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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湖滨小屋 Cha ...


  •   Chapter 2 湖滨小屋

      棕鹿镇是个旅游小镇,最好的资源就是艾略特湖,景色优美,湖水甘甜。由于当地并没有进行工业开发,最后的采矿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当地居民的抗议下停止了,所以整个小镇保持着美丽原始的自然风光,只是深在山中并且没有过度的宣传,棕鹿镇并不像是其他的旅游区那般人满为患。
      巴瑞说他在网上找了很久才决定下了这个地方,有些神经兮兮地说“似乎是上帝在召唤”,我对此只能表示嗤之以鼻。
      不过在看到湖滨小屋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巴瑞这次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艾略特湖边零星散落着几幢木造小屋,虽然造型风格都很古朴,但明显是经过精心维护的。开车引领我们前来的管理员本先生告诉我们:这里是棕鹿镇中最好的景观,现在是当地的旅游最好的时光,所以我们订的刚好是最后的一幢湖滨小屋。
      巴瑞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嘿嘿笑着,“我就说,上帝是很眷顾我的。”
      本先生看了巴瑞一眼,说了一句听上去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或许是上帝,或许是别的什么。”不过巴瑞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忙着打开房门进去查看,我回头打量了一下本先生——不知为什么,我对他那句话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不过这位管理员先生却是一副平常的神情。
      就在此时,巴瑞却嚷嚷着跳了出来:“这太夸张了,你们多久没有打扫房间了?!”

      小屋里的家具一应俱全,只是全部覆盖了厚厚的灰尘。本先生一副伤脑筋的表情抠了抠他原本就没剩下几根头发的头顶,“看来是我雇佣的打扫房间的人偷懒了。”
      巴瑞不甘心地讽刺他:“唔,你的人偷懒了还不止一次两次啊。”
      本笑了笑,也不为所动:“弗莱特恩先生,你知道的,这是个很小的镇子,游客也并不是永远都像现在这么多,以至于酒店和小屋都出租出去。说实话,这个小屋自从上一任房客之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住过了,我前两天雇了隔壁霍根太太的女儿来收拾收拾这里,她大概忙着约会所以偷懒了吧。”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环境,美丽又宁静,至于满是灰尘的小屋,只要再找人来打扫一下也未尝不可,所以我拦住了还要占口舌便宜的巴瑞,只是礼貌地拜托本先生赶快找人来收拾这里。
      巴瑞对我这样的得体的绅士行为并不满意,于是直到我们把行李都搬进屋里的时候他依然在嘟嘟囔囔,而我则一如既往地对其保持漠视态度。过了一阵子,巴瑞觉得无聊了,便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开车回镇子上去找乐子了。
      我则沿着小屋后院走到伸向湖面的木板栈道上望着眼前平静而温和的湖面发呆起来。

      没过多久,本就领着一个黑发女孩来到这里。
      “这是薇薇安•霍根,这位是佩因先生……”管理员还没有介绍完,女孩却尖叫一声扑了过来:“佩因先生!您是文森特•佩因先生!我太喜欢看您的书了!”
      少女握着我的手上下摇晃,我却感觉头一阵阵地晕眩。如果是从前我大可以表现出一派成功作家的姿态与读者交流,然而现在的我却觉得过往的一切成就都在嘲笑我如今的堕落不堪。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试图抽出握在这个年轻书迷手中的我的手,不料少女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许多,她一边持续向我贴近一边用夸张的声调表示对我的作品的喜爱和对我本人的仰慕之情。我只能求助地看向一边的管理员,本先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只是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薇薇安,先打扫房间如何?”
      “哦,对!没有问题!”黑发少女一副动力十足的样子,飞快地开始她的工作。不得不承认,虽然霍根小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肤浅的年轻姑娘,不过干活倒是麻利又认真。
      本又交代了霍根小姐一些问题后便离开了,我则在小屋里四处转转。

      “佩因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么?”霍根小姐一边擦着柜子一边大声问我。我注意到她的声音原来就是如此尖利,像是女高音一样。
      “什么问题?”
      “您的小说总是以自己为主角,那个,您真的经历过那一切么?”霍根小姐扭头问我,一脸好奇,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慢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有无数人问过我无数遍了,不过让众人失望的是,我书中所描述的一切不过都是想象而已,也许掺杂了一些我为数不多的噩梦中混乱的情节。果然,这个答案令霍根小姐露出一丝失望,她嘟嘟囔囔地小声说着:“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多么刺激啊。”
      我苦笑,并没有人真的会认为那些经历会是刺激的事情,更何况,真实的人生有时候要黑暗痛苦的更多。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没办法继续写作的原因了。
      不过这些事情即使说出来,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似乎也不会明白。

