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新娘（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3、第 3 章 苍鳞龙裔的

　　梅露辛出门前先拐去了灶房。
　　锅里还剩半只羊，是昨夜夜市卖剩下的。她捞出来掰了一半，一边啃一边往城西走。
　　出城门的时候，墙根下站起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背着个包袱，包袱比她人还大，一路拖在地上。看着六七岁，个子很矮。头上两只小角——小小的，从头发里支出来，像两根没长开的枝。
　　梅露辛停下脚。
　　她先看的是那两条胳膊。袖子挽着，露出来的皮肤光洁，跟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
　　"你找谁？"
　　"找最老的黑龙。"那孩子说。
　　"这儿就本龙一条。"
　　"那我找曾姨婆。"孩子笑了一下，脸上有两个酒窝，"我叫波比。"
　　"本龙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曾姨婆。"波比说，"我祖母认识曾姨婆这样的。"
　　"你祖母是谁？"
　　守门的兵丁从门楼里探出头："大人，这孩子昨夜就蹲在墙根下了。问她等谁，她说等最老的黑龙。我们叫她，她头上长角，我们不敢。"
　　梅露辛回头看那孩子。那孩子抱着包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那半块羊肉。
　　"你饿？"
　　"饿。"
　　"走了多久？"
　　"六天。"
　　"从哪儿走？"
　　"从南边。"波比说，"我祖母上个月死了。她叫我把这个交给曾姨婆。"
　　梅露辛把羊肉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过去，小的留给自己。
　　波比接得很快，先咬了一小口，像怕它跑了。她啃完那小口，很严肃地宣布："这个比走路好吃。"
　　"你祖母叫什么？"
　　"莉赛尔。"
　　"本龙没听过。"
　　"她说，那时候您还没出来呢。"
　　"她是干什么的？"
　　"看门的。"波比说，"我们家，世世代代看门。"
　　梅露辛啃肉的动作停了。
　　"看什么门？"
　　"她说，看一道关着很厉害的东西的门。"波比咽下肉，"我们家不是山下的人，也不算龙。我们家从前是龙。"
　　朱利安一直站在后头没开口，这会儿往前走了半步。
　　"抬头。"
　　波比抬头。
　　"张嘴。"
　　波比张嘴。
　　朱利安看了一眼，退回原位。
　　"乳牙二十颗，还没换。前臂小腿比同龄孩子粗一圈。"他说，"角的骨密度在人龙之间，偏龙。瞳孔圆，不是竖的——龙裔返祖到人形的特征。肌肉密度高过人类四成，骨头也硬。"
　　"那你倒是说，她是人是龙？"
　　"是龙裔。"朱利安说，"龙血在民间稀释了几代，人形化，偶尔返祖出角、力气和骨相。她祖上是龙，不是龙娶了人。"
　　"你确定？"
　　"她若是人和龙生下的半血，瞳孔会是竖的，至少一只。"朱利安说，"她不是。她是龙在民间自由结合、一代代下来的龙裔。这一脉的人，身上的龙血在慢慢淡。但没断。"
　　梅露辛回头看那孩子。
　　"你刚才说，你们家世世代代看门。"
　　"嗯。"
　　"看什么门，你祖母跟你说了吗？"
　　"她说，门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的城底下。"波比说，"门有三个名字。两个一直有人写，第三个空着。她让我回来，先看那两个还在的名字。"
　　"她为什么自己不回来？"
　　波比低头，啃了口肉，半天才答。
　　"她说，我们家这一脉，三百年前从这儿散出去的。"
　　"散出去？"
　　"嗯。家里出了大事，龙没了，剩下的人往山下跑，有的改姓，有的嫁人，一代一代，就变成了我这个样子。"波比比了比自己头上那对小角，"她说到了她这辈，只剩两只小角、一叠抄本，和一个看门的本分。"
