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妖身证仙道》槛外清梨

29、江神祭（二十九） 心殇之夜（

　　谢无邪丝毫没有反抗，也没有伸手抵挡薛翠凝的进攻，他已经没有力气抵御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奸邪小人，你装什么深情不二的好男人？你配吗？”

　　薛翠凝不停咒骂着，眼眶渐渐泛红，眉目间也浮现出了凄楚之色。

　　“你对不起的人……是柳施吗？”她的表情陡然变得愤怒起来，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你对不起的人是我，他妈的是我——！”

　　说着，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前赴后继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快如急雨地砸在谢无邪身上。

　　谢无邪冷笑一声，说道：“我对不起你什么了？你这个毒妇，这些年来把我圈养在万毒谷里，对我施尽世间各种残酷的刑罚，让我生不如死。就算我曾经对不起你，那也早就还清了欠你的情分了。”

　　“你，根本不配我对你说出那三个字！”谢无邪咬牙，恶狠狠地笑道。

　　薛翠凝怒不可遏，狠厉一掌扇在谢无邪脸上，打得他嘴角浸血，吐出了一颗牙齿。

　　“你打吧，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永不会对你说出那三个字！”

　　谢无邪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猖狂恣意，“薛翠凝，你不配，你不配！在我心里，你永远也比不上施娘，哪怕你貌若天仙，她貌若无盐，你也永远都比不上她！”

　　“你这个狗杂种！”薛翠凝霍然站起，一脚踏在谢无邪的胸口上，愤怒得美丽的容颜全然扭曲，“我杀了你——！”

　　她这一脚踩踏下去，谢无邪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而后再也没了动静，昏死了过去。

　　柳施发出一声怒吼，朝着薛翠凝猛扑过来。

　　薛翠凝转身，只见丹红倒在旁边，已经被柳施杀死。

　　柳施来势汹汹，她却丝毫不惧，宛如泄气一般，抬起右腿狠狠一脚踢向柳施，把柳施踢飞了出去。

　　“鬼东西，你作死么？你以为你吸食了这几个人的精血就能法力上涨击败我？我告诉你，不可能！”

　　“老娘当年死得比你惨烈多了，刚咽气就化作了厉鬼，又经七百多年夜以继日的修炼，在万毒谷中浸淫六百多年，吸收无数恶人的内丹，修为远高于你！”薛翠凝瞪住柳施，失控地高声怒吼。

　　“你不过是个吸食了数百名凡人怨气和精血的尸煞，法力能暴涨成这个样子已是侥幸，凭你这点微末道行，竟然妄想以卵击石来打败我？”

　　说罢她召出红绫，驱策红绫飞向柳施，又一次将红绫当作鞭子抽打柳施。

　　“之前我不过是懒得与你们争斗，没有认真发挥实力，你竟敢轻看于我？”

　　柳施痛得在地上翻来滚去，哀嚎不断。

　　薛翠凝抽打了她一阵，似是累了，停住了手。

　　柳施慌忙趁机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密林之中，疯狂逃窜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威胁终于解除，姜苒松了一口气，连忙回身找寻其他四人的踪影。

　　闻萱正跪坐在周莹身边，满脸泪痕，忧心忡忡地摇着她的身体呼喊着她。

　　周莹躺在地上，慈爱的目光包裹着闻萱，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柔地擦拭着闻萱脸颊上的泪水。

　　姜苒又往另外的方向寻去，看见卢秀瘫在地上，侧着头颅，躺着的姿势十分僵硬。

　　齐幽幽坐在她身边，如闻萱一样满脸泪痕，正在悲泣，不停呼喊着卢秀的名字。

　　姜苒顿时心乱如麻，既想去看周莹，又想去看卢秀，挣扎半晌，竟不知该迈步往何处去。

　　“阿苒姐姐，秀秀不行了……”齐幽幽悲伤的声音传来。

　　姜苒脸色一变，立即跑到卢秀身边，蹲下查看她的情况。

　　“卢秀……”她柔声呼唤着她。

　　隔了一会儿，卢秀才以微弱的声音回复道：“姜姑娘，你来了。”

　　姜苒打量着卢秀的脸庞，只见她面无血色，眉眼间尽是虚弱和疲惫，呼吸极其浅淡。

　　姜苒心如刀割，想起她是因为过来救自己才会被柳施伤成这样，心中便止不住地感到愧疚，同时，也分外不解。

　　“秀秀……”她第一次改换称呼，如此亲昵地称呼卢秀，“你是不是傻，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为何要来救我？”