      信步走到楼上的几个房间内依然是灰尘的海洋,不过室内陈设倒是井井有条,甚至还有一间书房的桌子上还摆着一台打字机。出于一个作家的本能,我走过去,轻轻拂去打字机表面上的灰尘,这台精巧的黑色机器带给我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
      “那是上一位房客留下的。”薇薇安•霍根在我背后说道,她手里握着湿乎乎的抹布,“听我妈妈说,那位房客也是个作家。”
      “哦?”这让我兴趣盎然起来,于是问:“是谁?”
      霍根小姐歪着头,露出不在意的表情:“我哪里知道。镇上很少人知道,估计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吧。”
      我转身打量着一边整面墙壁都设置上的书柜,里面藏书量众多,虽然上面都蒙着灰尘,但还是依稀可辨出是众多名家的书籍,甚至还有一些珍贵的珍藏版——这有些蹊跷,按理说这里的一些书可以说是价值斐然,而这一位前任房客不仅没有带走自己的写作工具打印机,还任由这些贵重书籍在这里荡灰尘,这多少有些不合情理。
      “这位房客先生不打算回来住了么?”我随口问道。
      “据本先生说,”薇薇安•霍根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我,“房客先生十年前就死了。”

      为了不打扰霍根小姐的工作,我在湖边栈道找了一把木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用IPAD上网,搜索“棕鹿镇”“小屋”“作家”“死亡”这样的关键词,果然找到了一条十年前的旧闻,是关于一位名叫“阿里克山大•舍佛尔”的作家的消息。报道很简单,只是三言两语,说明了这位得了抑郁症的年轻作家在自己的住宅中上吊自杀的事情,下面列出了作家生平的作品,一共只有五部,遗憾的是我一本都没有看过,看书名非常意识流。
      想要再多找找这个作家的信息,却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详细的内容了。
      看了一会网页,我觉得有些疲倦,便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的艾略特湖,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余晖在湖面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色轮廓,我望着水汽朦胧的湖面,渐渐有了睡意。

      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的视野摇摆不定,脑子昏昏沉沉,我知道是前一天一整夜的庆功酒会让我宿醉未醒的,《启程》刚刚发售就上了销售排行榜的前五,甚至电视台的脱口秀节目邀请我作为嘉宾——佩因系列的故事我写了七本,加上之前的一些小说,一共出版了十三部小说的我迈上了畅销书作家的宝座并且未来无限光明。
      扑到在沙发上的时候听到了爱丽丝的声音:“文森特?”
      “是的。”我无力地回答。
      “哦,上帝,你终于回来了,我给巴瑞打电话的时候他醉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亲爱的,我很担心你。”爱丽丝从厨房走出来,半蹲在沙发边,抬手摸着我的头发:“你没有开车吧?”
      “没。”我摆摆手,窗口的阳光让我觉得很是炫目,所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肖恩呢?”
      “和道格拉斯一家去游泳了,忘了么?”爱丽丝站起来,走回到厨房里,提高了声音对我说:“最近我总是很忙,答应带肖恩去游泳的约定根本无法实现,好在道格拉斯太太好心……”她话还没有说完,房门就被人用力推开,这声音让我觉得脑子嗡嗡震动。
      “肖恩?你怎么回来了?”爱丽丝的声音伴随着她的脚步移动到门口,然后我听到肖恩气呼呼地大声说道:“梅尔得了红疹!她居然在这个时候得了红疹!”梅尔是道格拉斯家的小女儿,正好是肖恩的同学,所以我们两家关系还算亲密。
      爱丽丝安慰他说道:“哦,好遗憾啊,不过没关系,也许过两天她就好了,我可以和道格拉斯夫人约定一下下次的时间。”
      肖恩的脚步很沉闷,一下一下朝着我的方向移动过来。我于是睁开眼睛,抬手招呼小伙子,他很不情愿地走到我身边。
      “嘿。”我的声音略微嘶哑,“没关系的,肖恩,我今天可以带你去游泳。”
      “忘了它吧。”肖恩不满意地撅起嘴,“爸爸你根本不能游泳。”
      我害怕水,甚至连一浴缸的水都会让我恐惧,所以我无法像个称职的父亲和儿子在水里嬉戏。肖恩的话让我觉得头痛。梦里的我还想说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抱着头,眼前儿子的面孔渐渐扭曲,一切都在扭曲,我想爬起来阻止这一切的异变,却连半点力气都没有。
      肖恩在我的面前变成了一团意味不明的黑雾,我那个被阳光洒满的家也变成了黑雾,爱丽丝消失在这团黑雾中。
      我想喊肖恩的名字,却看到连自己的嘴巴中喷出的都是一团团的黑雾。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金发少女站在我面前,她灰色的眼眸中有些许的担心:“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头依然有些疼,也许是那个梦太可怕了,所以我捂着脑袋用力呼吸才觉得渐渐清醒,却骤然间发现不对劲:我所处的居然是一间热闹的小餐馆,站在我面前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正用担心的眼光看着我,她手里还握着一份餐单。
      “这里是哪里?”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听上去十分愚蠢的问题。
      “福布斯而餐馆。”年轻女生略带疑惑地回答我,她当然会觉得一个出现在餐厅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人非常奇怪了。
      我低低呻吟了一声,看餐馆的热闹程度和外面天全部黑下来的场景,我猜现在应该是七点多了,而我下午睡着也不过是五点左右,这期间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果是在戒酒之前,这样的事情发生再多次我也不曾担心过,但是我已经戒酒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有些伤脑筋。
      大概是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年轻的女侍应生向后微微退了半步,隔了许久才问我:“先生,您需要点什么么?或许,来一杯酒如何?”
      “不,不!”我连忙摆手,“我不能喝酒的。”
      这一句回答忽然触动了我们两人的记忆开关,女侍应生先认出了我,“啊!您是下午在杂货店的那位先生!”我只好尴尬地笑笑:“可不就是我么?”女孩似乎放下了心,微笑着说:“要不给你来一杯黑咖啡?或许对你的状况会有所帮助。”
      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少女摆摆手便转身离开,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

