可以完全禁锢的。”
沈砚猛地闭上双眼,眼泪终于再次涌了出来。
“不要再说了。”她低声打断,声音微微发抖,“不要分辨对错,不要追问缘由。”
“错已经铸成。”
警察谨慎的缓缓向前挪动半步:“陆时屿,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陆时屿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一边是门外法律的制裁,兄长痛苦的双眼;一边是身侧这个爱恨交织的女人。
他低头看向沈砚,轻声问,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砚砚,跟我再走,还是留在这里。”
沈砚睁开眼睛,望向破晓的天光,又看向眼前两个被命运牢牢纠缠的陆家兄弟。
一边是法律、公道、陆时衍,是她本该走回去的光明世界。回去之后,昨夜的一切会成为她一辈子隐秘的伤疤,日日折磨她。
一边是逃亡、罪孽、永无宁日的漂泊,和这个毁了她全家的男人,永远纠缠于黑暗。
两条路,没有一条是救赎。
(第二十七章完)
深渊回执
第二十八章无归之选
破晓的冷光横切过房间,一半落在门外属于人世的光亮里,一半沉在屋内积年不散的阴影。
枪口依旧对着门口,金属泛着冰冷的白光。陆时屿扣着沈砚手腕的手掌滚烫,指节绷得发白,他把全部的等待都压在那一句问话上。
陆时衍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他多么盼望沈砚会挣脱,会朝他伸出手,回到本该属于她的那片光明。只要她迈出那一步,所有的过错都可以归罪于陆时屿的胁迫,他会拼尽全力护她,抚平她身上所有伤痕。
可沈砚站在原地,双脚像钉死在尘土之中。
昨夜的温存还残留在骨血,亲人离世的画面在脑海反复轰鸣。倘若她走回陆时衍身边,昨夜的沉沦就会变成一个永生埋藏的秘密。往后岁岁年年,阳光、公道、正常人的生活全都摆在眼前,但每一个深夜入睡,她都会记起荒楼的这一夜,记起自己对血海深仇的背叛。
那道伤疤永远不会愈合,会日复一日啃噬她的良心。
若是跟着陆时屿逃走,则要舍弃全部身份,舍弃正义,从此亡命天涯,和杀害家人的凶手相依漂泊,活在永无止境的愧疚与纠缠里。
两条道路,皆为炼狱。
没有解脱,只有不同形式的煎熬。
沈砚缓缓抬起头,视线掠过陆时衍那双盛满痛楚与难以置信的眼睛。她嘴唇颤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间屋子。
“我不回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陆时衍浑身一颤。
“沈砚!”他失声唤她,声音里满是破碎,“你知不知道你在选什么。”
“我知道。”沈砚的眼泪无声滚落,“回去,我带着秘密苟活。留下逃亡,我带着罪孽苟活。无论哪边,我都回不到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时屿。男人眼底瞬间炸开狂喜,转瞬又被深重的悲凉覆盖。
“陆时屿,我跟你走。”她一字一顿,“但你记清楚,我没有原谅你。仇恨不会消失,我只是再也没有力气分割爱与恨。往后的日子,你要一辈子承受我的冷漠、我的悔恨、我挥之不去的恨意。这不是馈赠,是属于你的惩罚。”
陆时屿喉间哽咽,紧紧收拢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微微发抖:“我受。无论是什么,我全都受。”
“放下武器!不许抗拒抓捕!”警察厉声警告,向前又踏出两步。
陆时屿把沈砚推到身后靠窗的角落,枪口仍旧对峙前方。他另一只手摸向窗边早已备好的背包,里面装着少量现金与伪造的身份材料。
“哥。”陆时屿看向陆时衍,声音带着一丝惨淡,“从小到大,所有东西我都争不过你。家世,旁人的赞许,还有她。这一次,我要带走。”
“你糊涂!”陆时衍眉心通红,心口像被生生撕裂,“你带着她逃亡,你们一辈子见不得光!这不是爱,是互相毁灭!”
“本来就已经毁灭了。”陆时屿轻轻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从七年前那场雨夜,就已经全部毁掉了。”
趁着警方尚未完全合围,他拽住沈砚,侧身冲向窗户。这扇窗户并没有封死,外面有老旧楼房外置的落水管,是他提前想好的退路。
“拦住他们!”
