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新娘（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2、第 2 章 它要结账

　　那道封门在城北的岩壁底下。
　　梅露辛举着火把蹲在门前。那道缝真的很窄，她把小指头伸过去，伸不进。
　　"四分。"朱利安在后面报。
　　"喂。"梅露辛对着门缝说，"本龙来了。你有话直说。"
　　等了一会儿，门里静得很。菲奥娜在后面："它在听。"
　　"听什么？"
　　"听你怎么问。"
　　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出来了。从石头里面渗出来，像隔着一堵墙跟老朋友说话。
　　"你来了。"
　　"本龙不欠你。"她说。
　　"你没欠。"
　　"那你结什么账？"
　　那声音停了停。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长。
　　"你的血脉欠。"
　　梅露辛举火把的手顿了一下。
　　"说清楚。"
　　"千年以前，三方在这道门前立了一张约。"那声音慢慢道，"龙族一方，人类一方，还有一方。约上押了一样东西，押在门后。约成，东西归还；约不成，东西一直押着，我也就一直待着。"
　　"押的什么？"
　　"你进去看就知道了。"
　　"本龙不进去。"
　　"那你就一直不知道。"
　　梅露辛没理这个茬："约上三个名字，缺一个，就作数不全，是不是？"
　　"是。缺一个，另外两个说了也不算。"
　　"所以你等了一千年，等的是那个名字？"
　　"是。"
　　"不是等本龙开门？"
　　"开门是顺带的。"那声音很温和，"你开不开，我都出不去。"
　　梅露辛蹲在那儿，手指头还压着石头。
　　"那本龙算什么？"
　　"你是能走到门跟前的那一个。"
　　"本龙没签过那张约。"
　　"你没签。"那声音一点都不急，"你的血脉签了。"
　　梅露辛回头看朱利安。
　　朱利安在后面开口："按契约，这叫债务随标的物转移。"
　　"说人话。"
　　"你祖母欠了人一只羊，没还就死了。那只羊后来在你院子里吃草。债不认人，认羊。谁牵着羊，谁还。"
　　"那本龙把羊还了不就完了？"
　　"羊锁在门后。"
　　"那本龙拿什么还？"
　　那声音接了下去："拿名字。"
　　"谁的名字？"
　　"缺的那一个。"
　　梅露辛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本龙凭什么替你跑腿？"
　　"凭这道门，只有你走得过去。"
　　"本龙不开。"
　　"你会开的。"那声音说，"因为你已经在问了。"
　　梅露辛张了张嘴。她确实在问。
　　从门里出来，回城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走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下。
　　"朱利安。"
　　"在。"
　　"你觉不觉得，它今天的话，跟那天夜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天夜里，它一个劲让本龙开门。"梅露辛慢慢说，"今天它不提开门了，改跟本龙算'债'，说本龙血脉欠了东西，欠了就得还。"
　　朱利安眼皮抬了一下。
　　"你听出来了。"
　　"它在绕。"梅露辛说，"开门它怕本龙不答应，就换了个说法，把本龙架成'欠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它想让本龙为了'还债'，自己走到门里去。"
　　"对。"朱利安说，"它没说你欠什么。也没说还给谁、怎么还。只反复说'你血脉欠''你已经在问了'。"
　　"这算什么？"
　　"我前世管这叫，把职责包装成债务。"朱利安说，"你这身血脉，确跟门有关。门认你。到节骨眼，能走到门前的只有你。可那是'责'，不是'债'。债是欠了要还。责是轮到你该做。它把'责'说成'债'，好让你觉得欠它的。欠了，就得听它的。"
　　梅露辛后背一凉。
　　"它说的'押在门后'的东西，本龙要是不进去，是不是就永远不知道是什么？"
　　"它正希望你为了看个清楚，进去。"朱利安说，"它每一句都在引你进门。"
　　"那加百列念的那个《爱之经》呢？"梅露辛忽然想起，"第七章讲'欠了就要还'，第八章往后讲'还了就没事了'——他说后面几章像是为了让人安心，后来才添的。"
　　"一个道理。"朱利安说，"有人在反复告诉听的人：你欠着，你得还，还了就没事。这种话，是给心里没底的人吃的定心丸。"
　　梅露辛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本龙又不是羊。它想把本龙当羊牵，本龙先把拴羊的绳咬断。"
　　"绳在门后。"朱利安说，"你咬不到。"
　　"那就先记着。"梅露辛说，"谁想把本龙拴上，本龙记谁一笔。本龙不记账，牙印记着。"
　　"是谁在经书里添这个？"
　　"待验。"朱利安说，"但门里那位、噬焰教、卖赎罪券的圣廷。说的好像同一种话。你欠着，你怕着。你得照我说的做，才会没事。"
　　梅露辛站在城门口，她把那绕来绕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欠，不进。
　　"本龙不欠债。"她最后说，"本龙也不进去。它要真有账，让它自己走出来，把账摊在桌上算。"
　　"它走不出来。"
　　"那就是它的事。"
　　"可那道门还在宽。"朱利安说。
　　第二天，朱利安来的时候，梅露辛正啃一只冷掉的烤翅。
　　"五分。"他说。
　　"什么五分？"
　　"门缝。昨天四分。"
　　"它自己又宽的？"
　　"自己宽的。今天比昨天快。"
　　"快多少？"
　　"按今天这个速度，不用两个月。"朱利安看了她一眼，"一个月，能塞进一只手。"
　　"本龙不去。"
　　"嗯。"
　　"本龙说了不去。"
　　"嗯。"
　　"你嗯什么嗯。"
　　"你在收拾包袱。"朱利安说。
　　梅露辛低头一看——她手上确实抓着包袱，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
　　她把包袱放下，又拿起来，拿了三回。第四回她没放，直接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菲奥娜！"
　　"在。"
　　"走。"
　　"去哪儿？"
　　"碑上。"梅露辛说，"本龙不进它的门。但它不是说本龙血脉欠吗？本龙倒要去看看，碑上那两个名字，是不是真有这笔账。"
　　城北那道门在他们身后，缝里又渗出一点极轻的刮擦声，像有人在里头拿指甲一下一下划石头。风把那点声音带过来，混在夜市散尽后的冷风里，听不真切，可隔一阵就响一下，一下比一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