      打量着这家餐馆,如同任何一家街头的小餐馆一样,在晚饭时间挤满了客人,大多都是本地人,所以彼此间都很熟稔,出入时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说着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笑话。我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翻看着略显破旧的餐牌,想着是不是点一点东西做晚餐——鬼知道我这消失的两个小时里做了什么事情,我现在饿得要死。
      很快,年轻的侍应生拿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我便顺便又点了一份鸡肉馅饼。
      在等待晚餐的过程中,餐馆中还不时有客人离开和到来,其中有两个中年男人的到来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是唯一没有和其他客人打招呼而径直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便坐下的人,我看得出来,并不是其他客人不认识他们,而是他们的脸色似乎告诉了其他客人不该和他们说话,而其他人也相当识趣地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的座位离我并不算很远,我可以间或听到一些对话:“……你们不该这么擅自做决定!”“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赫利维法官——”“那个女人疯了!”“可是你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混蛋!……”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我只能依稀听到“死”“可悲”“我不同意”一类的词汇。
      正在此时,我的鸡肉馅饼上来了,依然是那个金发女侍应生,她放下盘子,注意到我正望着不远处的那对特殊的客人,她笑着说:“那是舍佛尔警官和佛奇医生。”
      “舍佛尔?”我觉得这个姓氏非常熟悉。
      “是的。”女侍应生回答道,“别看舍佛尔警长一副凶暴的样子,可是他人很好的。”
      “我只是,举得他的名字在哪里见过……”
      “哦,那你一定是在镇子上的庆典的宣传海报上看到的,舍佛尔警长、佛奇医生、还有镇长巴略特先生,以及法官赫利维夫人,他们四个家族的祖先是棕鹿镇的创建者,所以他们现在在镇上也是很有威严的。”
      “是这样啊。”我托着下巴,美国有很多这样的小镇,法官医生警长等这样特殊地位的人往往要别别的富豪或商人更有权利,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创始人什么的,大概也是他们拥有了特殊地位之后再虚构出来的吧,毕竟,一百年前的事情,怎么说都没有关系。
      不过通过刚才听到的一些对话,不难看出这位舍佛尔警官似乎对赫利维法官的一些决定由看法,也许是什么权利纷争吧。我这么想着。
      “你还需要什么么?”差点被我遗忘了的女侍应生笑眯眯地问我。
      “哦,不了,谢谢你……”我顿了顿,在她的胸前没有找到写着名字的胸牌,仿佛看穿我的想法一般,年轻姑娘笑着说:“艾尔,我的朋友们都叫我艾尔。”
      “哦,好的,谢谢你,艾尔。”我点点头。

      “小文!原来你在这里!”巴瑞的大嗓门一下闯入了这个原本就喧闹非常的酒馆,我回头,看到我的老友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吃了晚饭了?”我问。
      “没。”巴瑞拍拍肚子,“不过,酒倒是灌了不少,这里的自制美酒好喝极了!”他一副满足的样子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进去。我刚想招呼艾尔给巴瑞点点什么吃的,却发现那个侍应生已经不在这里了,而快手的巴瑞已经招呼来其他侍应生点菜了。
      在人群里找了一阵,我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个金发灰眸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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