警笛的声响远远从街道传来,越来越近。
陆时衍冲上前想要阻拦,却晚了一步。
陆时屿翻身先翻上窗台,用力将沈砚拉到自己身旁。破晓的风猛烈吹起两人凌乱的衣衫,脚下是数层楼高的悬空。
沈砚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站在屋子中央的陆时衍。
那个曾经陪她搜集证据,陪她苦苦追寻正义的人。他们本该一同等到沉冤昭雪。如今,全部化为泡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过脸,不再回望。
两个人顺着锈迹斑斑的落水管,跌跌撞撞向下攀爬。
屋内,警察冲到窗边向下射击警示,子弹擦着墙面迸出点点火星。
等他们冲到楼下的时候,巷口只剩下发动完毕的黑色轿车的尾气。车子拐过狭窄的街巷,彻底消失在清晨朦胧的薄雾之中。
空荡的小巷,只剩下满地尘土。
陆时衍独自站在原地,破晓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心底刺骨的寒凉。
七年筹谋,盼来的不是凶手伏法,受害者重获光明。
而是仇恨与爱恋纠缠缠绕,受害者与加害者一同遁入无边黑暗。
深渊回执
尾声·远途亡命
公路向着茫茫远山无限延伸。
车子一路驶离城市,远离所有熟悉的人和旧事。
沈砚靠在副驾,一言不发,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郊风景。手臂上还留着陆时屿曾经禁锢出来的青紫色痕迹。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低鸣。
陆时屿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侧过头看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相守,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他清楚,身边这个女人的心,一半属于死去的沈家亲人,一半困在对自己扭曲复杂的情绪之中。
“你可以恨我,可以沉默,可以随时对我冷言相向。”陆时屿目视前路,声音低沉,“我不会再逼你说出爱。只要你在我视线之内就够。”
沈砚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陆时屿,我们逃得开追捕,逃不开心里的枷锁。往后每一个日夜,旧事都会跟随着我们。”
“我知道。”
“那你做好准备。”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往后岁月,没有甜蜜的朝夕相伴。只有爱恨交织,互相折磨。”
车子继续向前,奔向未知的远方。
世间再没有那个回来追讨公道的沈砚。
也再没有那个活在兄长阴影里的陆家二少陆时屿。
只剩两个背负深重罪孽的人,奔赴一场没有终点,也没有救赎的亡命余生。
第二十九章余生互刑
高速国道横贯荒芜的旷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笼罩着连绵的远山,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黑色轿车隐匿在车流末尾,关掉了所有定位设备,彻底切断了和那座城市的所有牵连。
沈砚全程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靠在副驾车窗,一动不动。
昨夜沉沦的余温还残留在骨血里,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自我厌弃。
她亲手放弃了七年的坚守。
放弃了真相,放弃了公道,放弃了堂堂正正站在阳光里,告慰父母亡魂的机会。
她选择了和仇人共生。
陆时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紧绷,指尖泛白。他不敢多看她,却又控制不住一次次余光侧瞥。
他赢了。
赢了生死赌局,赢了她的选择,赢了朝夕相守的资格。
可他赢的,是一具心死的躯壳,一份裹着血海深仇的羁绊。
车厢里死寂得窒息,没有一句温存的话,没有一丝逃亡余生的侥幸。
“饿不饿?”良久,陆时屿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沈砚目视前方,眼神空洞,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饿。”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恨,没有怨,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
这种死寂的冷漠,比歇斯底里的憎恨,更让陆时屿恐慌。
恨他,至少心里还有波澜。
可她如今,是彻底的麻木,是彻底的心如死灰。
“砚砚。”他放缓车速,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我知道你难受,你可以骂我、打我、折磨我,怎么样都好。别这样沉默。”
沈砚终于偏过头,看向他。
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爱恨,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陆时屿,我不用折磨你。”
“我们现在这样活着,就是最极致的互相折磨。”
“你每天看着我,记得自己杀了我全家,却霸占着我。”
“我每天看着你,记得自己背弃了血海深仇,沉沦于仇人。”
“我们不用做任何事,只要活着,就是彼此的刑罚。”
一句话,堵得陆时屿彻底失语。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以为相守是救赎,是执念的圆满。
到头来,不过是给自己判了一场终身监禁。
车子驶入偏僻的小镇,远离城市监控与追查。
陆时屿找了一家隐蔽的民宿,老旧、偏僻、无人问津,最适合亡命躲藏。
推开房门,狭小的房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
关上门的那一刻,外界最后一点风声、追捕、过往,彻底隔绝。
偌大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屿放下背包,转身想靠近她,抬手的瞬间,却被沈砚侧身避开。
这个躲闪的动作,轻柔至极,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所有虚假的温存。
“别碰我。”她轻声说。
“……好。”陆时屿硬生生收回手,指尖蜷缩,眼底覆满落寞,“我不碰你。我不逼你。”
“我只是陪着你。”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纠缠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是他偏执追逐、强势禁锢、以命相逼。
往后,是他小心翼翼、卑微讨好、寸步不离。
是她冷漠疏离、自我凌迟、日夜煎熬。
白日,车子不停辗转偏僻小城,躲避追查,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夜晚,狭小的房间里,两人共处一室,咫尺距离,却隔着生死血海。
陆时屿睡在沙发,整夜不眠。
他整夜看着床上闭目平躺的沈砚,看着她紧锁的眉头,看着她即使熟睡也紧绷的脊背。
他知道她在做噩梦。
知道她梦里全是雨夜车祸、漫天血色、沈家覆灭的惨状。
是他亲手刻进她余生每一场梦境里的阴影。
这天深夜,沈砚在梦魇中惊醒,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黑暗里,陆时屿立刻起身,下意识想去扶她,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做噩梦了?”他轻声询问。
沈砚垂着眼,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梦见我爸妈问我,为什么不报仇。”
陆时屿浑身一僵,心口骤然窒息。
“我答不上来。”她抬眼看他,眼底终于有了细碎的水光,“陆时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我背弃了仇恨,宽恕了罪孽,和凶手亡命天涯。我是沈家最不孝的人。”
“我活着,比死更难堪。”
陆时屿一步步走近她,蹲在床前,仰头望着她,眼底是滔天的悔恨与卑微。
“所有罪孽我来背。”
“所有报应我来受。”
“你要骂就骂,要恨就恨,一辈子都可以。”
“只求你,别自我折磨,别否定自己。”
沈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藏着年少最纯粹的温柔,也藏着毁她一切的恶毒。
她忽然轻声笑了,笑意悲凉刺骨:
“晚了。”
“从昨夜荒楼破晓那一刻起,我们两个人,就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你爱我,是你的罪。”
“我纵容你,是我的罚。”
窗外夜色深沉,山野寂静无声。
没有追兵,没有喧嚣,没有旁人。
只有两个背负共生罪孽的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日复一日,自我凌迟,互相煎熬。
这场以命换来的相守,从不是圆满。
是余生漫漫,岁岁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