　　卢秀扯开一缕苍白的笑靥，温柔道：“姜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你救了我两次。江神庙内一次，泷江之上一次。”

　　似是说得累了，卢秀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对你心存感激，我阿娘还在时，曾告诉过我，做人要明理守礼，对待恩人，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你，是我应尽之事。”

　　姜苒听得目光闪烁，拳头不自觉地捏紧，心中震撼极了。

　　她心里的那座坚硬如铁的大山，正在慢慢倾塌。

　　“于你而言，我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你大可以不管我，只要你自己活着就好了。世人大多自私，你干什么要这样无私？”

　　卢秀很想摇头，却根本驱使不动自己的脖子，只能微笑道：“我不懂那么多的大道理，我只知道，你救了我，那么，我就也要救你。”

　　姜苒的眼圈渐渐泛红，感觉自己的鼻头止不住的酸涩了起来。

　　如鲠在喉，半晌无言。

　　卢秀虚弱但温柔的样子刺痛了她的心，她的心已经很多年不曾如此震撼过，感动过。

　　本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凉薄，早已学会面对人间的苦难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可眼前这个美丽温婉的少女，却深深震惊了她。

　　从前她从未用心对待过卢秀，也从未仔细观看过她的长相。

　　于她而言，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救她一命，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她从来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过。

　　此时此刻，却不得不认真打量起她的相貌来。

　　月色已经变得皎洁，柔和地氤氲在卢秀周身，映照出她清秀的容颜。

　　这是一个生得十分干净秀丽的姑娘，眸如秋水，眼波横流，温婉静美。

　　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新而富有活力，衣色卓然，人更卓然。

　　本是极为生气勃勃的装扮，可惜她的脸色却白若霜雪，生命力在延伸到她面部的一瞬间，骤然黯淡了下去。

　　姜苒抿了抿唇，禁不住心中泛酸，难耐地移开了视线。

　　眼眸中，波光潋滟，浮上了一层水雾。

　　“秀秀，对不起，我救不了你……”姜苒哽咽道。

　　三百多年来，她头一次觉得无比的悲哀和无助。

　　卢秀浅浅一笑，眉目莞尔：“姜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怪你。”

　　姜苒说不出话来，心中越发悲伤，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出眼眶，一颗心痛得宛如针扎。

　　卢秀叹息一声，抬眼望着天空，幽幽说道：“这世道太乱了，受苦的人太多了……这些年来，我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姜姑娘，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可以去见我的阿娘了。”

　　“跟阿娘在一起，我就会幸福了……”卢秀的目光悠远出去，嘴角微微扬起，眼皮不断下沉，气息越来越微弱。

　　“秀秀——！”齐幽幽突然激动地大喊，“你不要闭眼睛，不能闭眼睛……”

　　她试图伸手去摇晃卢秀的身体，却深知她的脖子已被扭断，若是晃动会造成她的身体剧烈疼痛，踌躇许久，不敢下手。

　　听见齐幽幽悲伤的喊叫声，闻萱连忙爬过来，边爬边喊道：“秀秀姐，你不要死……”

　　她还未爬到卢秀身边，卢秀已然闭目气绝。

　　齐幽幽忍不住仰天哭嚎，痛心不已，泪水汹涌喷薄出眼眶，濡湿了脸颊：“秀秀，你不要走……”

　　姜苒喉头哽塞得难受，身体酸涩无力，她哭喊不出来，只是默默流泪。

　　闻萱爬过来看见卢秀已经逝去，趴在地上不停捶打着地面，沉浸在悲伤之中，不停呼喊着：“秀秀姐，秀秀姐……”

　　“可怜的秀秀……”周莹难过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呜呜呜……”姜苒的脑海里蓦地响起幽怨的哭泣声，是粉黛的声音。

　　受伤之后，她便陷入了沉睡，没想到竟在此时醒转了过来。

　　“卢小姐，她怎么去世了……”粉黛亦十分难过。

　　姜苒无力回答她的疑问，坐在地上神色委顿。

　　过了一会儿，躺在对面的周莹突然咳嗽了一声。

　　姜苒、闻萱、齐幽幽三人同时望过去，只见周莹吐出了一口鲜血。

　　三人同时脸色剧变，不约而同奔向周莹。

　　到了周莹面前，姜苒忙道：“周姨，你还好吗？”