　　梅露辛把小块肉从嘴边拿开。
　　"你祖母，姓什么？"
　　"她没让我跟外人说。"波比想了想，"但她跟我说过一个老名字。"
　　"说。"
　　"苍鳞。"
　　梅露辛还没反应过来，朱利安先抬起了头。
　　"你说苍鳞？"
　　"嗯。"
　　"她还说什么了？"
　　波比被他的语气吓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她说，碑上第一个龙的爪印，是我们家祖上按的。爪距四指半，第三趾短。"
　　朱利安和梅露辛对视了一眼。
　　龙签落款的那个家族，叫苍鳞。
　　三百年前"打架绝了"的苍鳞家，并没有真的绝。主脉的龙没了，旁支的人散落民间，龙血稀释，人形化，一代一代守着一个看门的本分、一叠抄本，守到今天。等来一个头上长着两只小角、背着大包袱走了六天的孩子。门只认主脉黑龙那一身的血，认到能走到门前执印。旁支的龙血早淡成了人，承的是看门守岗的职分，不是那道血，自然走不到门前去。
　　"她给你留的东西，"梅露辛声音放轻了些，"你自己看过吗？"
　　"看过。一叠纸，还有一张画。"
　　"画什么？"
　　"画一条龙。"
　　"什么颜色？"
　　"黑的。"波比说，"祖母说，画的是站在那道门跟前的龙。她还说，我们家看门，看的就是这种龙——只有它走到门前，门才认。"
　　梅露辛没再问。
　　她把波比那只大包袱接过来。包袱不重，三斤半。
　　"本龙帮你背。"
　　"不重，我自己能背。"
　　"本龙知道不重。"
　　波比卸下来，递过去。梅露辛接了，往自己肩上一甩，甩得很顺手。
　　加百列在旁边，先红了眼眶，走过去在波比跟前蹲下来。
　　"你一个人走了六天？"
　　"嗯。"
　　"吾的经上有十二章，第七章讲的是护佑路上的孩子。"
　　"那我能吃你的干粮吗？"
　　"吾没有干粮。"加百列说，"吾有琴。"
　　波比看了看那把琴："琴不能吃。"
　　"是啊。"加百列把琴抱紧了些，眼眶又红了一分。
　　菲奥娜走在波比另一侧，剑抱在怀里。
　　"你怕龙吗？"
　　"不怕。"波比说，"我祖母说，龙域的龙不咬人。"
　　"它们懒。"
　　"懒也不咬。"波比说。
　　波比想了想又补一句："那要是我饿了，它们肯让我咬一口吗？"
　　菲奥娜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朱利安在后面报："龙咬人概率，零。被幼崽反咬概率，待验。"
　　走了一程，梅露辛又想起一事。
　　"你祖母，没跟你说过'送亲'的事？"
　　"说过。"波比眼睛一亮，"她讲过一回。她说她小时候在山脚下的镇子上，见过一次送亲。"
　　"百年才一回，她赶上了？"
　　"赶上了。她说那天也跟今天一样，花门，白毯子，一个姑娘坐在白纱底下。"波比努力回忆，"她说，给那姑娘系红缎带的人，手抖。"
　　"抖？"
　　"抖啊抖，系了三回才系上。"波比说，"祖母说，那个人舍不得，可还是系了。系完，队伍就往山上去了。她那时候小，不知道舍不得为什么还要系。她记了一辈子，让我也记着——她说，系缎带的那只手要是抖，这门亲事就不对。"
　　梅露辛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在渡口，给菲奥娜系那条三尺九枚银币的缎带时，手也抖过——不过那是心疼钱。
　　可百年前那只手，系的是一个被硬塞进马车的姑娘。
　　"你祖母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们家看门的，也顺带看着点这些。"波比说，"门那边是大事，门这边的姑娘，也是大事。"
　　梅露辛没说话，伸手把波比头上那只裂了的小角轻轻碰了碰。
　　"跟上。"她说，"本龙带你去看碑。"
　　波比走着走着，忽然抬头望了眼城北，小声说："门在动。"梅露辛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不知道，就是听见了。朱利安没接话，只把那包门缝里刮下来的粉又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