　　“阿娘，你怎么又吐血了……”闻萱伤心地看着自己的娘亲，满目俱是心疼。

　　周莹温柔地看着姜苒，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虞娘，阿娘对不住你。”

　　姜苒心中一酸，没有否认，也不忍否认。

　　自之前在闻家看见周莹举刀杀夫，她便已知悉周莹内心深处对于闻虞的愧疚。

　　“你没有对不住我。”良久，姜苒只能颤声回道，“我不恨你。”

　　此时此刻，她便将自己视作闻虞，来安抚这位伤心的母亲。

　　周莹突然哭了，泪流如注，摇头道：“你不恨我，我却恨我自己……”

　　“虞娘，阿娘自生来便性情软弱，我习惯了被规束、被打压、被否定、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当年，我不敢和你父亲反抗，不敢阻止他把你嫁去王家……”

　　“我甚至在心里劝解自己，欺骗自己，王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王生身有功名，于我们这样家道中落的人家，已是良配。我骗我自己，劝慰自己你嫁过去是好事一桩……”

　　“虞娘，我对不起你啊……”

　　姜苒默默听着，心痛如绞，说不出话来。

　　毕竟她不是闻虞，无法代替闻虞回话。

　　只能把闻虞不恨周莹的事实转告于她。

　　周莹继续说道：“是我把你推入了火坑，让你遭受了七年的苦难！每年的元宵节，每个月的十五日，你遭受拍喜酷刑时，其实我都在一旁看着。”

　　“只是我不敢现身，不敢去你面前，我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责，我害怕你会恨我……”

　　“就是因为我如此软弱，不敢站出来保护你，才会导致今年的元宵日，你被活活打死！”周莹的脸色变得无比悔恨起来。

　　齐幽幽忍不住说道：“周姨，这不是你的错，是闻大海那个畜生的错，是张氏和王生的错，是拍喜这个封建陋习的错，是愚昧无知的青石镇人的错，是谢无邪那个混账的错！”

　　周莹再次摇头：“我最错！元宵节那日，我看虞娘受刑得太过痛苦，不忍看下去，便走开了。若是当时我不走，我留在原地，发现虞娘情况不妙时，便冲出去拦住那些施礼队的贼婆子，救下虞娘，她就不会死了……”

　　“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我的逃避，导致虞娘没了性命。明明很多次我都可以救她的，但我却每一次都在关键节点之时抛弃了她……”说着，周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阿娘，你不要伤害自己！”闻萱连忙按住周莹的手，哭泣道。

　　周莹叹息一声，又道：“我该死，我该死啊！”

　　姜苒吸了吸鼻子，长吸一口气，说道：“周姨，闻虞她真的不恨你，我见过她，我知道她的想法，请你相信我，也放过你自己。”

　　周莹眸光漾动，良久无言。

　　齐幽幽在一旁快要哭傻了。

　　姜苒的脑子里，粉黛也一直在嘤嘤哭泣。

　　“姜姑娘，我能否求你一件事。”许久，周莹突然讲话。

　　姜苒道：“周姨，请讲。”

　　周莹救了她一命，她怎敢不答应。

　　周莹看向闻萱，目光中满是怜悯和不舍，恳切道：“姜姑娘，我怕是不行了，待我走后，我的萱娘，能不能请你代为照顾？”

　　“她太小了，年幼又无知，卑弱而无力，若是无人保护，她一个人，定是活不下去。”

　　姜苒无法回避，不说血契的牵制，仅凭周莹的舍己救她，她便拒绝不了。

　　“好，周姨，我答应你。”

　　周莹悠悠一笑，放松下来。

　　“萱娘，阿娘要走了，要去找你的阿姐了，以后，你就跟着姜苒姐姐。”周莹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阿娘，你不要死……”闻萱伤心得浑身颤抖，连嘴唇都在抖动。

　　“你记住，要乖，要听话，不要惹姜苒姐姐生气，知道吗？”周莹伸手抚摸着闻萱的头。

　　闻萱连忙点头：“阿娘，萱娘会乖的，会听话的，阿娘你不要离开萱娘好不好……”

　　周莹听着，眸光陡然黯淡下来。

　　半晌，才语气幽然，满含歉疚地说道：“萱娘，对不起。”